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葇兮睁眼,见满室清辉,平添冷意。往常这样的时节,她总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听窗外的呼啸,期待夏日的来临。
茶油香依旧萦绕在齿间,她不禁悲从中来。每过霜降,三人起早贪黑,披霜戴露穿梭于油茶林间,凭三人之力,所榨茶油年年力拔头筹。可年复一年,家人不曾沾油腥。
夜风徐徐,送来阵阵桐花香。
‘泡桐花开农家忙,赶紧下地去插秧’,眼下,家里还有好几亩田尚未施秧,不知他二人要劳作到几时,思及此,葇兮泪眼婆娑。
惊寒也闻见了这三月的清幽。他下床铺纸,“月下何所有,一树桐花紫。桐花半落时,相思正决堤。舞剑复写诗,思卿一何深。相思无尽处,天地有穷时。”
写罢,他拔剑出鞘,但见:来如雷霆收震怒,收如晴空停细雨。快时如电闪雷鸣,慢时如风吹柳絮。能添壮士英雄胆,能解佳人愁闷苦。桐花纷纷漫天飞,衣袂飘飘上下舞。
雁府这棵四五丈高的泡桐树,两年前才有的。
翌日,巧樨起身时,见葇兮已穿戴齐整。她暗暗惊叹,前来投靠的亲戚并不少,可换身衣裳就判若两人的,就只有这位了。
奉姨睁眼时,葇兮已候在床前。
“姨母,方才樟姑姑来,给了我这个荷囊,里头有五百钱,我不善言辞,推托不过,她硬塞给我。”
奉姨推开葇兮的手,“给你就收着,这是府上的规矩,人人都有,笑敏也有。”
“可我跟笑敏不一样呀。”
“大娘子有心待你,你便拿着,你也别怪我离间你母女,这钱莫要全给你阿娘,也需留些防身。”
笑敏来到芍药居,见了葇兮,巧笑嫣然,她亲切地向二人招呼,又拿过巧嫣手上的果馔,“好姨母,我一个人闲得慌,过来找葇妹妹玩耍。”
葇兮见奉姨示意,方才接过。她捻起一枚从未见过的干果,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剥了皮,一入口,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甜晕了,不禁莞尔。她想起紫槐镇曾有人说起荔枝干,有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它的绝味,很快便被真正吃过的人拆穿反驳。他们都说,奉氏曾吃过此物,但葇兮从未听她提起过。想来这个便是荔枝干了。她看了一眼果盒,希望能穿梭时空,将它送到家里。
“从前我还不知,为何这个叫作妃子笑,如今知道了。”笑敏道。
葇兮一愣,知笑敏读书少,但是说话做事的确有一套,难怪长辈们都喜欢她,老太太和谭氏似乎都生了将笑敏留下来的心思。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笑敏的夸赞,只得道向奉姨:“姨母,敏娘笑话我!”
奉姨笑着摸了摸葇兮的头,安抚她莫要紧张,“那你就谢她金口。”
葇兮臊得颊飞红霞。
笑敏接下话茬,“都说我这张嘴开过光,葇兮,你信我!”
奉姨道:“你们两个说话,我进去躺一会。”
两个小辈起身相送,待奉姨进了卧室,笑敏轻声示意葇兮出去,“奉姨身子不好,我们莫要吵着她。”
葇兮感激地回以一笑。
“听说你们老家收成不好,可有什么打紧?”笑敏一脸关切。
“不打紧的,如今家里少了一张嘴吃饭,就不碍事了。”葇兮见被人揭了短,故作轻松地自嘲道。
“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葇兮愣了一下,雁府的人一个比一个好。今日一早,巧樟前脚刚走,惊寒后脚遣人送来一筐物事。如今笑敏不过和自己打过两次照面,竟暗提借钱之事。“府里有吃有穿,大娘子待人至善,雁乙兄和你又对我多加照拂,我还能有什么难处呢?”
