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浅先坐车回到了家,她离开家好多年,这突然回家,一下子还有些生分了。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才进门,可一开门,迎面就撞见了腿脚不利索的老太太。


    纪浅皱了皱眉,没想到回家第一个看见的会是她。


    “奶奶……”


    纪浅低声唤着。


    老太太不是别人,就是纪浅的奶奶,纪乔氏。


    可见了纪浅,乔老太太没有分毫亲切,反是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最后生分的问了一句:“安然呢?”


    比起亲孙女,她似乎更担心安然。


    纪浅早已习惯了她的偏心,淡淡的说道:“她说还有事。我先回来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


    听她的口气,似乎自己不应该回来。


    “……我还有作业要做。”


    纪浅随便敷衍着,她不想和乔老太太理论。


    可一听这话,乔老天天不仅没有半分体谅,反是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哟哟哟,这会儿知道有作业了?一天到晚课也不好好上,整天就学些乱七八糟的!画画能有什么出息?这年头,画个破画还要那么多钱,你爸的钱天上掉下来的啊?女孩子家学那些个没用的有什么用?花那么多钱,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说两句呀,某人还不高兴,还装模作样呆在里面不出来,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呀!”


    老太太一路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语,但更多的却是说给纪浅听。


    虽说是奶奶,可这个奶奶却一点也不疼孙女,反而像是对待外人一样冷漠生疏。


    乔老太在纪浅还是婴儿的时候,就不断怂恿纪父:纪浅是早产儿,身子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夭折了。再说又是女孩,应该再生一个男孩出来延续纪家香火才对。


    可纪父把所有心血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并不打算要第二个孩子。


    如此,乔老太太越发觉得纪浅是个妖孽,来祸害他们家了。


    加上老年人思想陈旧,始终觉得女孩子要嫁人。这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将来也要入别人家的祖坟,所以根本不应该在她身上花钱,更不用上学,只要她在家伺候自己,学做家务,等着嫁人就行了。


    乔老太太是怎么过来的,家里的女性就应该跟她一样。


    为此纪父没少和她争执。


    纪浅上学,她就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后来一听说要学画,还要花钱,嘴巴就骂骂咧咧没停过。


    特别是纪浅出事后,她就更是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傲慢自居了相当长的时间。


    而她也是导致纪浅抑郁症发作的主要原因。


    纪浅一心担忧自己的画,没有理她。


    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乔老太太恶狠狠的呸了一声!


    “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东西!”


    纪浅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自己的奶奶。


    她眼神冰冷,语调更冷:“是,尊老爱幼是美德,可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尊敬。”


    “你个小畜生!你是说我为老不尊了?!”


    “奶奶,我要是畜生,你就是畜生的奶奶了,也是畜生。下次骂我前,最好想想我们的关系。别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丢下这句话,纪浅头也不回的就进了房间,把房门锁上。


    门口的乔老太太气的直跺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回到了熟悉的画室,纪浅马上开始找寻完成的画。


    可找了半天却始终没有踪迹,最后终于在垃圾桶里,发现了撕得粉碎的画……


    爸妈一直很支持自己画画,所以绝不会是他们做的。


    乔老太太虽然作,但她对这些画的价值一窍不通。更不会特意摧毁某一副。


    最后剩下的人选不就只有一个?


    “安然啊安然,你可真够绝的!”


    虽然这么说,不过纪浅一点也不担心。


    以前一边构思一边画,加上以前画画歇歇,所以进度总是很赶。


    可现在画作已经完成,唯一要做的就是再画一遍。


    好在这些年她为了复健一直有练习,不仅基础更稳固,还重新掌握了新的技巧,作画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加上这些年累计的经验,经历过这么多事后的心境,纪浅有自信可以画出比之前更丰富的画作。


    想到这里,她马上开始着手拼贴碎片,并照着旧作,重新绘制……


    虽说距离最终交稿还有些时间,但对纪浅来说却是时间紧迫。


    为了参展,课业都落下不少。周末布置的作业她还一笔没动呢。


    明天上课,她可不想交不出作业。这会儿给老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之后就更难参展了。


    她边想边动手,绚烂的色彩快速的铺满了整张纸,不多会儿,一张画稿的雏形就出现在了眼前。


    纪浅画的飞快,等她再回过神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望着几近完成的画作,纪浅总算是松了口气。


    虽说还有时间,但她必须开始写作业了。高中不比以前,课业压力大,但纪浅还是要克制,尽量不要熬夜。


    再说自己画了一天,身体已经很累了。再继续下去反而没有效果。


    另一方面,是纪浅已经下定决心珍惜自己。


    她那么早就病逝,最大的原因就是不爱惜身体。


    患上抑郁症后,本身就不好的身体每况愈下。安然又从旁怂恿,带着自己喝酒熬夜,泡吧歌舞,渐渐又有了失眠的毛病……


    她已经受够独自一人看着天边渐变成鱼肚白,她已经看腻无数个黑夜转变成黎明,她已经不想再记起每个小时变化的天空。


    她只想安眠。


    或许是回家的缘故,这天纪浅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纪浅就背起画夹,带着画离开了家。


    虽说昨天努力突击了一下,可这么多年不用知识,她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作业更是做的七七八八,错的不少,还没有做完。


    这么早来出门就是为了来赶作业。


    纪浅独自坐上公交,一个人赶往了学校。


    就在她按照记忆朝校门快步走着,就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的迎面走来。


    “有水吗?”


