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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他们看见亡者的幽灵(3)


    范先生的写作进程并不算顺利,明妮除了帮他整理那些游侠诗人的生平资料外,还需要帮他把手稿录入计算机,从工作量上就可以大致判断出范先生哪一天思如泉涌,哪一天文思枯竭。而现状是,明妮的主要工作依然是帮范祁铭把那些碎片化的发散思考整理成一个个文件夹,以便他随时拿出来翻看冥想。


    有时候,明妮觉得范先生需要的其实并不是一个文书助理,而是一个能同他进行讨论,帮助他把那些泛泛思考转化成精妙论文的朋友。但明妮自认为不能胜任这个角色,她有尝试过就某位诗人的晚年生活考据发表一些议论,引来的是范先生的勃然大怒。


    “我希望你清楚这一点——姜小姐,你的工作只是敲一敲键盘,打印几份文件。不要试图对我的作品发表意见——也不要试图把你的观点塞进我的作品里!”


    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小半个月,明妮都快要相信范祁铭是个好相处的雇主了,但那一刻后者浓眉紧锁、表情阴郁的模样提醒了她这是一个接近暴君的人物,否则左夫人的神情中不至于总带着郁郁。领会了这一点的明妮在工作上完成得更加尽善尽美,在范祁铭面前也更加慎言慎行了。


    左夫人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小事,特地把明妮喊到身边关照了一番:


    “先生是有点严格,但他从来不是个严苛的,姜小姐请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明妮低眉顺眼地应下了,心道:明明是左夫人对范先生过于上心了。


    除了这件小插曲外,明妮在范宅的生活是相当闲适的。主家支付的薪水远超出她承担的工作量,于是除了每日固定的两三个小时需要坐在键盘面前外,明妮有大把的自由支配时间,她将它们消耗在了看闲书、散步、向厨娘请教厨艺、帮花匠移植盆栽等乡村生活的常规项目上。杜管家似乎是替主家暗地观察了明妮一段时间,见她行事无差后也就撂下了。


    借住在范宅的米勒常常开着他那辆敞篷式wam95带范喜出去游玩,乡村里的消遣实在泛善可陈,他们往往要将车开到镇上甚至县里,才能找到适合年轻人娱乐的环境。只是范喜并不像她在父亲背后表现出来的那么叛逆不羁,所以不管怎样,她不曾和米勒在外留宿,也不曾浑身酒气地回来。


    即使这样,范祁铭也在晚餐桌上训斥了她一番,不顾姜明妮这个外人在场,让范喜气得脸色铁青,推开碗碟就离开了餐厅。左夫人无用地劝解了两句,见范先生端着酒杯不说话,也就沉默了。明妮更不敢开口,梅丽将餐后汤品端上来后,她略用了两口就推辞回房了。


    其时天色尚好,明妮回到西院后,坐在窗前略看了两页自己带来的小说,见窗外正是落霞满湖、波光明艳,心动不已,便取了罩衫披上,打算去花园里散步消消食。


    范宅的花园并不是常见的院落式,从宅邸后的山林,到湖畔的洼地,都是范宅名下的产业,第一代修建宅邸的家主只大致栽种了一圈三角槭作为界线,这些年来虽然边界逐渐模糊,但此处地广人稀,倒也不存在与邻居争界的事情。


    姜明妮已经在附近走出了一条熟悉的道路,她喜欢沿着小湖走到夏屋附近,再绕到另一条小径穿过树林回来,时间把握得刚刚好,回到院子里时最后一片晚霞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花匠鲁克正提着灯在花坛边检查一盆矮牵牛。


    走近后,明妮才发现提灯的人是米勒,他身材高大,站在弯腰弓背的鲁克身边愈发显得英俊挺拔,但听他们两说话,却显得米勒有点冒傻气。


    “你为什么把它挖出来了?”


    “这盆矮牵牛生得太密了,挤在一起会营养不足。”


    “哦……那挖出来的那一半又可以种成一盆是吗?”


    “如果长得好的话,可以做成悬吊盆栽。”


    “那这样一直分盆下去,岂不是满院子都是牵牛花了?”


