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双钗 > 入住雁府
    清漪来到塘边,将书放好,待洗净面上的血迹后,她就坐在塘边看书,丝毫未曾注意旁人的指点。


    天色将晚,清漪望着低垂的夜幕,平静地合上书本。入夜后,她看到两盏灯由远及近,嘴角微弯。


    “塘边好像有人,张伯你看。”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


    张伯提声问道:“谁在那里?”


    “是我……我来这里看夜景。”


    张伯道向身侧女童,“莫不是个失心疯?”


    女童快走几步来到清漪跟前,“咦,是你?”


    “你也认识我?”


    女童朗声笑道:“昨日你坐了我的船。”


    清漪心有余悸,“你们来这……”


    女童亮出手里的鱼箱,“我们来抓鱼,明日拿去卖钱。你为何深夜来此?天寒地冻的,等下只会更冷。”


    清漪闻言,似乎感受到了凉意,她略缩玉颈,“我今晚无处可去。”


    女童道:“这样?那你等我们一个时辰,等我完事,带你回我家。”


    清漪道过谢,在一旁静候。


    收网后,女童拿上捕鱼的工具,张伯挑着两筐鱼,清漪跟在后面。张伯看看清漪,又看看女童手上的工具,然后循环往复,几次之后,见清漪不为所动,终于放弃。他停下来,拿过女童手中的渔网,系在箩筐上,“小小年纪,怎么拿得了这么多东西。”


    女童开解道:“不妨事的,这点气力还是有的。”


    “你怎么这么懂事?幸亏你爹娘生的是你,若生的别人,可怎生得了!恕老汉直言,现在的小娘子,就没几个懂事的,一个个耳愚目钝,像你这样的简直万里无一。”


    女童憨笑道:“哪有?多亏张伯你的照拂,我才能平安长大。”


    “我能帮你什么啊?都是你自己懂事!哎,老汉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张伯已然带了泪腔。


    行不多时,三人来到隔壁的双月湾。村里有两口大塘,每逢月出,双塘映双月。


    女童将清漪安置在房内,端着木盆出了门去。清漪等了许久,不见女童归来,屋内漆黑一片,她有些不安,便出了房门,听见塘边传来动静,她走过去一瞧。


    “谁?”水中响起一片水花,接着一个身影闪至芦苇后。


    清漪还来不及答话,女童已经穿好衣物出来,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你怎么出来了?我马上就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里沐浴?”


    “全身是泥,在家洗不干净,就来这里了。”


    “你家人呢?”


    “我家就我一个。”


    “噢。”


    “你且在这暂住几日,等你方便,我送你回家,你住桐花坞吗?”


    “是的。”


    女童寻了身衣裳给清漪穿上,清漪问道:“这是谁的衣裳?”


    “我爹爹买的,给我长大之后穿。”


    “这衣裳哪里买的?穿着很舒服,我也要买。”


    “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吧,怎么会觉得我的衣裳好?”


    “真的很舒服,很软。”


    “城南那边的布庄,是家雁字号。”


    两人同塌而眠。次日醒来,女童拿上工具出门,“你要是回去,就告诉我邻居一声,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家里等我。”


    清漪道:“你注意下,城里是否有寻人告示,桐花坞的。”


    “好。”


    第四日,女童出门时,“我会留意告示的,你等我。”


    待到傍晚,清漪辞别女童,向桐花坞走去。


    开门的是个男子,“这个宅子以后是我的了。”


    “原主人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向衙门走去,那里有巡检的旧僚,平日常去桐花坞关照沾衣。


    路上,她遇到了雁惊寒。


    “清漪,上车,我来照顾你。”


    车停在一座朱墙黑瓦的宅院前。这座宅院的规模居雁州之首,总有人在街上引颈而望。


    清漪下车,抬眼一看,面上不起波澜。惊寒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云巡检携长女云拂袖初入雁府时,两人眸中俱起了涟漪。


    惊寒早拾掇了一处院落,正要带清漪过去,谭氏一脸怒气而来。


    清漪见有大人来,料是府上的长辈,遂屈身行礼,“大娘子。”


    谭氏看向少女,见她一身不合时宜的粗布蓝裳,正是府上粗使婆子穿的那种。若非生了副好皮囊,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梳的并非寻常少女的双丫髻,而是两鬓各垂了一条辫子,一席乌发齐齐落在脑后。许是伸手挠过,辫子和鬓发略有凌乱。


    谭氏对惊寒道:“跟我来!”惊寒递给清漪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用眼神示意雁德随机应变。


