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思凡 > 牡丹判(3)
    这日璇玑正在院中排练舞步,忽地一声闷响,撞碎了庭院的平静。


    璇玑停下舞步,嗔道:“谁在那,站出来!”


    一个青衫年轻公子从花丛后走出来,脸蛋倒是干净清秀,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着,就是那身青衫不太好看,膝盖处皱巴巴满是泥泞。


    公子面红耳赤神色紧张,眼睛怯怯地往这瞅,像第一次逛花楼的小公子,或者第一次下山被老和尚叮嘱小心母老虎的小沙弥。


    这就是窦靖夷,大晁威名赫赫为武帝开疆辟土的窦靖夷,谁都没想到传说中的大将军是这样一个清秀得过分甚至带着拘谨的年轻公子。


    养在画舫的璇玑自然也不知道,停下舞步,桃花俏脸攒出三分警觉:“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这是接风宴舞女练舞的院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跑这来!”


    公子连手也不知何处安放,垂头不言,璇玑秀致的翠眉一挑就要喊人,公子愀然变色,慌乱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别喊人!我、我……祁王殿下说我可以在园子里随便转转,我这才……”


    “……原来是祁王的客人?”


    早知大晁祁王不学无术,平生唯好结交狐朋狗友,这公子虽说清秀干净但衣着容止俱是不凡,想来也是祁王的客人。


    窦靖夷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祁王接他下马时颇好奇地摸了两把长/枪,感慨说上沙场才是男儿志向所在,挑了九个机灵仆人把窦靖夷带下去,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洗个遍,窦靖夷被一顿折腾,除了跟他出生入死的部下谁认得他是个吃惯边塞风沙与汗血的将军?


    祁王又道青芜园本就是盘来安逸玩耍的,大胆逛随处逛,他听到此处歌声袅袅一时好奇方闯进来,唐突佳人实在罪过。


    “姑娘误会了。”他低眉顺眼地道歉。


    原来是误会一场。璇玑转了转眼珠,反正这舞就是献给他们的,今被撞了半截也不怕再撞半截,正巧缺人点评,便请他指点一二。


    她态度转变是那么快,很是让人措手不及,窦靖夷生活在粗糙寒冷的边塞,军营里挤满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高兴了不高兴了喝酒划拳红着脸,从来没遇到这么翻脸如翻书的俏姑娘。


    窦靖夷一时受宠若惊,结巴道:“造诣什么的,担、担不得。”


    看他模样,恐怕下一刻就要说什么“君子慎独”“为乐,非也”的说辞,但幸而最后一句是“但既然姑娘要求,那、那就勉为其难”。


    “嘁,呆子。”璇玑笑道,语罢足尖一勾,在脚踝的铃声里翩然起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公子睁大了眼睛,没见过这么美的舞。


    砰,好景不长舞步再次被打碎,璇玑停下舞步望向月洞门处,门下花不如手足无措地站在,面前一地碎玉。


    若是拜倒在璇玑石榴裙下的人定认得那地碎玉是什么,那是璇玑第一场舞时戴的花儿,此后每一场舞必戴,几乎成为她本人的代表,五陵年少追着她的香影唤芳华仙子,说她是昆山夜光和春山贯雪变的美人,凡人生不出这么好看的仙女。


    此刻仙子的花儿被她打碎,花不如一下跌坐在地,惨白的脸,惨白的嘴唇。璇玑走近,听到她哆嗦地循环那句“妈妈会打死我的”。


    璇玑扶起花不如,皱眉道:“她敢?”


    花不如快哭了:“是我粗心鲁莽,若让妈妈知道了我十条命都赔不起……”


    一个破头花儿竟然值得她的人拿命赔?璇玑安慰她:“别哭了,什么十条命都赔不上,要我说十朵它都配不上你。”


    花不如木讷地望着她,璇玑柔柔一笑:“不如不如,我给你取名花不如,便是告诉你万物不如。”


    花不如哽咽地看着她,璇玑替她揩掉眼角的泪。


    她是祁王请来的舞姬,没有主人命令不好随意走动,只记得来时见隔壁院子是块牡丹花圃开满国色天香,咬了咬牙,大大方方展开个笑容,请这个年轻公子行个方便替她摘朵春山贯雪来。


    公子的脸再次红了,慌乱摆手噎了半天“我”字,颇有拒绝的意思,下一刻转身跑了。


    花不如怯怯地喊了声姑娘,璇玑心想书呆子果然不中用,求人不如求己,刚跨出两步,一道风扑面而来,那呆子回来了。


    上好的春山贯雪,玉粉花瓣生了一抹天水碧,贵妃插翠,盛装怒放。


    这呆子看着傻但眼光着实不错。璇玑接过花,注意到握花的手连指尖都在抖,一张清秀的脸憋得白里透红,一时起了玩心,用接客的笑容喊道:“……多谢公子。”


