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老祖宗发了话,小徒弟满心不乐意。
——京梁前程似锦的小弟子,偶然跟前辈下乡视察,哪知长辈心血来潮要扶贫,还把自己扶进去了,这事搁谁身上,谁心里都不好受。
赵惟安憋屈极了,推三阻四不愿动弹,找各种理由不去苍岚山。
赵昶直接一个爆栗,教训说:“叔公能害你么?”
赵惟安嚷嚷:“可这是湘州!您也看见了,穷乡僻壤满地刁民,您把我丢这儿,过个两三年,我还不得养废了?”
“吵什么!你以为真让你去求学?”
赵昶瞟一眼远处老实等着的徐行,压低声音说道,“听说苍岚山有一位潜修的老前辈,手里有一样宝贝……咳,叔公想让你混进书院,打探一二……”
赵惟安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为了打探消息,不惜让小辈进野鸡书院?有这样做叔公的吗!我可是您亲侄孙!
赵昶看他委屈悲愤的小模样就来气,冷哼说道:“打探消息能费多少功夫?等你摸清书院的底细,就装两天病,说你思乡情切,让山长放你回京梁几天,到时候我再帮你退学,不就行了?”
赵惟安仍有些不满,扭头哼哼,不说话。
赵昶笑骂:“行了,等回了京梁,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定了啊,您可不准反悔。”
赵惟安这才满意,装出一副乖学生的样子,几句话将徐山长哄的服服帖帖,话里话外打探“老前辈”的消息。
徐行稀里糊涂听了半天,颇有些羞惭地道:没有老前辈,我自己就是书院最老的前辈,不过你放心,等书院走上正轨,老师和法诀都会有的……
徐行指梅画饼,赵惟安半点兴趣也无,心说山长嘴还挺严,老前辈的事,只能由他亲自探查了……
两人貌合心离,各自打着盘算,结伴回山。
进了苍岚山地界,赵惟安眼底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这得是多寒碜的书院啊,竟然连一条灵脉都没有。
再看向憨气四溢的山长,赵惟安冷硬如铁的心忍不住有点怜悯了。
徐行一名筑基修士,放在湘州十分稀罕,但在京梁长大的赵惟安眼中,委实不算什么。
而且赵惟安知晓,徐行曾是京梁学宫的学生。
除了镜月观这种安排内门弟子主管拍卖行的奇葩宗门,名门大派真正有天赋有前途的弟子,不是在深山老林中清修,就是在师长看护下历练。徐行被派出来开办书院,说明学宫其实不怎么看重他。
更何况,苍岚书院选址在湘州,神朝放弃的州郡。
赵惟安从小被当作天才弟子培养,觉得徐行实在有些可怜。
徐行看不出他心中那些弯弯绕,乐呵呵领新学生上山。半路遇见老刘叔,说后山养的兔子跑了几只,徐行当场脸色一变,给赵惟安指了指路,便风风火火逮兔子去了。
赵惟安再次感慨。
这得是多寒碜的书院啊,山长竟然亲自抓兔子。
不过徐行走了也好,正好他可以到别处转转,打听潜修老前辈的事。
赵惟安四处乱逛,来到一座十丈见方的石台。
石台上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穿崭新的书院服,打扮有了修道者的三分飘逸,举动之间却有一股子跃跃欲试的野。
炼体士。
赵惟安只看一眼,便有了结论。
石台左近还有两名年纪小些的少年,一个翘起二郎腿嗑瓜子,一个低头专心啃绿豆糕。
翘二郎腿的少年左顾右盼,最先看见他,眼神噌的亮了:“新人?来求学的?”
赵惟安自恃身份,矜持地点点头。
“来来来,坐坐坐。”杨屹之热情招呼,“瓜子要不?”
踏上了修行路,竟然还吃瓜子!
赵惟安心中不屑,但他又不是老师,没立场教训学生,微笑婉拒,抱着打探消息的心,挨他们坐下了。
赵惟安抽抽鼻子,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香吧,老刘叔炒的,他做吃的可是一绝。”
杨屹之笑嘻嘻摊开掌心:“青萝山新产的薄皮瓜子,炒之前加足了大料和花椒,来点儿?”
赵惟安想摇头,口腔却诚实地疯狂分泌唾液。
几颗瓜子,又不妨碍修行……
赵惟安伸手接过瓜子,杨屹之跟他并肩而嗑,脚下很快堆了一地瓜子皮。
斩剑台边开起了茶话会,郑一毫不受影响,仍在认认真真修行炼体。
赵惟安零食吃得开心,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台上的连体士,登时瞠目结舌:“他……咳咳咳!”
瓜子皮呛进喉咙,咳得震天动地。
温颜用力给他拍了拍背,赵惟安扬起破音的嗓子:“他他他要破境了?!”
杨屹之满脸“你这人咋大惊小怪,新生果然没见识”,说道:“正常,他隔天破一次。”
“我我我是说,他踏入蜕凡境了!就刚刚!!”
赵惟安惊出鸭叫。
他真不是大惊小怪,炼体士破境出了名的难哪!前期修为涨的飞快,直到卡在锻体五重,此后每次进阶,都是一道大门槛,蜕凡更是难于登尧山!
而眼前这一位,没有师长引导,没有布法阵,没有嗑药,练套拳就破境了!这还有天理吗?!
杨屹之老气横秋地摆摆手:“正常,他就这样。”
赵惟安:“……”
不是我耳朵瞎了,就是身边这俩破孩子脑袋坏了。
赵惟安冷静地剥开一颗瓜子。
不论见过多少次进阶,温颜还是觉得很厉害,兴奋地捧着茶壶茶杯就上去了:“郑一哥歇歇吗?要不要喝口茶?”
