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思凡 > 牡丹判(2)
    是夜。褪花时永远没有夜阑人静的时刻,豪手搂楚腰,茜纱八角琉璃宫灯上演着纸醉金迷的淮河一夜,二人蹑手蹑脚朝地下室走动。


    周涣悄然跟上去,他看得见幻境中人幻境中人却看不见他,只见红鲤似的身影一下扎进黑暗里,须臾二人破开黑暗,桐灯吞吐着微弱的焰火,透过狭小的天窗能听见淮河汤汤的响,胖女人陪龟公吃酒去了,只留两个大汉守门。


    璇玑望了眼鼾声比雷还响的汉子取下门栓,这是春末,淮河之汤水汽磅礴,入夜分外凉,但门打开的那刻热气怪味扑鼻而至,声音如潮水扑来。


    璇玑轻声道:“我来了。”


    声音闹哄哄地传来,暗室里或有还没睡的女孩,睁大了懵懂无辜的眼,惊惧之色流浮于形,有人磕头哀求,看到花奴的那刻化作一声轻呼:“花奴!”


    花奴抱住她示意别出声,低声道:“嘘……别出声,我和姑娘是来救你们的。”


    焰灯如豆,淮河上多少画舫觥筹交错,可这些热闹都不是她们的。大汉翻了个身擤了擤鼻子,花奴魂儿都要吓飞了,璇玑将早已备好的膏药分发下去。


    她早想好了法子,在看到花奴被欺凌时便窥见小黑屋里十几个同她一样命运的女孩,她递去膏药,柔声叮嘱天亮时把这些搽上,到时候胖女人发现就说感染了时疫。


    她捏准了老鸨的软肋,醉花阴往来都是贵客惹不得,届时胆小的老鸨连大夫都不会请,肯定率先命人把她们带去乱葬岗扔了,然后她们就可以跑了。


    女孩们磕头谢恩声此起彼伏,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道:“璇玑姐姐,我们走了你怎么办呢?这么多人,老鸨一定会怀疑到你头上的。”


    璇玑秀致的脸漾开一丝暖春笑意,道:“这不是值得你们担心的事,老鸨那我自有办法,等出去了离开淮河离开淮城,总之别回到以前的地方。”


    宫灯柔柔,兽炉喷瑞香,依依白烟作天女柔荑绕梁,门扉隔开花色酒香。干完一切的璇玑净了手,坐在桌边纤手破新橙,花奴扑通跪下含泪感激道:“姑娘大恩大德花奴永生难忘!亏花奴还质疑姑娘,是我小人!”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能逃出生天,直到璇玑说要救余下人那一刻仍就存有不信,但她救了,她救了所有人,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璇玑愣了愣哭笑不得地扶起人:“原来你到刚才还没信我呀?”


    花奴只是垂头,璇玑也不计较了,道:“我救你不是让你来伺候我,我救她们也不是想做她们的大恩人,我不想看到她们因为贫穷或是女子就要走这条路,明明我们都是人,无人能替我们自己做决定。”


    “姑娘……”


    “好啦,你的嗓子润,适合唱曲儿,或者弹琵琶拨箜篌也极好,能靠手吃饭便不要出卖身子,那些姑娘也是,能逃出去便不要留在褪花时。”璇玑轻笑一声,“不像我,十三岁便把身子给了别人。”


    她是老鸨捡回来的孩子,寒冬腊月将一个女婴放在青楼门口算什么意思呢?她由襁褓婴孩长到七八岁,开始学琴瑟琵琶,学惊鸿秀舞,在十三岁时一舞惊人被一个富商买下,她那时候也是花一般的年纪。


    花奴瞪大了眼,璇玑却只是狡黠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道:“对了,忙活大半天还没正经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花奴。”


    “花奴花奴,”她念了两遍,“真晦气,从今往后你便叫花不如吧。”


    周涣收回目光。


    《牡丹判》中,花魁微垣是老鸨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孩子,在此之前辗转经手多次,吃过不少苦,正是因为如此,感同身受,所以璇玑想要救她们。


    而花不如,不正是……看着泣涕涟涟的少女,身影与那个精打细算聒噪吵闹的身影重叠,情理之中而又出乎意料。


    《牡丹判》的原型是璇玑,璇玑多年前已逝,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对她如此了解的只有花不如,那《牡丹判》的作者花间客是……


    雨师妾广袖一挥,沁凉风起,来到下一处。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川流不息车水马龙,令人想起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但与别处不同,这波人山人海并不同赶集般满足目的,只见大部分朝江岸奔去。


    他外出打听消息,过了一会儿才挤回来,理了理袖子道:“刚抓了个路人问,璇玑收留花不如已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正在举办芳华会。”


    雨师妾也是第一次来玉虚幻境,疑惑道:“芳华会?”


