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他们看见亡者的幽灵(4)
陈姨名叫陈淑叶,在米勒的记忆中,是个热情又唠叨的三十余岁微胖妇人,和精干内敛的杜管家完全不同,明妮在副驾驶位置上听米勒回忆了一路,大致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女性形象,而这些回忆中也难免掺杂着林夫人的碎片,于是她对米勒的“林夫人情结”认识也更深入了。
陈姨家说是也在村里,却是位于与范宅南辕北辙的另一头,穿过一片松林后,才看见一处普通的农家房舍。米勒将wam停在篱笆外,迟疑着不知怎么进去;明妮也下得车来,打量了一番这个算得上宽敞的院落,约莫能评估出陈淑叶的家境不坏,只是院子里圈养着鸡鸭,显得脏乱了些,同范宅更是没得比——又何必去比。
见米勒犯了踌躇,明妮只好上前,隔着篱笆院子看了看,门窗都关着,但里头像是有人走动的样子。一只腿长腰细的田园犬被绳子拴在院子里,见有生人来,也没立时喊叫,只两只眼睛警醒地盯着门口。
“有人在吗?”
明妮喊了两声后,看门狗也跟着吠了起来,惊动了屋里的人。
米勒看清楚开门的人后,很是激动地对明妮道:“是陈姨!”又对那人喊道,“陈姨,是我!”
明妮看清楚那人后,些微吃了一惊。根据米勒的描述,陈淑叶现年应当是五十岁上下,但从房舍内出来的那老妇人一眼看过去头发灰白、满脸皱纹,蹒跚走下台阶的步态尽显老相。
陈淑叶走出房门后,却并没有上前来,而是在屋檐下佝偻着身子,朝米勒二人的方向眯觑起眼睛。明妮现在把她看得更清楚了,或许她并没有乍一看上去那么年老,但蓬松的乱发、蜡黄的脸色和身上那件拖拖曳曳的粗绒外套都显示着这个老妇人的颓败。
“陈姨?”米勒的声音在惊讶中迟疑起来。
而陈淑叶不像是听清了他的喊声,她在檐下望了一会儿后,又拖拉着脚步返回了屋内,留下米勒和明妮两人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明妮的提议让米勒从惊疑中回过神来,他直接挪开那扇木篱笆,大步走进院子里,引得黄犬跟在身后高声又是扑腾又是吠叫,明妮在看清楚有狗绳栓在木桩上后,才小心绕开看门犬,跟在米勒身后进了屋。
正是午后两三点的时分,院子里头一缸雨水被太阳光照得发白发亮,屋内却昏暗得有些阴凉,明妮从门口走开,让光线从外边落进来些,才看清楚客厅里有一扇正对着院落的六格玻璃窗,只是积了厚厚一层尘垢,疏落搭下来的半截窗帘也显得油腻发黄。
靠墙摆放的一条长案上堆着一筐脏衣服,筐外还散落着诸如抹布、袜子、半团毛线的漏网之鱼;紧挨着长案的是一张方桌,桌上本铺了一块细麻格纹的桌布,现今已看不出颜色,明妮只猜测这是陈淑叶的餐桌,因为那上头搁着一只十二寸大小的圆口煮锅,因锅里还插着一柄勺子,所以锅盖只能半扣着。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只煮锅的缘故,屋子里似乎处处沾满油垢,地板也黏黏的,散发出一股霉味。
陈淑叶像是没看见有人进来了,她坐在屋子正中一张矮沙发上,背对着门窗在织毛衣,但手指又不甚灵活,明妮也没看出来她手下正在织的是袜子还是围巾。
米勒半蹲在老妇人身边,试探着喊她:“陈姨?”见陈淑叶没有反应,又把手放在她胳膊上轻轻握了握,“陈姨,还记得我吗?米家的勒勒?”
