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怀揣巨资的修士自中洲各地云集而来,“苍岚山神魔古战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自家山头快成了热门景点,徐行对此一无所知。
徐大山长最近忙着招生。
书院现有的学生太不好教了。
江随月不拿他当回事,杨屹之偷懒耍滑,温颜一问三不知,楼孤寒……百问徐行百不知。
俩新学生也不省心,大的只懂炼体,小的跟着楼孤寒自学,竟然在做《天机九算》的题。
怎么教?
没法教!
山长深深怀疑自己前半生活进了妖精肚子,脑袋空空,到这儿来就是误人子弟的。
为了抢救一下岌岌可危的师长尊严,徐山长决定,招生,必须招新学生。
这日清晨,徐山长挤进绍安城坊市,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申请到了一个摊位——东市最不显眼的犄角旮旯里,左手边是卖咸鱼片的大爷,右手边是卖仿制手钏的小姑娘,徐山长坐中间,活像九流门派招杂役的业绩长老。
业绩长老脚下摆了一块板子,上有木碳写的两行字:“苍岚书院招生,学费十灵”。
无人问津。
“学费十灵”改成了“学费面议”,还是没人。徐行咬咬牙,改成“学费全免”。几个凑热闹的路人问询,一听见地址在苍岚山,都忍不住嗤笑。
连山头都是人家选剩不要的,这书院能有什么好?
再一细问,不仅山头灵气匮乏,书院老师也只有一位,连教授的法诀都是最基本的入门口诀。修行最重要的四个字,“财、侣、法、地”,苍岚书院一样不占,招到学生才有鬼了。
徐行有苦说不出,恨不得把“我是京梁学宫高材生,苍岚书院是学宫下属书院”这句话纹脑门上。
然而他的令牌弄丢了,理论上来说,现在的苍岚书院跟京梁学宫没一点关系。
一上午过去,徐行泄了气,收拾收拾摊子,黯然离场。
路过东街新开的酒楼,徐山长忍不住站到半开的窗边,蹭蹭茶香。
上好的灵茶,嗅一口便觉静心凝神,祛邪扶正。
忽然,檀木窗啪嗒敞开,露出里面一张欠揍的斯文嘴脸。
宁家大少爷似乎没料到徐行正在窗外,微微勾起嘴角,笑容温文,却掩不住骨子里煊赫逼人的矜傲之气。
“好久不见,徐兄……”
徐行强忍翻白眼的冲动,不等他把话说完,扭头就走。
要不是打不过,我特么早打死你了!
“……不如进来喝杯茶?”
听见后半句,徐行脚步一顿。
宁大少爷笑意盈盈:“清州特产的浮玉茶,以青萝山冰凝泉水泡制,一口抵数日苦修,徐兄可要尝尝?”
宁远临窗端坐,身着玄色缎袍,鎏金滚边,腰间缀着贵的要死的法器环佩,越发显得怀抱破木板的徐行瑟瑟缩缩,寒酸无比。
“这怎么好意思。”
寒酸的徐山长转身,微笑,手臂指向街尾茅房,“还是我请你吧,不够问我要,傻x。”
宁远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万万没想要,好脾气的徐行也会骂脏话,而且骂的这么……粗俗。
徐行微笑着拍拍衣袖。
你娘的我打不过你还不会骂人么!
堂堂一山之长,京梁学宫高材生,怎么可能被一杯灵茶收买!膈应谁呢!
茶桌边上不止宁远一人,还有挺多苍岚郡世家子弟。
这群人抱团得厉害,一人往外看了看,瞥见徐行怀里的板子,上面模糊的木碳字,笑说:“原来是徐山长,失礼失礼。”
一人附和:“我正想问问书院开院的事,山长何不进来坐坐?”
徐行迟疑了会,心知来者不善,但仍心存一丝侥幸。
万一真有人想要入学呢?
好不容易强硬一回的徐山长没了脾气,绽开标准的营业笑容,踏进茶楼。
茶楼跑堂最会看人脸色,逮着机会就巴结宁大少爷,上前笑眯眯道:“这位客官,本店最低消费,十枚灵石。”
“……哦。”徐行讪讪停步,右手探进储物袋摸了摸。
他现在全身家当也没十灵。
宁远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灵茶,欣赏够了徐行的窘迫姿态,笑道:“无妨。这位是我好友。”
跑堂面露惊讶之色,忙点头哈腰道:“请贵客上座。”
态度虽然恭敬,却更折辱人了。
徐行紧了紧拳头,心说不气不气都是为了书院嘛,挤出微笑,若无其事来到桌边落座。
而他这位“好友”,说要请他喝茶,茶博士却毫无反应。徐行呆呆坐了一会,其余人各自谈笑,没一个问书院的事。他想挑起话题,世家子弟全当没他这人似的。徐行实在插不进话,闷闷地低下头。
正在这时,茶楼门外走进来一位形容狼狈的年轻人,衣裳灰尘扑扑,发冠歪了半截,连垂落的青丝都被火燎了一段。
徐行身边的大少爷瞥了那人一眼,指桑骂槐说道:“这清静茶社,真是什么人都敢进了。”
“瞎说什么!”