郑一局促一笑,捧起塞到他手里的茶杯,讷讷道:“温少爷,您不必做这些事……”
赵惟安微微皱起眉。
既已踏上修行路,为何看重俗世尊卑?
这也是他不喜湘州的原因之一。
他轻咳一声,淡淡说道:“修士入道,凡世种种皆为前尘。什么少爷公子,都不该再提。”他看向天赋极佳的炼体士,眼中有一丝敬意,“后辈对前辈,应当唤一声师兄。”
“啊,对不住。”
郑一捏着茶杯,别扭地行了一个新学的礼,恭恭敬敬喊道,“温师兄。”
赵惟安:???
杨屹之起哄:“师兄挺好!以后就这样叫吧!也喊我一声听听?”
郑一转过身,再行一礼:“杨师兄。”
“等等。”赵惟安目光有些呆滞,“你们是他,师兄?”
杨屹之道:“是啊。他入学才五天。”
“五天?蜕凡境?他?”
赵惟安有点语无伦次,想骂这俩小破孩子吓唬人。但是至于吗?一个蜕凡境炼体士,为了吓唬他,甘愿喊两个小练气师兄?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赵惟安努力平复情绪,目光在三人脸上打转,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当——”
铜钟一声响。
对面那座山腰现出一道窈窕的细影,清脆如黄鹂出谷的人声随钟音而来:“喂,你们几个,过来搬药。”
“噢,来了!”
杨屹之应得最快,动的最慢,一边嗑剩下的瓜子一边催其他人,“你们快去啊,我留下扫瓜子壳,快去快去。”
郑一动作最勤快,二话不说奔向百草园。赵惟安迷迷糊糊跟了上去。杨屹之拉着温颜躲懒,最终到场的只有他们两个。
踏入百草园,那股别扭的感觉又来了。
田园景象一派凄凉。
一百亩的园子,九十九亩的荒。
炼丹室更惨——甚至不能叫室,只是在田边搭了个草棚,山风一吹,炉火烧成什么样都说不准。
这得是多寒碜的书院啊……
江随月轻轻巧巧卷起袖子,也不问杨屹之他们去哪儿了,直接吩咐说:“这几份,顺序排好了,上边的先放,下边的后放。炉子那边,最顶上的格子,按顺序投进去。”
赵惟安忍不住道:“你炼丹不用看火?”
江随月抽空望了望新同学,冷淡说道:“我守着灵草,走不开。”
赵惟安:“……”
这得是多不懂行的炼丹师啊……
叹了口气,他拎起药包,抬步走向草棚。
草棚中央那鼎丹炉,清晰地自视野中浮现。
赵惟安脚步忽顿,看看丹炉,用力眨眨眼,再看看丹炉。
销玉炉?!
中洲仅五鼎,两鼎在京梁学宫,一鼎是星象宗宗主珍藏,一鼎封于皇朝禄存部,还有一鼎不知所踪的销玉炉?!
这是哪一鼎?
前额瞬间爬满冷汗。
赵惟安心知,无论这是哪一鼎,丹炉的主人他绝对开罪不起。
郑一回头招呼:“干嘛呢,走啊。”三两步来到炉边,“夸嚓”拉开顶上的格子,动作粗暴之极。
赵惟安:“……”
你住手!你这样会被炼丹协会吊起来打死的我跟你讲!!
……算了,弱不禁风的炼丹师肯定打不过炼体奇才。
赵惟安木着脸挪到郑一身后,目光贪婪地黏在炉子身上。
销玉炉由整块的玉石制成,内部构造十分精巧,设五行八卦格,炼丹途中随时可以打开,投放药材。据说这炉子本身就是一样极稀罕的法宝,炉内刻有万道符文,可引动地火淬炼药材……
这一鼎,是真品。
赵惟安轻抽一口凉气,隐蔽地望了望江随月。
少女半蹲在旱田边侧,静静数着时辰,不时浇下一捧灵泉水。
深藏不露!
赵惟安不敢多看,战战兢兢处理好手上的事,小心翼翼挪到江随月身旁,问道:“还有什么吩咐?”
江随月不跟他客气,从袖中夹出一张薄纸:“帮我交给楼孤寒。人应该在授课堂。”
谁?这又是哪位前辈?
赵惟安拿了纸,问郑一授课堂在哪,如履薄冰地去了。
还好,他要找的人不是什么前辈。
本来就是嘛,一个破书院怎么可能有好几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赵惟安看着带小孩子做题的楼孤寒,嘴角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楼孤寒接过江随月列好的单子,垂眸扫一眼,跟郑二说了一声,然后拜托赵惟安照顾一下小孩儿,自己匆匆离去。
跟小孩子相处,赵惟安彻底放松下来了。
小孩儿很乖,楼孤寒走了也不开小差,对着书卷认真思索,写写画画。
解了两道题,他撑着下巴,秀气的眉毛紧紧皱起。
小孩儿苦恼的模样很是可爱,赵惟安忍不住逗他:“怎么了?哪里不懂?跟哥哥说,哥哥教你。”
郑二说道:“可是这些题,只有楼哥哥才会,山长都解不出来的。”
“呵。”
赵惟安轻轻一笑,低沉的嗓音淌出十二分的自信,“我会。”
徐行不过是学宫里一名普通学生,怎么跟名师各种私教的他比嘛!
郑二将书往前一推,嫩生生道:“这题不会。”
赵惟安含笑一望——
“二十八宿周天解”。
赵惟安:“……”
赵惟安:“……我瓜子吃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去上个茅房题待会再说。”
话音未落,脸上挂着渗人的僵冷微笑,迷迷瞪瞪扑出授课堂。
……
六七岁的小孩子,竟然做《天机九算》的题……
这还是人??
这到底是什么书院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