    “没、没什么!”公子别过脸。


    有趣,太有趣了,这人有意思得很。她见过贪恋美色而谄媚她的男人,也见过靠羞侮她来自证清高的男人,这个公子拘谨笨拙得让人耳目一新。她觉得有意思,调笑道:“折枝之恩无以为报,届时璇玑的舞公子可别错过。”


    她进屋后,小厮急冲冲跑来:“哎哟喂我的窦大将军,您怎跑这来了,陛下和王爷早在厢房候您多时了,快去吧。”


    “啊?啊……对不住……”窦靖夷低头由小厮带走。


    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


    璇玑的舞作为压大轴出场,战士酒意正酣,窦靖夷先同王爷和皇帝书房议事许久,出来时舞步方兴未艾,观众兴致高涨。


    陛下日理万机受不住劳累先行回宫了,留下个闲散王爷祁王陪窦大将军。


    祁王落了座,折扇指着舞台点评道:“本王听说她是淮城出了名的美人儿,她的那舞《悲思陶》就连外城妇孺都能哼几首,我私以为不错,你在军中清苦,不知这舞你喜……”


    未来得及回答,一团水红物什撞进窦靖夷的怀里。是朵牡丹,他疑惑地望去,璇玑对他明媚地笑,眼角三滴泪痣,艳若朱砂,似三粒红尘种,一眄,真真是勾魂摄魄。


    沉默须臾,起哄声此起彼伏,什么榆木将军终于开窍,铁树也能开花。


    窦靖夷怒而拍桌:“皮痒了吗!都、都给我安心吃酒去!”


    祁王的扇子扇得刘海都要飞了,看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垂,打趣道:“看来你是喜欢的。”


    华灯盛绽,春夜凉若水,湖畔倒映天上的星河,将士们喝得东倒西歪,下人们在收拾残羹冷炙。


    璇玑捻着花枝,笑嘻嘻道:“呆子,我那一舞是给你跳的,看清楚没?”


    祁王道:“咳,这是窦大将军。”


    仅仅一瞬间的惊讶,旋即酿作浓浓笑意,璇玑笑道:“原来是堂堂靖夷大将军,竟因替我折枝而面红耳赤,真是有趣。”


    窦靖夷心道自己真是交友不慎,一边是狐朋狗友的添油加醋一边是美人儿的戏谑调笑,愈发面红耳赤,连手也不知何处安放。


    太有意思了。璇玑心想。她见过脑满肠肥的高官权臣,满口尔虞我诈,见过驰骋沙场的军将,四肢健壮说话粗鲁,却没见过因为一朵花面红耳赤的大将军。


    青芜园一宴毕,在容氏皇族的宣传下璇玑名声大噪,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只为看传说中的绝世美人儿,醉花阴人满为患,老鸨终于体会到有钱人的烦恼。


    万众期待中璇玑裹着一身水红纱绡抱箜篌而来,若一挂灵动的水红瀑布,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泉泠越之声。


    五陵年少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美人儿,鼓掌的鼓掌吹哨的吹哨,璇玑施施然向他们行礼,拨动箜篌。


    拨的是《思凡》,歌声袅袅,唱着:“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二楼的翠幄掀开了,她觑了一眼继续唱:“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老鸨连说唱错了唱错了,楼上翠幄烫手般放下。


    下了台,花不如早听候命令抱着花儿等她,璇玑理了理花苞见开得不错,二话不说杀去隔间。


    门被很粗鲁地推开,窦靖夷正在饮一口热茶,呛了好一阵才手足无措地支吾解释道:“姑娘,我……”


    砰地声,花盆落在桌上,祁王夸道:“好品相!”


    璇玑摆了摆手,目光却是在窦靖夷身上,桃花般俏丽的脸浮起浓浓笑意:“将军无需多言,让璇玑猜猜,将军此来是商议军中之事?”


    窦靖夷摇头。


    “商议国事?”


    窦靖夷摇头。


    “商议家事?”


    窦靖夷还是摇头。


    “商议我?”


    窦靖夷一愣,祁王十分自觉地挥着破扇子:“听说梅花开了,本王赏梅去也,二位慢聊哈。”呸,这时节哪来梅开。


    灯影幢幢,窦靖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没背书被罚的小学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道:“……是祁王殿下带我来的。”


    “你自己不想来么?”璇玑笑盈盈地问。


    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笑意曳动三滴红痣,像风末的青萍,水葱指一勾。窦靖夷顺着动作认真地打量她。她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在半是光半是影的烛火下,鼻是鼻,眼是眼,有种俊眼修眉的摄魂的美。


    “……想来。”窦靖夷垂下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