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终玄有一种预感,孟秋会带她回学校。
两个人一起向后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沉湎在过去那一段模糊的感情当中找不到出路。
那不是她。
那也不应该是孟秋。
车在校门口处停了下来,孟秋看向校门的方向:“最近学校放假了人少,你去篮球场那边等我,我停好车之后马上过来。”
许终玄点头,轻轻关上车门。
她缓缓地走到校门口,有多久没有再回来过了?
开学报道的那天,爸爸刻意取消自己的行程和妈妈一起把自己送到学校,虽然就在津城本市,但他们仍旧非常坚持。
“终玄,你快过来和爸爸妈妈合一张影吧?”
妈妈正打算麻烦路过的一名校友,在津华的校门口留影。
“不要。”她摇头,她不喜欢照相,却总是拗不过妈妈。
可还是被推搡着到中间的位置,冷着一张脸对着镜头。
妈妈看到了成片,叹了一口气:“终玄这个照相不会笑的毛病可能改不掉了,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最好看了。”
那张照片,竟然成了她和父母最后的合影。
早知道,她就笑一笑了,起码妈妈那个时候会更开心。
爸爸的手落在她的肩头,神色柔和:“终玄,你一定要念津华的法学系吗?”
妈妈瞪了爸爸一眼:“老许,出门前你不是答应了我不提这个吗?”
“爸爸,我决定了。”
即将成年的她,对未来有着无数的憧憬与期待,也假装没有听见父母很轻的叹息,执意选择了津华,执意要念法学系。
只是最后一切未能如愿。
她最终没有成为那个想成为的自己,最终也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走到一起,甚至连对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许终玄看着津华的大门,她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勇气站在这里,原来再回到这里的时候,也可以平静得不可思议。
孟秋从右后视镜里看见校门口的那个纤瘦的身影静立在周遭昏黄的夜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许终玄在想什么呢?是否与她们的过去有关?
孟秋把车停在临时停车位上,握住了方向盘,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一时之间只觉得很抱歉。
她是故意带许终玄回到这里的,不是为了与许终玄怀旧,而是刻意要让许终玄一个人去面对过去的那一切。
她有时候真的,真的无法压抑对许终玄的埋怨。
就是知道许终玄会难过,所以才刻意把许终玄带回学校。
据知许终玄回到津城之后的这段时间很忙,也还没有机会去津华看一看。
六年的时间几乎音信全无,她都觉得许终玄再也不会回来了,直到曲绘知要结婚,许终玄因为致天与锦西合作的缘故,回复了曲绘知的邀请。
所以——
她也跟师姐池亦申请到津城出差的机会,参加这个婚礼。
她想让许终玄想起过去发生过的种种,想让许终玄因为不辞而别感到歉疚和难过,想让许终玄后悔这六年来的音讯全无,想让许终玄在这空旷的校园里面尝一尝等待的滋味。
她那么希望许终玄难过,又那么舍不得许终玄难过。
孟秋的额轻轻枕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眼角不觉划出来一地泪。
落在黛色缎面的长裙,就是一个不能忽视的痕迹。
校园内曲径旁从前昏黄的路灯换成了亮白色,许终玄在篮球场边的石凳上坐下,远处的桂树上传来了蝉鸣。
许终玄真的就想起了某个夏夜,她和孟秋一同从图书馆出来,经过操场,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越凑越近,不时听得阵阵蝉鸣。
孟秋侧过脸,落在肩头的长短发随之轻轻动摇:“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蟪蛄就是一种蝉。”
她点头:“春生夏死,知春不知秋。”
孟秋笑意深了一些:“蟪蛄不知秋,终玄知秋不就好了。”
知秋······
她要告诉自己她们是彼此相知的吗?
许终玄淡淡别过脸,两个人心照不宣。
如果她和孟秋,曾经两个人都尝试着向前走出去一步,是不是境地就大不相同了?
又或者其实从她固执地走进津华开始,就是错。
如果她当初没有和父母因为是否学习法学而产生分歧,而是听从父母的安排,是不是就可以改变后来发生的所有事了?
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去设想如果当时,而不是去接受眼前的现实。
许终玄收回思绪,独自一人坐在灯下静静等了许久,孟秋就是没有出现,手包里手机响起来。许终玄看见屏幕上闪动着叶恒的名字,猜测公司那边有什么事情。
“叶恒?”
“许总,公司这边出了一点事情,希望您能及时赶过来。”
不用想都知道和榆园的事情有关系,许终玄目光紧紧锁住大门处,寻觅着那个人熟悉的影子。
“陆副总呢?”
“呃——”叶恒稍微顿了顿,“陆副总的电话关机了。”
关机了?许终玄想到在榆园的某个晚上,她和孟秋看了一夜文件,而有的人·····
她让陆林钟找一个地方好好地办一下庆功宴,这陆林钟倒是很会抓紧机会啊。
许终玄的声音轻柔坚定:“在我到公司之前陆副总没到,那就扣她奖金吧。”
“······”叶恒有些犹豫:“可是许总,现在可以算是下班时间,按道理说”
许终玄冷道:“上司加班,下属也应该在岗。”
孟秋从校门的方向慢慢走过来,看见许终玄微冷的面色,以为她在生气,不由为自己刚才久久未来而抱歉:“对不起,我——”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要让你难过,我只是真的对我们的曾经无法释怀······
许终玄没有说什么:“公司出了一些事情,现在要赶过去。”
孟秋呼之欲出的歉意在嘴边又咽了回去,随即耸耸肩,随口道:“刚才过来的路上,我找到了上学时候经常吃的一家餐馆,老板把店面换到了南门口,看来今晚是没有机会了。”
许终玄轻声道:“抱歉。”
孟秋摇头:“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车钥匙还你,你先去吧。”
许终玄接过孟秋手里的车钥匙,碰到孟秋冰凉的指尖,想了想道:“一起走吧。”
陆林钟设置成静音的手机在昏暗暧昧的氛围灯光下,闪了又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耐都让人百看不厌。
只是这回安槐序带着淡淡的醉意,指着她再一次亮起来的手机,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陆总,这可是你顶头上司的秘书打过来的电话。”
陆林钟难得地有些吃瘪,却仍旧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安小姐,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有权不接电话。”
安槐序挑挑眉,一手支着下颌笑眯眯道:“说不定是陆总的上司叫陆总去公司加班呢?”