    明妮听得好笑,走过去帮满脸无奈的鲁克解释道:“矮牵牛没那么好养活的,又怕热、又怕冷,又怕涝、又怕旱,还得阳光充足,土壤酸碱度适宜……可娇贵了,这里院子里的花长得好,是鲁克费了心思的。”


    米勒脸上也不见尴尬,只爽朗地一笑,又顺着明妮的话夸赞鲁克:“我记得鲁叔在的时候,这园子里的桩桩件件都是他一手操持的,现今看来,几乎没多大变动呢。”


    明妮知道米勒口中的鲁叔是范宅的前任园丁,也是少数几个在林夫人去世后没有被辞退的佣人之一,现在看来,原因是很明显的:他不仅用心将花园维持成林夫人生前的模样,还为这个花园留下了又一任守护者。


    得知明妮是刚刚散步回来后,米勒饶有兴趣地询问她有没有看见夏屋。


    明妮说她来到范宅的第一天就走到那边去了:“……很阴凉的样子。”


    米勒一边陪着明妮朝西院方向走,一边回忆着道:“过去每到6月初,暑气刚刚上来的时候,林夫人就会带着书本和针线到那所屋子里去消暑……原先那里还有一艘小船,范叔叔、林夫人还有范阳,他们一家三口会趁着天气好泛舟野餐,现在想想,那景象好像是还是不久之前的事。”


    明妮算了算米勒的年纪,大概是和范家长子同年的,想来他小时候也曾在范宅出入甚至度假短住,便忍不住问道:“你对林夫人还有印象么?”


    “嗯?”米勒侧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道,“当然有印象,我和范喜可是所谓的青梅竹马。那时候啊,我母亲因为生产二妹落下了病,父亲又被生意上的事缠住了,家里可谓是人仰马翻,范叔叔就把我接到这里来照顾。那时候范阳刚刚请了启蒙老师,我也就在这里开蒙了,林夫人是最温柔亲切不过的,我的衣食住行事事想得周到,只有比范阳更好的……”


    说到这里,米勒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明妮猜想他是记起了儿时玩伴的早夭,一时默默。


    米勒默然回忆了一会儿往事,侧头看见明妮那张谨慎小心的侧脸,轻笑了一声:“我每次邀你和我们一同出去玩,你都不愿意。”


    明妮只笑不语——她当然不会愿意。且不说范喜的脸色会如何改变,身为范宅的雇佣,她能做到不卑不亢就已经不易,又怎么能上主人家的姻亲对象的车?


    米勒也不是傻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自顾自说着想说的话:“其实范喜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坏的,她就是……就是太在乎自己的感受,只要有事情不顺着她的心意发展,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乱套了一样。”


    他又顿了一下,低声喃喃,“如果她是在林夫人身边长大……”


    林夫人去世的时候,范喜才四岁,继母左夫人虽然是个性情柔顺的,但她连林夫人留下的一草一木都挪动不得,在教导前任夫人留下的女儿时,恐怕也没有多少底气。


    让明妮暗暗吃惊的是,不止这所宅子里的人被林夫人的鬼魂牵绊着,连米勒——这个童年时代受过林夫人照拂的青年,语气中也流露出对林夫人的真切怀念。这种怀念甚至成为他和未婚妻之间的一道沟壑,使得他在范喜闹脾气的时候,没有去哄她,而是选择了旁观花匠照料林夫人留下的花木。


    一旦察觉到这一点,明妮对这对未婚男女之间的相处就更加敏感起来。


    米勒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无可挑剔的好丈夫,他天性乐观宽厚,虽然年纪不大,在范喜面前已经显现出相当的稳重来,所以两人间即使常有矛盾,也甚少发展到争吵的地步;但另一方面,米勒对范喜的顺从又可以解读出消极:他不同范喜争吵的时候,像是放弃了同范喜的沟通,他听从范喜的指使,就像是懒怠与范喜争辩。


    明妮冷眼旁观,范喜的脾性中的确有暴躁任性的成分,但这位大小姐的喜怒无常,说不定也正是因为她极爱米勒,并敏锐察觉到了后者在这段关系中的消极应对。


    奉行低调原则的明妮愈发觉得形势复杂,小心回避着范喜的锋芒。


    但这一天,明妮将整理好的书稿送到东语书房,穿过游廊回屋的时候,却恰巧撞见了正在争执的米勒和范喜。说争执也不恰当,更像是范喜在指责米勒,白皙姣好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而背对明妮靠在假山石上的米勒,神色中除了懊恼,却还流露出两分淡漠——这或许更加激怒了范喜,让她声音愈发高昂起来。


