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嗣明明觉得,该是他理直气壮才对,然而在对上沈卿卿的眼时,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更生不出责怪她的心思。
高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才变得镇定了些,“别闹。”
沈卿卿笑了声,如银铃般清脆:“没闹,奴家心知那公主刁蛮任性,驸马想是受了不少苦,才会来倚香楼借酒浇愁,奴家见了是心疼的紧,今夜恰逢花好月圆,便让奴家陪着驸马,共度这良辰美景,促成一桩美……”
高嗣的眸深了又深,直到再听不下去,把怀里人打横一抱,在一片起哄声中,朝着外边走去。
沈卿卿始料未及,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放我下去!”
高嗣置若罔闻,脚步更快,顷刻消失在了房内,只留下唏嘘的众人。
少年们没想到高嗣这么大胆,美人深情邀约,他还就真在众目睽睽下,抱起人直接走了,要去干些什么,这还用想?
少年们的目光停留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收了回去,对于高嗣,他们只有羡艳的份。
沈卿卿被高嗣一路抱着到了倚香楼外,中途有不少人见到这幕,感叹高嗣艳福不浅的同时,禁不住啧了又啧,佩服他的勇气。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等高嗣把沈卿卿抱上去时,腰已经被她掐了好几把,力道倒是不重,就跟在帮他挠痒痒似的。
沈卿卿还想掐,被高嗣直接捉住了手,沉下声道:“别再闹了,殿下。”
沈卿卿满腹委屈:“到底是谁在闹?”
她的嗓音软糯,含着丝丝委屈,听在心里不由一颤,高嗣的语气软了下来,哄着她道:“殿下也见到了,我只是在饮酒,没有做其他事。”
沈卿卿咬着唇:“那为什么要到倚香楼?”
高嗣:“夜里酒肆打烊,除了花楼,还有何处有酒可饮?”
沈卿卿瞪着他:“那花魁呢?”
高嗣一脸坦然:“我与她并无瓜葛,也从未私下会面。”
沈卿卿:“那你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没瞧见他们在做什么吗?”
高嗣长睫一颤,不自觉冷了声:“殿下本该知道,我是同他们为伍的,你不该把我们区分开。”
沈卿卿气的发笑,把他的手一推,“那他们做些什么,你也跟着一起,如果今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要跟他们一样,随便抱个女人颠鸾倒凤,红浪翻滚软玉温香,反正你高嗣享受的很,是不是?”
高嗣此刻终于明白,沈卿卿为何会在之前,一声声对着他说,你不是喜欢吗?是因为她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他是这种人。
任他做得再好,她也不会信他。
也是,他这样的纨绔子弟,臭名昭著的废物,怎么比得过晏知行,众人眼里的谦谦君子,那是他一辈子都当不成的。
他敛起了所有情绪,对着她笑了一笑,“你说得对,公主殿下,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沈卿卿身子微微一颤,直望着他的眼睛道:“你明知道我是在赌气,我说的都是违心话,你偏还要故意来气我?”
“何为故意?”高嗣嘴角轻挑,“公主殿下正中下怀,如此一来,我不必再辛苦伪装,再好不过。”
高嗣说完转身下了马车,沈卿卿才反应过来,掀开车帘望着他,颤声问道:“你要去哪?”
月光莹莹,洒在他的月白长衫上,显得身形更为单薄。
他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扯出了一抹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你说呢?”
沈卿卿轻轻喊了声:“高嗣……”
高嗣没再理她,再度转过身去,朝着不远处的倚香楼径直而去,身后传来沈卿卿的喊声:“高嗣,你给我回来!”
高嗣似听不到,自顾自走着,直到脑袋被异物砸中,那清脆的铃铛声,他的眸光黯了一瞬,略微放缓脚步,眼角余光瞥向了地面。
那是一串手链,上边串着银质铃铛和兔子饰物,做工粗糙,并不值钱。
沈卿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好看吗?”