宁远压低声音,冷冷说道,“这位是京梁那边的前辈,说话客气点。”
说着,他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热络但不谄媚地迎了上去,“赵前辈,好久不见。”
作为湘州地头蛇,宁家与京州孟家早就暗中搭上了线。经孟家大少爷提携,宁远在京中结识了不少人脉。眼前这一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陈家的一位供奉,金丹大能。
宁远不知他为何如此狼狈,客客气气说我们家在湘州还是很可以的,您老若是遇到麻烦大可以直说,宁家一定鼎力相助。
赵昶隐约记得见过宁远这人,心不在焉嗯两声,只想找一间雅座整理仪表。
视线扫过那群世家子弟,忽然定住了。
众人一个哆嗦,生怕刚刚嚼舌根的话被大佬听去,一时间噤若寒蝉。
赵昶望着毫无存在感的徐行……怀中那块写满木碳字的木板,自言自语道:“苍岚书院?”
徐行一听这话,腰杆立马挺直了,站起来,绽开热情似火的营业笑容:“这位前辈,我是苍岚书院山长,我们书院……”
宁远笑着打断徐行:“你们书院,虽然挂了苍岚郡的名,却只是一个壳子……”
赵昶哪管书院是不是壳子。他捏了个净衣诀,扶正发冠,几步上前,瞅了瞅徐行身边那位小少爷:“你是哪家的孩子?”
那小少爷紧紧抿着嘴唇,活像一只蔫了的鹌鹑,静了片刻,确定前辈问的是他,诚惶诚恐抬起头,受宠若惊说:“回前辈的话,家父姓陈。”
赵昶道:“大行令也姓陈,也有一个儿子,与你差不多大。我见了他,需敬一杯茶。”
修行界是没有本家这一说的,京州陈氏跟湘州陈氏根本不是一个概念。陈少爷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呆呆说道:“家父哪敢与大行令比。”
赵昶不耐烦道:“那你还坐着干什么?等我给你敬茶?”
陈少爷慌忙站起来,让出座位,又是迷惑又是委屈,心说周围那么多空座,您不直说,谁知道您想坐这儿啊。
其余众人也大梦初醒般站起来,乖乖站到一边。
徐行从刚才起身那会就没坐下去,愣愣抱着木板,赵昶拍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道:“坐。”
徐行茫茫然落座,赵昶语气热切了许多:“苍岚书院,是不是苍岚山古战场旁边那座书院?”
徐行:“啊……?”
赵昶笑了笑,不再提古战场,转而说起了苍岚山风景。
宁远眉头一皱,凑近低声说道:“前辈,您有所不知。古战场一事,没表面那么简单……”
托宋阁主的福,古战场的流言传开以后,绍安城哪哪儿都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苍岚山这个,九成九是假的。
宁远笑着看向徐行,心说可以啊,连你都假立“古战场”的名目了?
徐行:???
赵昶不冷不热说:“宁小友真是慧眼如炬。”
话是好话,却满是嘲讽的意味。
宁远有点不解。
赵昶没好气地灌下一杯热茶。
就你长了眼睛,我们这些金丹老祖宗都是睁眼瞎?
谁不知道“苍岚山古战场”是假?“古战场主人”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刘十九说话错漏百出,我们装傻充愣已经很难了,你还怼过来瞎说大实话,你是要死啊?
赵昶斜睨过来,毫不掩饰的嫌弃。
宁远差点挂不住笑,片晌,温声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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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茶楼,宁少爷脸色一沉。
小厮问道:“可要派人去苍岚山查一查?”
“查什么查!徐行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宁远黑着一张脸说,“湘川那边查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查到。”
小厮为难说道,“京梁那边又来信催了。少爷,‘古战场’越查越多,这事可怎么解释……”
宁远脸色更加难看。
能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他为了结交宋阁主,透露了孟家探寻古战场的消息,宋清河听后嘴上跟他称兄道弟,扭头就拿古战场做噱头,搞得湘州人尽皆知?
若是孟少爷知晓原委,还不得扒他一层皮?
宋清河这混账家伙。宁远恨恨地想,他算是明白了,观星阁那群不要脸的生意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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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徐行皱眉说道:“这位前辈,您找错人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古战场。”
“巧了,我也不知道什么古战场。”
赵昶笑说,“咱们不是在说书院的事么?”
徐行被人骗的多了,警惕性飙升,直觉他无事献的殷勤很可疑,不管对方怎么打听,都只说“不清楚不明白啊你说啥我听不清”。
赵昶笑容更真切,大手一挥,将手下一名小道童推过去做学生。
徐行当时就惊了。
金土双灵根,说送人就送人。
世家望族这么放肆的吗?!
徐行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欢快地跳起了大神。
不管怎么说,收到了一个新学生。
好事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