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兄弟父母早逝，家境清寒。攒了好几年，家里余钱也不过两钱银子。
郑一局促地搓了搓手，心想那位山长看起来不像缺肉吃的样子，实在不行的话，就回去把做冬衣的皮子卖掉。
楼孤寒想了想，道：“一年十枚灵石。不过山长刚刚跟我说，他想雇几个人照料兔子山鸡。你有空帮一帮忙，学费就抵了吧。”
郑一说道：“这怎么行，拜师礼怎么能省？学生帮老师做事，那是应当的。”
楼孤寒不跟他争这个：“那就带十条腊肉来。夜路不好走，你们选一间屋子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郑一想要推辞，然而两人视线一对上，他不自觉地露怯。就好像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说话比山长还管用似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老刘叔切了半斤腊肉，给新来的兄弟俩开小灶。然后在弟子居收拾出一间屋子，安排他们住着。
系统从发现他俩潜能就开始激动了，等宿主收他们入学，乱窜的数据流几乎放起了小烟花，属性栏搞的闪闪发亮，无声呐喊：“我超有用，等夸！”
楼孤寒当然不吝啬几句夸赞。
系统照单全收，“发掘炼体奇才”的兴奋劲才慢慢歇了。不一会，它再次邀功：“我跟聚灵阵的联系，有大进展！”
系统是闲不下来的性子。自从楼孤寒禁止它发任务发奖励，它就成天琢磨，怎么在不消耗能量的情况下，做一个对宿主有用的系统。
这两天，通过深入聚灵阵核心，它已经能观测苍岚山灵气流动了。
“暂时只能发现大的动静。”
系统说，“再过一段时间，等我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只要修士进了苍岚山，就逃不过我的监控！”
真是厉害了。
这么大的进步，应该多夸夸。
楼孤寒不吝赞美之词，系统乐昏了头，坚持要给宿主展示展示新能力。
电子光点聚合消散，几经变换，化成一张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三维地图。
淡蓝色的是苍岚山，红色的小点是修行者。山长修为高，是正红色；他和杨屹之不过练气初期，颜色稍淡；温颜只有一点点的粉红；老刘叔是凡人，更接近白色。
目光落上后山的弟子居，楼孤寒定定看了一会，说道：“为什么有一颗光点不见了？”
“唉？我看看。”
系统下了一个指令，地图不断细化，后山不断放大，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光源也不断放大。
淡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忽聚忽散，仿如渴水的鱼，口唇一张一翕，垂死挣扎。
是江随月，她出事了！
楼孤寒猛地转身，拔腿奔向后山。
今夜无星无月，主峰的光将将刺破数尺黑暗。
眼前是淡蓝地图，脚下是枯枝残叶。弟子居淡红的光点时隐时现，每次隐没，都好像坠入了无边黑夜。
楼孤寒疾步如飞，闯进奇术符建造而成的精美屋舍，停在一扇乌木门前，重重敲了几下：“随月姐，你在吗？”
没有回应。
楼孤寒撞门而入。江随月趴伏在桌案上，手臂枕着一卷书册，好似只是睡着了。她身上没有伤口，精纯的真元却尽数逸散，躯壳已如凡人。
楼孤寒不敢搬动她，食指按上手腕探了探脉搏，一无所获。
系统：“空间里有‘满血复活药’！包治百病！半条腿入土也能救回来！”
楼孤寒连忙拿出药丸，就着茶水喂江随月咽了下去。
散在黑夜中、黯淡无色的光点，忽然亮了一亮。
江随月醒了过来。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她看着近处的少年，失神片刻后，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疑惑露出一角：“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她这个年纪的好奇。
眼前这名少年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她心思细腻，将对方不凡之处一一看在眼里，却不愿过多探究。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不希望旁人询问她的过往，推己及人，她也不会窥探其他人的隐秘。
外露的情绪转瞬即逝。
江随月慢慢坐直上身，眼神恢复一贯的疏冷：“谢谢，感觉好多了。”
楼孤寒道：“这是……病了么？”
“老毛病罢了。”
江随月轻描淡写说，“别告诉山长。”
楼孤寒瞥了一眼她身旁的小字，沉默不语。
“谢谢你的丹药。”
江随月眼力不俗，心知那是难得的灵丹妙药，略一犹豫，说，“炼器，炼丹，品鉴灵宝，侍弄花草，我都会一点……”
这是自谦了。
江随月属性那栏标注【炼器大师】，楼孤寒从未见过系统这样高的肯定，以前见到的人中，连宋清河这个观星阁阁主，也不过是爱好品鉴。
江随月认真说道：“若是你有需要，只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楼孤寒道：“举手之劳而已，不需要报酬。”
江随月垂着眼，抿了抿唇。
旁人对她三分的恩，她一定要还四分的情。并非待人以诚，而是为了心中无愧，好与其他人划清界限。
江随月缓声道：“百草园那块新田，是你弄出来的吧？单种灵草可赚不到什么钱。倘若由我炼成成药，价钱可以翻几番。”
为了早日偿恩，这便不遗余力推销自己了。
江随月态度坚决。楼孤寒道：“好吧，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请你帮忙的。”离去前他忍不住说，“其实不必这么生分。我们是同学啊，随月姐。”
目光扫过【炼器大师】，还有与之并排的另外几个字。
【剑皇后裔】
【陆氏遗孤】
楼孤寒是听着剑皇的故事长大的。
他记得很多个夜晚，母亲褪下染血的铠甲，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柔柔诉说人族三皇的故事。
千年以前天魔入侵，人族三皇携手抵御外侮。而后谢皇登天升仙；岳皇封刀成圣；唯有剑皇，浴血死战，埋骨大荒。
十四州人人拜圣求仙，却无一座剑皇庙宇。似乎除了娘亲，便没有人记得他了。
娘亲讲的故事很散，说起那两位神仙圣人，言语颇为不屑。
“剑皇用命保住的大荒，他们说丢就丢了。”
“今日退一尺，明日退一丈，等到退无可退，便造出一个‘十四州’来。舍了大荒，不听不看，新陆自然天下太平。”
“好一个天下太平。”
说起剑皇，便是一叹：“男儿当如陆云销。”
然而忆及剑皇死状之惨烈，她眼神复杂，轻抚稚弱幼子，悠悠道：“娘只愿你愚且鲁。”
曾经楼孤寒也想如娘亲所愿，甘于平庸愚鲁——毕竟他的资质，真的很差很差。
直到母亲北上。
杨司军和温城主说，她要守护中洲万里河山。
不知何时还。
他听娘亲说了很多很多故事，明白了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家国。他不会再埋怨娘亲抛下他一去不还。
只是一别经年，难免思念。
那个属于男儿与沙场的世界，是愚夫无法踏足的。
娘亲不回来，他只好用力雕琢自己，一路摸索往那里走。
跌跌撞撞，彷彷徨徨。
有点辛苦，有点疲惫。
也有欢喜，也有期盼。
……
江随月是从那个世界走出来的人。
楼孤寒远远看着她，好像看到母亲描绘的人和事。
但那些人与事离他还是太远了。
……
楼孤寒仰望乌云遮蔽的月，幽暗的夜满布地图散成的蓝色光点，将一切遥不可及的东西拉到他眼前。
有了方向和希望，即便是淹没他的黑夜，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轻声说：“谢谢你。”
系统乖乖躲在识海，没意识到宿主在对它说话。
楼孤寒笑了笑，做完今夜的功课，沉心完善幻境古战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