    “是淮城的旧俗了,沿袭了几十年,是那些画舫搞出来的,”他嗯了一声,“每三年举办一次,用来遴选谁家的姑娘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雨师妾冷嗤一声,区区遴选美人竟也引得万人空巷。饥寒起盗心,温饱思淫/欲。为乐,非也。非以大锺、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


    周涣见她表情便知道心里又在嘲讽什么,这两天相处下来居然觉得习惯了,无语地解释道:“这和一般遴选美人不同——在设施上各家都卯足劲砸银唯恐失面子,因而极致辉煌奢靡,你看江心处的建筑便是伙同搭建的场地,名叫瑛洲,再献出自家最得意的美人儿分别比试才、艺、情,胜者为魁首,便是花魁。”


    “上届花魁便是璇玑,褪花时因此将璇玑捧为和璧隋珠,不知此次是否还是璇玑。”周涣摩挲下巴,眼眸如一方镜子倒映蓝天,好像一汪小院里的清池。


    “你要去?”雨师妾问。


    “为什么不去?”周涣反问,说罢变戏法似地变出两块木制的花牌,这是赴芳华会的信物,周涣示意她跟着。


    这是璇玑真正出名的舞,正是因这场舞遇到窦靖夷。


    芳华会原先只是达官贵客的赏会,但美人谁都爱,再加上淮城富裕,普通老百姓吃饱喝足需要点精神建设,所以渐渐面向寻常百姓,可惜周涣去得晚了些,各大青楼已无花牌售卖,倒是青楼前有些囤货居奇者。周涣出门在外并无多少银两,肉痛地买下后请教姓名,囤货居奇者摆了摆手:“不必,老夫姓黄名牛。”


    金阊大道多酒楼,如花小妓立楼头,夜深能唱吴中曲,劝君一醉消千忧。


    赴会者要么是达官贵族要么是富商纨绔,也只有这两类人能一掷千金声色犬马,还有第三种人是例外,比如迫于救喜儿而屈尊于雨师妾麾下的周涣。


    天高云淡日,春日融融,瑛洲草长莺飞,连着江岸的长堤两旁爬满翠绿薜荔藤,远望犹一道墨玉披帛,碧中点缀粉杜鹃与山茶。日光下花露盈盈,愈发娇嫩明媚,门口垂着万千垂丝海棠,红肥绿瘦暗香徐徐。


    极致风雅,极致奢靡。


    遥望瑛洲,只见红飞翠舞玉动珠摇,律吕起宫调升,香尘袅袅,开始了。


    凝香阁一曲清商,仪凤谐清曲,回鸾应雅声。轮到褪花时,十二名少女依次进场,都怀抱陶罐,每个陶罐掺了不同量的清水围成一个圈。


    璇玑一身红绡出场,莹白肌肤在轻纱中若隐若现,云髻高绾,红玉牡丹。天光中将她的雪白的颈削得阴阳分明,像一只遗世的白鹄。


    她伫立花面大鼓上莞尔一笑。璇玑有一绝,便是眼角三滴泪痣,艳若朱砂,似三粒红尘种,男人被这双眼眄一眼骨头都要酥三分。


    泠铛一声展开挽臂的红绫,却见长绫两端分别悬着婴拳大小的铃球,随风发出清越的响声。


    左手一扬,绫罗直击一位侍女的陶罐,陶声泠然,铃球清越,右手一挥,又砸向另一侍女怀里的陶罐。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一场载歌载舞的表演,以绫为槌,音舞相辉。在此之前从无人跳过这样的舞,既非“飞去逐惊鸿”的惊鸿,也非“回风乱舞当空霰”的胡旋,此曲名曰《悲思陶》,是璇玑的独创之舞。


    谁都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舞毕之后瑛洲爆发如潮掌声,旁座是贵公子,抚掌道:“不愧是芳华会,淮城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魁首既定,璇玑名声大噪。


    而俗话说树大招风,革刚则裂,七师兄云湦常在周涣面前拿捏此理,此刻他觉得师兄难得说了句好话。护国将军窦靖夷凯旋,祁王奉旨在青芜园为其接风洗尘,宴会少不了美人助兴,璇玑名声正盛,芳华会那场比赛抚掌的贵公子正是微服私访的祁王本尊也。堂堂王爷亲自相邀,老鸨脸都笑烂了,扭着胯送他,璇玑抱着琵琶遥望浩荡队伍点头应下。


    窦靖夷正是《牡丹判》里负心将军的原型。


    窦家祖上乃随元帝出生入死的开国元勋,世代忠烈,与齐家并称文武双成。窦靖夷幼年随父四处虎贲安夷,年纪轻轻战功煊赫,倍受武帝器重,又传言其人俊美无俦,这样又帅又能打的男人京城小姐为他画的画像垒起来比真人还高。


    青芜园乃祁王下江南时随手买的亭园,文雅中蕴含奢华,奢华里不失低调,是居家旅游、玩物丧志的福地洞天,祁王为人圆滑,听闻璇玑爱牡丹,便借花献佛将舞室安排至牡丹圃旁。


    这日,日薄西山,云卷云舒,窦靖夷出场了。


    作为堂堂护国大将军,他出场得根本不霸气隆重轰动三军,相反还有些谨小慎微。【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