    葇兮乍看清漪,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倒不是面容,而是此人的气质。再看时,见她两辫双鬓垂,心中了然。但她何以如此不修边幅?当年她一念之差,把人带来雁州,也不知是福是祸,如今见她这般,心中如何不愧疚。


    谭氏关上房门,“你一向颇有分寸,从不让我挂心,你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在惊寒记忆中,这是谭氏第一次冲他发火。“母亲,一码归一码,疯子是疯子,清漪是清漪,清漪不过是在她府上暂住。你看清漪这样子,就知道疯子怎么对她的。如今疯子出城了,就更不关清漪的事了。”


    谭氏虽有气,但独子消沉三年,她不忍多加苛责,“你叫她进来。”


    “母亲,请你不要计较清漪的身份。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清漪进了佩兰苑,恭敬地向谭氏行了礼,丝毫未将谭氏方才的冷落放在心上。


    恰在此时,两个仆妇进来请安,说是茶庄的掌柜送来个贼,“本不该劳烦大娘子,直接送官便是,只是这贼年纪还小,又死活不认,只得请大娘子裁断。”


    院子里,众人扣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小女孩。


    掌柜道:“楚国国法一向严明,光天化日,你偷我们的茶叶,依律,先用枸骨笞责二十,再送官府。”


    葇兮想起当年青黄不接时,奉氏使唤楚翘去偷橘子,她以兄长要考功名之由进行劝阻,成功说服奉氏。而奉氏却转头勒令她去摘橘子,任她百般哭闹,奉氏不为所动。摘橘子时,园主听见动静,将她送回家。她盘算着如何替女童开脱,劝谭氏略施小戒。


    紫衣女童道:“我没有偷,至于那茶叶怎么进了我筐里,我确实不知。”


    仆妇道:“你还狡辩?那包茶叶长脚了?”


    清漪毅然上前,“她没有偷茶叶。”


    谭氏道:“清娘认识她?”


    清漪仔细看了看女童,摇头道:“不认识。”


    谭氏复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行窃?”


    “她这身窄袖裋褐,是干活的装束,起不到遮掩之效。再看她的筐,连个盖子都没有,怎么可能偷茶叶呢?”


    众人皆是一愣。葇兮暗暗叹服,难怪人们说,大智若愚。


    紫衣女童道:“清漪,是我,双月湾,记得吗?”


    “是你?”她转头向众人道,“她不可能行窃,你们信我。”


    笑敏心想,姑母对小嫂似乎不满,但面上不好显露。就算她接受了小嫂,总归也想知道小嫂的底细,“你何以断定她不会行窃?”


    清漪看向谭氏,“这个,要问你儿子了。”


    众人听清漪言语怪异,不禁掩唇,就连谭氏也笑了。


    惊寒进来时,一眼认出女童,立刻上前协助葇兮为女童松绑。女童感激地看向葇兮,而后笑着看向惊寒。


    “你们也太懒了,正经贼抓不到,随便送个人过来顶账!你们知道这是谁吗?”惊寒训诫杨掌柜。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这女童有什么来头?


    “你们送来的是我大楚日后的女将军,李伯玉灭我大楚,就靠这女将军为我们收复失地,重兴大楚。”


    谭氏蹲下身子,“小娘子,是我的人办事不利,让你受屈。你既与犬子相识,权当给老妇一个薄面,给我们一个赔罪的机会。”她转身对掌柜道,“把店里的每样茶,都拿给小娘子品尝。”


    女童道:“大娘子一番好意,但我无功不受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掌柜也是职责所在。”


    谭氏道:“如果你不接受我们的补偿,我们于心有愧。”


    “夫人言重了,小小误会,澄清就好。人生在世漫漫几十年,哪能一点误会都没有?”


    谭氏见这她眉间英气凛然,小小年纪竟有此等胸襟,不禁暗暗折服,“你住哪里?姓什么?”


    女童道:“小事一件,大娘子实在无需挂怀。我住双月湾,姓朱,行二。”


    谭氏道:“朱家二娘,今日我雁家多有得罪,日后……”


    惊寒忙打断谭氏,“母亲,朱二娘并非凡夫俗子,你一再以俗礼相待,倒显得得罪了。我们已经误了她许多时辰,不能再耗着了。”


    朱二娘笑出一双醉人的酒窝,“雁公子言重了,我并无要事在身,今日我就当来雁府一游。”


    惊寒又道:“二娘,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重游雁府。”


    朱二娘甜甜一笑,“会的。我叨扰了许久,这就告辞,万莫相送。”


    众人将朱二娘团团围住,送至府外,朱二娘屡劝留步,难挡惊寒盛情。笑敏和葇兮心有玲珑,都跟在惊寒后面。院内,只剩谭氏和清漪。


    “你是哪里人?”