    明妮退了两步,将自己藏在廊柱背面的阴影中,等听见范喜的声音停歇,忙乱的脚步声奔走后,才走出来。


    不料一抬头,却看见米勒依然神情复杂地站在院子里,见明妮走出来,吃了一惊。


    明妮也不好辩解自己有没有听见两人的争吵,只好扯了扯嘴角,微微点头示意,就要加快脚步回房。


    米勒却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姜小姐”,见明妮停住脚步,犹犹豫豫地回转身来,又道:“想去兜兜风么?”


    不要。明妮的第一反应是断然回绝,但眼见米勒神色不对,又闭上嘴,露出思考的神情。


    米勒略缓了缓心情后,也发觉自己的邀约唐突,忙解释道:“请不要误会——这不是一个消遣性质的请求。”


    明妮也就顺着他的话婉拒:“等范喜小姐冷静下来后,你们两个一起去兜兜风或许更好呢。”


    米勒苦笑。


    “她不愿意同我去的,所以我们才吵起来。”


    明妮不解。


    米勒叹了口气,在金鱼池沿坐下,从口袋中摸出一支香烟来,搓了搓,又塞了回去,眼中神情更加复杂。


    明妮眼见也不好走开了,便上前一步,站在一架球兰背后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呢?”


    米勒抬起头来,似茫然似苦恼,“你知道陈姨么?”


    明妮回忆了一下,不记得范宅中有一个姓陈的女佣,便摇头。


    “陈姨是帮林夫人打理事情的女管家,就像杜管家是左夫人的左膀右臂,我、范阳,还有范喜小时候,都受过陈姨的照顾,后来林夫人去世了,陈姨也就离开了范家。”


    又是林夫人。明妮隔着花架,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这位亡者何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米勒继续道,“林夫人去世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父亲在范阳生病的时候就把我接了回去,送到风亭市的舅父家接受看管,舅父对我关爱有加,学业培养上更是丝毫不懈怠,林夫人的葬礼我虽然回来了一趟,却是匆匆忙忙加年幼无知,还不懂得其中悲怆。直到前几年我从北新洲留学回来,得知父亲为我安排好了与范喜的订婚仪式,特地回到此地拜访,却发现虽然旧屋新人,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依然是林夫人在世的模样……”


    明妮跟随着米勒的思路,想象着他阔别多年后,终于回到此地,第一眼,就看见亡者的鬼魂,心情何等复杂!


    “说起来,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认识到林夫人已经去世多年。”


    米勒的语气中有着无限的悲伤,像是在为林西娅夫人哀悼,又像是在哀悼自己童年一部分的去世,还或许在遗憾范喜未曾有过的、更加完满的人生。


    “我回到这里,和范喜订了婚。”米勒说道,“她已经长大了,是个少女了,但好像完全忘记了林夫人,这真是……她那时候还是太小了。我只是想和她一起去看望一下陈姨,她却完全不肯接受……”


    明妮这才知道两人争执的缘由,想了想,便劝解道:“虽然对生母的印象不深刻,但林夫人早逝,对范喜小姐来说毕竟也是伤痛所在吧?她不愿意看到陈姨,旧伤重提,也是情有可原。”


    米勒沉默思索了一会儿,似是觉得不无道理,脸色也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坚持道:“即使这样,她反应也太激烈了。”


    明妮没有发言。就她方才旁观到的一幕而言,范喜的确是略有些歇斯底里了。


    站起身来,米勒看了看腕表,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隔着球兰花架对明妮道:“姜小姐,你下午有事忙么?”


    “欸?忙倒是不忙啦……”


    “和我去一趟怎么样,陈姨家就在村里呢。”


    “可是……”


    范喜小姐,范先生,左夫人,明妮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个借口可以用,又好像没有哪个能拿出来用。


    米勒摊了摊手:“算我求你了,现在这时候,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呆着。”


    叹了口气,明妮从花架后转过身来:“好吧,就算我八卦,也想打听打听林夫人的消息。”【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