高嗣不愿接她的话,正欲继续往前走,又听她道:“我初次出宫找你,那日遇到了晏知行,当时你问我,他同我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高嗣没有去回答她的问题,脚步却不自觉停下,沈卿卿的声音再度传来:“当时我的荷包被盗,又看中了这串手链,晏知行买下了它想送给我,我拒绝了。”
高嗣缓缓转过身,看到沈卿卿站在那里,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我今日去接你,若兰递给我一个荷包,正是我以前丢失那个,我仔细一问,才知是晏知行交给她的,他在后来抓到了那个贼,却没找到机会把荷包给我,直到今日。”
她抬眸看着他,轻道:“我打开荷包时,才发现这串手链亦在其中,我自然是喜欢的,便想着试戴一下,反正是在马车中,也无人能看得到,只是后来,我一时忘了取下。”
也是,如果不是毫不在意,怎么会忘记取下,被他看见了也浑然不觉。
高嗣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情绪,失望,难过,自嘲……若是望上一眼,排山倒海向他袭来,没有丝毫挣扎能力,他会瞬间溺毙。
沈卿卿的声音平静:“高嗣,你因为这串手链怀疑我,我没有对你提起它,你便以为我是心虚,心中认定了我与晏知行有染,对我冷脸,与我分房,再自顾自跑来喝花酒,做出一副坦荡无畏的模样,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没有谁能够理解你,那我呢?”
高嗣猛然抬头看她,沈卿卿的眼眶很红,泪水在打着转,却因为隐忍着没落下来,她道:“你如今尝到了委屈的滋味,觉得我不懂你,我看轻你,你心里难受,于是对我发脾气,看我同看陌路人般,我孤身前来寻你,你就把我丢在夜里,自己转身离去。”
高嗣从前遇到伤心难过的事,只会觉得喘不过气,压的无比难受,但直到今日,沈卿卿的话就像一把刀子,直接剜在了他的心上。
一刀一刀,缓慢迟钝,他才知道原来伤心难过,还会有这种疼法,将他剜的鲜血淋漓,疼的丝丝抽气,任凭如何,也缓解不了半分。
沈卿卿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高嗣看着她,想伸手去碰碰她,帮她拭去碍眼的泪水,被沈卿卿躲了过去。
她在他将触碰到时,往后退了一步,望着他缓缓道:“高嗣,你去吧,日后想做什么便做,我不会再管你了。”
高嗣怔了一怔,麻木重复了句:“不会再管?”
“对。”沈卿卿轻声说,“再也不会了。”
高嗣忽然喊了她一声:“沈卿卿。”
她没有应声,转身上了马车,刚拿起马鞭准备驾车,却被一把夺了过去,她望着跟过来的高嗣,冷声道:“你做什么?”
他的薄唇紧抿,抿成了一条线,眼里浓雾弥漫,看不清底下的情绪,他不回她的话,就那么看着她,让人莫名心慌。
沈卿卿握住他的手,他的身子一颤,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里的浓雾也在逐渐化开,然而下一瞬,在看到她眼里的毫无波澜时,他敛住了要弯出的笑。
沈卿卿把他的手拿了过去,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他的手似失了知觉,任由着她动作,到最后她把马鞭拿了过去,刚挥手抽下那道鞭子,高嗣突然有了动作。
这一鞭又狠又快,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沈卿卿想收回势头,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看着抽在了他的手上。
高嗣没有躲闪开,他牢牢攥紧了鞭子,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来,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他还是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
沈卿卿这才发现,那浓雾弥漫的桃花眼里,竟然是有着一丝委屈,她扔开鞭子,赶紧拿过他的手,见他扔攥着不动,不由得急急道:“你快放开,让我看看。”
高嗣不动,手依旧攥着,这回握的倒紧,任沈卿卿如何去掰,都不肯松开。
沈卿卿又急又气,干脆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直到咬出个牙印,才把他的手撒开,“你这个呆子,想看你主动认个错怎么那么难?你一句话都不说,早说好话哄哄我不就得了?疼死你算了!要装可怜滚一边去,本公主不待见!”