明妮弯腰从脏乱的地板上拾起一只滚落的线团,又看见在那方桌下摆放着一个菜篮子,篮中是一些萝卜、青菜和芫荽之类,多半是陈淑叶煮锅中的内容。
“米勒……”将线团放回陈淑叶身边的竹编匣子里,明妮将手放在米勒肩上,“我们还是走吧,陈姨应该是……”疯傻了。明妮说不出口,只好改口道,“不大清醒了。”但从院子的状态来看,像是有人在照料的。
对米勒的话无动于衷的陈淑叶,在听见明妮的声音后却抬起头来,睁着视力衰减的一双眼睛在屋内张望,寻找声音的主人,痴懵的神态加上松弛下垂的腮帮子,显得有些骇人。
她沙哑着嗓子在问:“喜姑娘来了?喜姑娘不要站着,坐下说话——”干枯如鸟爪的一双手还在空气中抓着。
米勒看着明妮,低声道:“她把你当成范喜了。”
明妮被看得慌神,只能硬着头皮把一只手塞给陈淑叶,然后半蹲着身子,柔声道:“陈姨,是我,是范喜来看你了。”
陈淑叶握紧明妮的手,像是满意地握了握,又俯身凑过去仔细打量她的五官,另一只干燥起皮的手也伸过来,在她眼睛鼻子上都摸了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
“是喜姑娘——喜姑娘来看我——可怜哦——喜姑娘……”
明妮从背脊处升起寒意,陈淑叶颠三倒四的话中不止是思旧,还有一股让她感到不适的阴凉,但老妇人手下握得甚紧,她挣了两挣都没挣开,只好看向米勒。
米勒尚未发现明妮的不适,但也握住了陈淑叶的一只手,顺着她的话哄骗道:“陈姨,是范喜来了。还有米勒,你还记得米勒么?还有范阳、林夫人……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划船了……”
米勒或许觉得他正在向老妇人描绘一幅旧日的游乐图,明妮却听得头皮发麻——他难道没有意识到他亲昵呼唤着的都是死人?
陈淑叶终于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朝米勒脸上看了看:“你是……勒勒?”
米勒大喜:“是我!陈姨,你都想起来了?”
陈淑叶却忽的把住明妮的胳膊哭嚎起来,让两人都措手不及,一个扶住老妇人的身子不让她从沙发上翻倒,另一个绞尽脑汁想出些没头没脑的话来安抚。
明妮勉强屏蔽了米勒嘴中那些胡言乱语,细听了陈淑叶哭嚎中那些断断续续的话,然后默默看向米勒,做了个口型:范阳。
陈淑叶哭的是范阳的早逝。似乎是在认出米勒之后,也想起了和他同龄,却夭折了的阳少爷。
现在米勒也觉得他们的登门拜访是相当糟糕的一件事了。
度过了难熬的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后,陈淑叶渐渐失去了体力,眼皮困倦地开合。明妮将她扶起,靠在沙发上坐好,又拿起一旁搭在椅背上的毛毯搭在她腿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米勒:“现在该怎么办呢?”