“你没有难处,可江婶婶有难处啊。”
“乡下吃喝都是现成的,倒也没什么难处。”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原也不是雁府人,姑母膝下单薄,姑爹去年又吃了官司,我们三房就更艰难了,如今你来了,我便有了伴,我们姊妹要团结起来,莫被其他房低看了去。我当你是亲生妹妹,江婶婶若有难处,我岂能坐视不理。”
“敏姊姊一番好意,本不应辞,只是你瞧我这样,到时只有你进的,没有我出的。”
“亲姊妹提什么进出?我的钱也是姑母给的,我一个女孩家,无甚用钱之处。如今你家中有急,你在府里也不安生,若你宽了心,也好同我玩耍。我原也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看着笑敏如沐春风的真诚,葇兮感动得一塌糊涂,“姊姊一心为我着想,我感激不尽,将来若有需要,一定管姊姊开口。”
“别的不提,我只说一句,府上姊妹,原与我不同。你穿得素净,她们见你是来投奔的,难免以貌取人。我那里有些衣裳,颜色鲜翠,不衬我这肤色,横竖占了我柜子。你生得雪白,穿什么都好看,若不嫌弃,去我那里挑几件?”说罢,又递过一个荷囊,“雁府虽好吃好喝,你姨母到底是个小的,你一个女孩子,没点钱傍身怎么行?我家中时常寄钱过来,姑母也不短我的。”
这荷囊十分精致,金线绣的蝶恋花栩栩如生。落在葇兮眼里,这却并不是个荷囊,而是一顿猪肉。
“多谢敏姊姊,无功不受禄。我并不是雁府的小姐,有吃有喝就行了,哪有奢求身外物之理?”
“此言差矣,世人浅薄,总是先敬罗衫后敬人,大不了等你成了我嫂子,让雁乙兄连本带利还我就好了。还有,‘小姐’是娼妓的雅称,莫要乱用。”
“什么嫂子?你别乱说!”葇兮面上一阵羞赧。
笑敏这么说并非没有缘由,初见那日,笑敏看得真切,葇兮望向惊寒时,分明带了几分羞意。经年累月浸润于贫苦之人,乍一见到富贵公子,生些妄念,也是情理之中。
葇兮很快平复下来,“‘小姐’竟是这个意思,多谢你指正,不然日后定要闹笑话。”
见葇兮还在犹疑,笑敏强行将荷囊塞给她,“再不拿着,便是不把我谭笑敏当姊姊,那我以后再也不敢找你玩耍了!”
几番僵持之下,葇兮只得道:“敏姊姊如此盛情,教我好难应对,待我回头问过姨母,她若应允,我便承了你这番心意。”
“别告诉姨母,她身上一直不好,我们做小辈的,自己能解决的事,就不要麻烦大人。”
葇兮十分为难,只得妥协。
“你今年几岁了?”笑敏问道。
“我开运四年生的,再过些日子,就九岁了。”
“好巧,我也是开运四年生人,不过我已经过了生辰。”
葇兮有些诧异,她见笑敏比她高半个头,原以为长了自己两三岁。
笑敏又道:“快去我屋里看衣裳吧,也好穿得像个‘小姐’。”
葇兮跟着笑敏一路穿梁走栋,看着仆妇们恭敬地屈身退让,她好生为难。
来到佩兰苑偏屋,葇兮打开柜子,顿时满室华光。葇兮小心翼翼地选了两套半旧的衣裳。
笑敏却拿出另一身簇新的晕染桃花裙,“美人还需华服配,你雪肤如玉,穿上这桃花裙,正应了‘人面桃花’。”
葇兮暗惊,方才她分明只瞥了一眼这衣裳,因为看着崭新,是以并未多看,不曾想笑敏如此深谙人意。这裙子似笼了一层妃色的轻烟,看去犹如雾天里的桃花锦。
笑敏和巧嫣几番推搡,终于将葇兮劝进内室更衣。完后,又将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一番捯饬后,笑敏亲自拿过铜镜,“迟早被选进宫,哪里能轮得到雁乙兄!”
葇兮瞅了一眼铜镜,面上云兴霞蔚,当即垂低了头。在家时,奉氏总贬损她的长相,说多了,她也就当真了,是以总觉得矮人几分,此刻一改前观,再不信奉氏所言。
梳完妆后,笑敏拉着葇兮来到菱角街。平日里,她听人说起雁州的繁华,如今见了,倒比想象中的更为富丽。
“我们去吃些点心,你想吃什么?”