    少年发丝凌乱,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夜没睡的野兽。


    纪浅心底隐隐有些害怕,虽说学校风评尚可,但位置却不好。附近几条街鱼龙混杂,盘踞着很多不良少年。


    打架闹事,抢劫勒索也时有听说。


    而眼前之人衣衫破烂,一看就是刚打完架……


    纪浅不敢扯上关系,只能怯怯的点了点头,递出了自己的小水壶。


    对方也不客气,抢过瓶子扭开口就往肚子里灌。


    可才喝了两口他就喷了出来!


    “操!怎么是热的!”


    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又喝了几口。


    直到他扬起下颚,纪浅才发现了少年破掉的t恤上的骷髅花纹。


    纪浅心中一紧,带了些试探,怯怯的喊了一声:“凌追?”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昨天不是去娱乐城了吗?难道昨天,他跟人约架去了?


    见她认出自己,凌追冷笑了一声。


    自己都这副破烂样了,她居然还认得出来?


    最近几周,他们和隔壁三中杠上了,双方打的不可开交。


    为了拉拢势力,他们居然和附近的流氓联起了手,还打伤了他们不少人。


    凌追本来想去报仇,可对方老大却总缩在地盘里不肯出来,宁可做缩头乌龟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昨天他打探到了消息,知道他们老大一个人去娱乐城了。


    于是深入敌营,把这些流氓的场子给砸了,顺手把老大也揍了,来了个连锅端!


    他打了一夜,手都酸了。


    正想找个安静地方歇着,却有点口渴。可他一步都不想走了。


    刚好这个小姑娘出现在了眼前,凌追认出了她身上的校服是母校的,便拦住了她。


    稍微喝了点水,他感觉好些了。


    “总之谢了……”


    凌追下意识的想掏钱感谢,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


    是了,刚打架的时候全丢了……


    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又改口:“之后加倍还你,不会赖账的。你知道我是谁。”


    他凌追,言而有信。


    可面对少年的信誓旦旦,纪浅却显得很随性。


    “不用还我也可以。”她放软了声调,十分体恤的说着:“只不过是一点水而已。”


    “我不亏欠人。”


    说着,凌追又仰头豪饮,可这水温实在喝的不过瘾。


    “你这怎么会装着热水?咳咳!”


    许是喝的急了,他被呛得直咳嗽。


    “这是我吃中药的水,你喝慢点……”


    纪浅柔声轻语的劝着,一双手还轻轻的给他拍背,帮他顺气。


    少女柔柔绵绵的声音像极了轻柔的羽毛,轻轻撂过少年的心头,听着怪舒服的。


    凌追不是没有见过向自己献媚的女生,但像她这样绵软可人的乖学生,倒是头一个。


    他打量着白皙少女,她皮肤通透洁白,如同黑夜里的皎月,不真实的白衬的她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妖精。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漂亮的不似凡间人。


    至少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要好看。


    “好些了吗?”


    纪浅问着。


    还比大多数人温柔。


    少年用手背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他摆了摆手,示意纪浅赶紧离开。


    纪浅是想走来着,可水壶还在凌追手里,没有还给自己的打算。


    她望着自己的东西,欲言又止好几次,但又想着他为自己做过的事,一个水壶也算不上什么,最后也就什么都没说的离开了。


    纪浅来到校门口,看见校外聚集了一伙人。


    他们没穿校服,但却手持棍棒,神色凶恶。每每有同学进去,他们就一阵盘问呵斥,听声音也知道不是善茬。


    纪浅才只是站在不远处,几人就发现了她。


    “喂!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看见谁吗?!”


    纪浅隐隐意识到,他们可能是来找凌追的,所以赶忙摇了摇头:“没有……”


    话音才落,棍棒就狠狠的敲在了地上!


    “别给我装傻!说!到底有没有看见!”


    “真、真没有……”


    她声音又怯又软,仿佛要哭出来一样。


    “哭什么哭呢?!又没打你?矫情什么呢?!”


    “妈的,别是个傻子吧?!”


    “附中的人都是这种傻逼吗?”


    “这个也没看见,那个也没看见,难道他跑了?”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他的往这边来了!”


    几人找寻无果,见了纪浅心里更来气!拿着棍棒就乱舞,差点打在纪浅脸上!


    纪浅吓得尖叫了一声,见她这反映,真是个没见过打架的乖学生,几人咂了砸嘴,神色不悦。


    “你最好别骗我们!不然下次看见你,我们就揍死你!”


    “那、我可以走了吗?”


    她小心指着学校的方向,小心翼翼的问着。


    几人见她没有价值,也不想招惹,就摆了摆手。


    “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纪浅没说什么,只是背着书包赶紧离开了现场。


    几人继续蹲守门口,一边蹲一边骂骂咧咧。


    “艹,跑哪儿去了!差点就能把他解决了……”


    “今天不把凌追找到,谁也不准走!”


    “他凌追就这么神通广大?!我不信那个邪!”


    “就这么神通广大。”


    凌追的声音在几人脑后响起,他们慌张回神,可热水却撒在了几人脸上。


    伴随着他们的尖叫,凌追神色冷峻的问道:“你们就这么对我附中的同学?”


    不理会他们的惊讶与疼痛,凌追起手就是一拳!这场突袭发生在瞬间,凌追动作凌厉,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几个人按趴在了地上。


    “这种水平也好意思出来混?三中都是废物?”


    他踩在其中一人的背上,语调不屑到了极致。


    可惜几人早就晕了过去,没听见这句嘲讽。


    凌追冷哼一声,他坐在其中一人的背上,戏弄老鼠的猫,等他们醒来,还有好戏等他们呢……


    百无聊赖之时,凌追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拿着那小姑娘的水壶。


    难怪她刚才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仔细一想,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凌追把玩着水壶,想找到主人的印记。最后,他在水壶的底下,找到了用秀气的字写着的名字:纪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