    清漪摇头,面上有些为难,“我不记得了。”


    “你爹娘呢?”


    “也不记得了。”


    “读过书吗?”


    “读过,《春秋三传》、《诗经》、《楚辞》、《论语》、《孟子》、《湖湘文集》、《隋唐纪事》、《齐民要术》,就连陶朱公的《计然之策》,我都看过。”


    谭氏有些惊讶,“这么厉害?”


    清漪闻言,羞涩一笑。


    “《计然之策》都看过,这么喜欢看书?”


    “喜欢。听惊寒说,府上有藏书阁,我很想一睹为快。前几日,惊寒送了我一本《水经注》,我已经看了一半多。”


    这时,巧樟进得屋来,问谭氏道:“大娘子,离庄有田十五,每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每步收租一钱。”


    谭氏道:“拿珠算来。”


    清漪答道:“大娘子,共计三十六两。”


    谭氏问道:“怎么算的?”


    “小九九。”


    小九九诀妇孺皆知,只是何曾见人算这么快。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得出三十六两的?”


    “拆十六为四四,广从皆为十五,各乘四,为六十,六十累乘,即为三千六。”


    谭氏又问道:“可会写字?”不等清漪问话,巧樟已去准备笔墨。


    清漪执笔蘸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谭氏看去,见字迹雄浑有力,方中见圆,浑然不似女子之笔,更遑论是个十来岁的孩童。


    “此乃贬谪之篇,为何写它?”


    清漪道:“信手而为。”说完淡淡一笑,“算了,我说实话吧,这首诗我写得最顺手。”


    谭氏和巧樟对视一笑。


    次日,众人给老太太请安,惊寒携清漪同行,二人正要进门,屋内飞出一个茶杯,惊寒正想挟清漪闪避,只见清漪轻轻巧巧捏住了茶杯。


    没有听到茶杯落地之声,屋内众人惊奇不已,他们见老太太发怒,各自退去,留下三房一家子。


    “谭氏,你过来!”老太太发话。


    谭氏朝四个孩子递了眼色,孤身一人进屋跪下。


    “那个行为古怪的丫头,是个什么来头?”


    “阿娘,叔沅之祸,媳妇感同身受。三年来,惊寒每日忧思,愈发没个人形。如今终于开窍,我岂能阻拦?清漪聪慧非常,不比府上的丫头差。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若她德行有亏,再遣不迟。”


    惊寒是家中最出息的孙子。老太太见三媳妇说得动容,也软了几分,毕竟惊寒是她亲儿子,那丫头若有不妥,她是第一个放不下的。


    “叫她进来吧。”老太太说完话,其余房的人也都陆续返回。


    待清漪进了屋,谭氏一一将众人指与清漪,“这三位是大伯母、二伯母和四婶母。”


    清漪一一拜见,礼数周全,心中想道,惊寒母亲一定是排第三,大伯母穿绿色,二伯母穿黄色,四婶婶穿橙色,连起来就是绿黄橙,就当有座绿色的皇城,名为‘绿皇城’。”


    谭氏又介绍了各位小辈。清漪刚用心记住第一个,谭氏已经引荐完毕,后面的她全没记住,忙暗道不好。


    惊寒将清漪送回清蕖苑,笑敏快步跟上来,“雁乙兄,清娘初来,兄长可舍得让我陪她逛逛?”


    “妹妹要尽地主之谊,我自当感激不尽。”


    “兄长糊涂了,我等着清娘向我尽地主之谊呢!”


    清漪紧蹙眉头,全然不知说话之人是谁。这时,葇兮也跟了过来,清漪见她二人身量相当,彻底犯愁。


    巧樟道向谭氏: “问清楚了,清娘确实从那之后才来雁州的,但是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云二娘不让她出门,几乎没人见过她。”


    谭氏道:“我总觉得心有不安,你想想,什么样的人能生出清漪?”


    巧樟道:“大娘子别乱想,我们总归是收留了清漪,她家人若是寻来,我们还得个人情。”


    谭氏又道:“让清漪搬我这里来,对外就说是我故友之女。别让他二人拢身,你盯着惊寒。”【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