许终玄啊许终玄,你今晚要是能把陆林钟这个祸害从我身边支开,你也算是功德圆满。
就算你今晚和孟秋什么都没发生,我都可以原谅你!
电话停掉,过了几秒屏幕又亮了起来,陆林钟蹙眉,还是接起了叶恒的电话:“叶秘书,我不是让你告诉许总,我手机关机了吗?!”
叶恒倒吸一口气,平日里看起来温和良善的陆副总怎么忽然这么大的火?他是撞在枪口上了吗?
“陆总,许总刚刚说,如果她赶到公司之前您没有到的话,她会扣您奖金。”
“!!!”
剥削!许终玄这是资本主义罪恶的剥削!这是公报私仇!
叶恒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安槐序离陆林钟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听见“扣您奖金”四个字当即笑得贼兮兮的,有几分得意。
扣奖金!
多扣一点!
最好全给她扣光!
“好吧。”陆林钟挤出这两个字,挂掉了叶恒的电话。
安槐序见她拿起了手包:“想不到陆总居然怕上司扣奖金啊!”
“嗯,怕。”陆林钟把酒钱压在了杯子下面,拿上车钥匙准备离开。
安槐序迫不及待抬起手:“拜拜——”
白净的手却被陆林钟握住,陆林钟似笑非笑看着安槐序:“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怎么?她就不能继续坐这里了吗?
“我——”安槐序指着舞池对面——
人呢?孟秋哪里去了!许终玄就这么迫不及待回公司去了吗?
她们什么时候不见的?她还要当僚机的!
不行!要走也不能和陆林钟一起走!每次遇上她就准没好事。
安槐序微微挣了挣,示意陆林钟:“你先松手。”
陆林钟的脸凑过来,到安槐序耳畔,声音勾人:“你还想不想当僚机了?”
当僚机?!陆林钟会这么好心地带自己过去就为了当僚机?安槐序将信将疑。
陆林钟瞧出来她不相信自己:“我上司要扣我奖金了,我要是能帮她搭好红线,估计下半辈子的的酒钱和饭钱都不用愁了。”
安槐序眼前一亮:“同道中人啊!我也打的这个主意!”
陆林钟面上仍旧是带着淡淡的笑,拉着安槐序离开酒吧后,那笑意更深了不少。
起码眼前已经得逞了!
陆林钟把已经半醉的安槐序带回了自己办公室,安槐序轻轻地倚在沙发上睡着。
她轻手轻脚打开储物柜取了一件薄衫给安槐序盖上,关掉办公室的大灯,又独自在安槐序身旁静坐了一会儿。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陆林钟起身往许终玄办公室走。
“叶秘书,许总还没到吧?”
“陆副总——”叶恒猛然间站起来,声音有几分急促。
陆林钟已经握住办公室的门把手往下一拉,轻轻一推,顿时后背僵住,却勉强维持了脸上的笑容。
呵呵呵呵,上司和上司的暧昧对象距离只有不到五公分,而她在这个时候打开了门。
······
许终玄微微蹙眉心想这陆林钟的奖金就该一下子扣光。
站起走到门边打开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林钟:“进来吧。”
陆林钟眉尖微微一抖,不由扶了扶鼻上的眼镜,你分明就不想让我进去,我还不想来加班呢!
孟秋见陆林钟进来了立马坐起,微微点头:“既然你们有公事,我就先走了。”
“不用走。”许终玄从桌上那堆文件当中抬起头,看着孟秋。
孟秋下意识地看腕表:“要赶明天早上的飞机,我再不回去,池姐要炒我鱿鱼了。”
她轻轻拉上门,听见许终玄和陆林钟的谈话。
“先恭喜许总了。”
“······”许终玄斜着眼睛扫了陆林钟一眼,“她刚才迷了眼睛。”
“我懂。”陆林钟一副你不用解释了的神情,完全不知许终玄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陆林钟本季度的奖金都扣掉的事情。
陆林钟知玩笑有度,敛了神色问:“许总,这么晚刻意赶到公司是为了董事会的事情吗?”
“不。是林氏集团的事情。”
孟秋朝不远处的叶恒打了招呼之后打车回了酒店。
她还记得下午的时候安槐序还在微信上给自己发了好多表情弹窗,无非让自己把握机会。
因为一直都和许终玄在说话,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复。
“谢谢你,槐序。”
她郑重地打下这一行字,发过去之后对方久久都没有回复。
睡着了?但是这个点也好像太早了吧?
孟秋拿好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漱休息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陆林钟发过来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现在离开不是就前功尽弃了吗?”
前功尽弃?
那倒未必。
她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路面上的车疾速在车道上行驶,黄色的路灯和彩色的巨幕广告连成一片,她有一种预感。
是来日方长。【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