葇兮想到米豆腐,说出来又恐让人见笑,左右看了看街边叫卖的,发现根本叫不出名字。
“我是外乡人,敏姊姊是东道主,自然应当拿主意,让我见识下雁州的美食。”
“跟我来。”一语既毕,笑敏信步走入百香馆,小厮见了来人,忙点头哈腰,将二人领进雅间。
笑敏并不看墙上的食简,当下如数家珍地道向小厮:“甘蔗汁、杨梅渴水、漉梨浆各一壶,鸳鸯共白头、乌云托月、三脆羹、水母脍。”说罢又向葇兮道,“你看中什么,咱再添上。”
葇兮想起七岁生辰时,奉氏给她买了一小截甘蔗。记得当时,摊主无论如何不肯卖,“哪有卖一截的?教我怎么做生意?”奉氏百般哀求,摊主无论如何不为所动,葇兮只得劝道:“阿娘,算了。”摊主见她生得伶俐,这才破例切了一截。她轻嚼一口,顿感一年的苦累都得到了偿还,正欲吐出渣滓,见奉氏果然伸手去接,然后放入口中嚼了许久,吐出一口碎末。葇兮再咬第二口时,略一用力,将甘蔗上的血印呈给奉氏看。奉氏骂道:“天生就是个无福之人,吃口甘蔗都能流血。”当下将甘蔗收好。葇兮道:“这甘蔗稍一放久,便脱水萎蔫,再也吃不得了。”奉氏听罢,只得自己嚼了。
“才用了朝食,我二人如何吃得完这些?”
“吃不完,就让巧嫣带回去分给仆妇们,也不浪费。”
葇兮一边吃着,一边用心记下这些食物的味道,一边想象阿娘尝到这些美味的样子。她默默念道,愿你食能果腹,衣能蔽体。
“葇兮,你的名字真好听,谁给你取的?”
“我爹爹。”
笑敏见她前刻还蹙着眉,此刻却眼如弯月,神采奕然,“那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对吗?”
“他是开运初年的贡举。”
“真厉害!怪不得你说起话来,有板有眼,难怪别人都说,虎父无犬女,我是学不来的,”不过转瞬,笑敏见葇兮的笑容化作点点哀伤,“怎么了?”
“三个月前,他去世了。”爹爹如何从一个声望有加的寒门贡举,堕落成酗酒的懒汉,这期间种种,她不得而知。仅能从阿娘频繁的哭骂声中推断,爹爹当年受奸人所害,从此赭衣换乌纱,出狱后性情大变。她曾问阿娘,奸人姓甚名谁,惟愿出人头地之日,为爹爹报仇,但阿娘拒不肯言,还讥讽她公主之心浮萍命。
“抱歉,触及你伤心事了。哎,好人不长命,可惜了江伯父的大好才华。不过,他有你这样的女儿,想来在天上也会心中大慰。”
葇兮觉得这个同龄人有说不出的好,真是相逢恨晚。这样的女孩,想来谁见了都会喜欢。再想想自己,难免相形见绌!只愿日后能见贤思齐。在家为了省时,她每次吃饭都狼吞虎咽。自从来了雁府,虽然每顿饭都让她大开眼界,但她每到六分饱便停了碗筷。此番,她也是吃得极为谦让。
笑敏大快朵颐,有牛吞海饮之势,“我拿你当自己人,才不拘着,你倒好,在我面前装淑女,真不给面子。”
葇兮虽然喜欢这些食物,却也是浅尝辄止,每样都尝过后,便拿手绢擦嘴。
笑敏道:“再有半月,便是罗老太太的生辰,你虽是外客,却也要在府里长住,可有想过送什么寿礼?”
葇兮六岁生辰是一个水煮蛋,七岁是一截甘蔗,八岁是一碗米豆腐,别家的孩子也大致如此。至于老人过寿,无非是送些腊肉、棉衣之类,这些在雁府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我不太懂,你有什么主意吗?”
“我想送个花梨木佛珠,安眠益气。”
葇兮哪里知道什么花梨木,“我回去问问姨母。”
“你别叨扰姨母了,她整个人都虚透了,你还去烦她。”
葇兮听罢,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我不好花雁府的钱买礼物,几百钱也买不了什么。我倒是会写几个字,写几句吉利话给她祝寿,如何?”
“不妥,我见你谈吐不凡,胸中当有笔墨,心中佩服得紧。然雁府中人最不喜诗书,再说,你若把她的孙儿孙女比下去,她老人家定会恼了你。”
“谢谢你为我想得如此周全。”
“没什么,我们二人都是篱下客,理应相互扶持。对了,你可会女红?”
“乡下的女孩子,个个都会的。”葇兮做女红的手艺和速度堪称紫槐镇第一,并非天赋异禀,而是胜在熟能生巧。
“不如你给她做件绣品,既不花几个钱,又显得贴心。”
葇兮好生感谢了一番,待回到芍药居,将笑敏的主意说给奉姨听,奉姨连连夸赞。【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