高大的青年站在局促的小客厅里,愈发衬得小客厅杂乱寒酸。他皱眉不语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本以为林夫人去世后,范叔叔会妥善安顿陈姨,没想到……”
明妮看看蜷在沙发里懵懵懂懂的老妇人,不好评价主家的行事,也就沉默了。
陈淑叶却又伸手拉了拉明妮的衣角,唤她:“喜姑娘、喜姑娘……”
明妮蹲下,轻声道:“陈姨,我在这儿呢。”
“喜姑娘……”陈淑叶摩挲着明妮的头发,压低了声音道,“你让那个人出去……出去……陈姨有话要告诉你。”
明妮哭笑不得,朝米勒抬了抬眼,后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退出去了,嘴里还道:“陈姨,我已经出来了哈。”
陈淑叶还不放心地回头探了探,确认米勒已经站在院子里同黄犬眼对眼后,才回过身来,把明妮拉到身前,用极低的声音道:“你不要听那个人瞎说,喜姑娘……喜姑娘的妈妈没有死,林夫人没有死……你知道吗?喜姑娘——喜姑娘——可怜哦……”
说到最后,陈淑叶又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
明妮蹲在那里看着她哭泣,不知如何是好。
而院子里,米勒似乎正在同一个男人说话,然后两人一同走了进来,来人是个干瘦的男人,头戴一顶此地常见的农夫草帽,见明妮正蹲在沙发旁看着陈淑叶抽泣,面色不太好看。
明妮赶紧站起来,解释道:“我们是来看看陈姨。”
米勒也解释了两句:“这是陈姨的外甥,卢斌大哥,是他和嫂子一直在照顾陈姨。”
卢斌只看了一眼兀自胡言乱语的陈淑叶,就把视线转到了米勒和明妮身上,他一开口两人就嗅到一股浓重的烟酒气息:“你们是范家的人?”
米勒说:“我是范家小姐的未婚夫婿,这位是我和范小姐的朋友,陪我一起来看望陈姨。我小时候借住范宅,受了陈姨不少照顾。”他没说明妮是范祁铭雇佣的秘书。
听了这话,卢斌只嘿了一声,又放了不少目光在明妮身上,话却是对米勒说的:
“你是范家小姐的未婚夫,那也就是范家的人了。我二姨在范家当牛做马可是不少年,老了老了,就这么被丢了出来,这可不是仁义人干的事!我当外甥的当然不能放着二姨不管,但家里老婆孩子的,又能顾得上这边多少……”
米勒立刻道:“卢大哥有困难的地方,就跟我说吧,我这段日子都在范宅。”
卢斌却又不说了,只脸上那幅让人不适的笑脸直到把两人送出门也没消下去。
wam驶出密松林后,又过了一段路,明妮才看向米勒,轻声道:“那个卢斌……他跟陈姨应该是不亲近的。”陈淑叶被范祁铭解雇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远称不上年老,卢斌却说她是老了后被“丢”出来的。
米勒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但陈姨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只能靠这个外甥养老送终了。”所以他也不敢直言得罪那个混子,“你看出来他刚刚是在向我要钱了吧?”
“嗯。你没直接给他,是怕他不把钱花在陈姨身上?”
“也怕他以后就拿捏着陈姨狮子大张口,最后陈姨没落着好,倒把他胃口养大了。”离开那间小屋后,米勒看上去精明稳重了许多,“我就是不缺钱,也没必要救赌鬼之困,济酒鬼之贫。”
“不如给陈姨请个放心的看护,或者给她找家合适的疗养院?”
“我也是这么想的。”米勒打了下方向盘,又看了明妮一眼,疑惑道,“刚才陈姨把我支出去后,又和你说了什么?”
明妮皱了皱眉:“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同林夫人相关的……哦,她是在说,范喜小姐的妈妈没有死——林夫人没有死。”又仔细想了想,补充道,“还有‘可怜哦’,不知道是在说范喜小姐还是林夫人。”
米勒更加疑惑了:“陈姨是真的糊涂了,当年林夫人出殡的时候,她不是也在么?还哭晕过去了。”
明妮摇头摊手,满脸无奈:“这我可不知道。”
这趟拜访到底不如米勒所设想的温馨,还为他本就低落的心情蒙上更浓重的阴云。
回到范宅后,听闻米勒和明妮共同出行的范喜醋海生波,又狠狠闹了一通,当时明妮已经在杜管家的周旋下避到西院了,依然听见了那边院子里的争吵声。最后貌似是范祁铭出面,将范喜好好教训了一番,才暂时平息一场风波。
次日,明妮自知不受欢迎,没有和往常一样出席早餐,而是在院子里帮鲁克修剪枯萎的茶花,直到米勒行色匆匆地跑来。
“明妮——陈姨出事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