一直没反应的高嗣,听了她这话,才终于有所反应,他松手放了马鞭,接着默默转身,竟似遵照她的话般,要滚到一边去。
沈卿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别说是这种事发生在高嗣身上,她简直想都不敢想,又心疼又好笑。
她直接跳下马车,冲到了高嗣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别走了别走了,跟你说个话怎么那么费劲呢?哎,这么蠢的人怎么会是本宫的驸马?”
高嗣垂着眼任她骂着,直到沈卿卿骂了几句,骂的累了,扯着他要往马车那边拉,但发现怎么都拉不动,认命地转过身,看着他道:“我不闹了,我不发脾气了,跟我乖乖回家,你的手需要上药。”
高嗣依旧没反应,沈卿卿真被急的不行,使劲往地上跺了一脚,委屈道:“你还让不让人家睡觉,冷死我算了!”
高嗣这才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不顾沈卿卿的意愿,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往着倚香楼走去,沈卿卿推搡了几下,发现推不动后,深深叹了口气。
高嗣倔起来,真的是无人能敌。
高嗣抱着她进了倚香楼,径直带着她去了间房,把沈卿卿放到床上,用被子裹的严实后,才让老鸨找些伤药来。
沈卿卿皱着眉从被子里挣出来,又被高嗣给塞了回去,“是新的。”
沈卿卿收起嫌弃的表情,看着他的脸,“你想让我睡这?”
高嗣没有否认:“高府离这太远,天亮之前回去。”
沈卿卿噢了一声,盯着他的手看,高嗣任她打量着,两人没再说话,过了会,老鸨找的伤药来了,高嗣接过后关上了门,来到床前,把药瓶子和绷带递给她。
沈卿卿诧异抬头,高嗣正对着她,虽然一个字没说,但从他浓雾弥漫的眼里,她又看出了一丝坚持。
虽然本来就是她来上药,但高嗣这番动作,倒弄的气氛有点怪,沈卿卿接过药,小心翼翼给他撒着,最后在上绷带前,她下意识呼了呼气,接着道:“以后别这么傻……”
话说一半,高嗣突然把手抽了回去,紧紧抱住了她,让她措手不及,抱的她几乎喘不过来。
沈卿卿拍着他的背,“干什么?快放开我,药都撒了!你手还要不要?”
高嗣置若罔闻,抱的更紧,最后沈卿卿拍的没了力气时,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沈卿卿问了一遍,高嗣终于放开了她,这时她才发现,他眼里的浓雾皆数化开,里面交杂着万千的情绪,害怕、担忧、内疚、心疼、后悔……她根本数都数不过来。
高嗣的眼眶泛着红,他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垂着眼睛轻声道:“别不管我。”
沈卿卿心被揪了起来,她的另一只手也抚上他的脸,努力保持着内心平静,道:“你看着我说。”
高嗣缓缓抬头,那双眼红的不行,朝着她笑了一下,眉眼间的桃花皆数盛开,一如初见时的艳丽颜色,他看着她道:“殿下,别不管我。”
话音刚落,沈卿卿把唇凑了过去,落在他微微上扬的薄唇上,小心翼翼,带着胆怯的气息。
感受到唇上传来的柔软,高嗣错愕了不过一瞬,接着,他用他未受伤的右手搂过沈卿卿,开始回应起来,在她的唇瓣上辗转流连,动作生涩地慢慢试探。
沈卿卿闭着眼睛,双颊微红,任高嗣在动作着,忽然间,她察觉到有温热从脸颊掠过,下意识睁开了眼,睫毛轻轻剐蹭过他的眼睛,高嗣被刺的闭了闭眼,松开了她。
沈卿卿的声音有点颤抖,又带着心疼,“你怎么哭了?”
高嗣摇了摇头,伸手抚了抚她的睫毛,动作轻缓,唇角含着笑意:“是殿下的睫毛太长,有点痒罢了。”
沈卿卿看了他片刻,突然笑出了声,她把那滴泪水拭去,望着高嗣的脸,骂了句:“傻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