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没有人为死者哀悼（4）
米勒和姜明妮是在杜江琳的陪同下一起过来的，刘易斯不得不请其中一位先在旁边的屋子里等候：“我们一般都是分开问话。”
那位模样朴素的女秘书当下便要退出去，但尚未迈出房门，就盯着苏兰察的脸站住了：“你是——苏兰察？”又捂了下嘴，改口道，“苏警官。”
苏兰察看了看她的脸，发现不认识。
“你是……”
“姜明妮，裴兰女子学院。”姜明妮简要快速地提示道，见杜江琳和米勒还在一旁站着，赶紧道，“我先去旁边等着吧。”
在刘易斯的示意下，杜江琳也出去了，只剩下米勒在两个警察对面坐着，模样算不上拘谨，更多的是好奇。
刘易斯却先朝苏兰察道：“你认识那位姜小姐？”
苏兰察仰头回忆了一会儿，不是很确定地道：“她说裴兰女子学院……我妹妹也在那里念过书。”
刘易斯知道裴兰女子学院，是风亭市一所知名的女子中学，虽然因为只接收女学生在早些年颇受非议，但还是因为优质的教育资源和一代代知名校友而声名远扬。
将此事略过不提，两人还是先询问米勒昨天下午的事情。
米勒早在刚刚得知陈淑叶出事的消息后就预备着接受警方问话了，当下就要将经过一一说来，刘易斯却先不着急，而是先问了一番他自己的情况，如家庭学业等，又问了他为什么暂住在范家，之后才谈到正事，询问他昨日下午的情形。
米勒如实答了，或许是因为心情激动的缘故，略有些磕巴，但细节清晰，几乎不需要刘易斯追问补充。
直到说到他离开屋子，留下姜明妮和陈淑叶独处的时候，刘易斯才插话：
“你离开了大约多长时间？”
“两分钟？三分钟？只一会儿的事，我就看见卢斌过来了。”
“你和卢斌谈了话？”
“只说了两句话，他问我是谁，我来干什么，然后我们就进屋了，看见陈姨在哭，明妮蹲在她身边安慰她。”
“她哭了？为什么？”
“她把明妮当成了范喜，而范喜是林夫人的女儿。”米勒不理解地看着刘易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审问我，如果陈姨的死有疑点的话，难道不是应该把那个夜贼抓起来吗？”
“你知道那个夜贼的事？”苏兰察顿住笔，看向米勒。
“我听警察说的。”米勒道，“我早上开车出去散心，看见村里的巡警朝那个方向去，就打听了一句。”
看到不用到明天，新本村里就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刘易斯对此感到无奈，乡村里总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米先生，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在东院房间里睡觉。”米勒立刻道，“这是陈姨遇害的时间对吗？”
刘易斯没回答他，而是照惯例询问：“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没有。”米勒迟疑了一下，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其实直到快到一点钟的时候才睡着，十二点多的时候起来上了一趟厕所，虽然就在屋里，但当时我开了灯，如果院子里有其他人的话，应该能注意到。”
见苏兰察记下这句话，米勒又耸了耸肩：“不过概率很小，我也想不出来那时候还有谁能刚好看见我开了灯。”
“那就是我们的工作了——每个行动都要确认，每句话都要核实。”刘易斯道，“不过从目前来看，米先生并不在我们的嫌疑人名单上——你并没有杀害陈淑叶的动机，对吗？”
本应立刻点头的米勒却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点头。
刘易斯显然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而是开始核实另一项事情：“米勒先生，昨天你有赠予陈淑叶任何财物吗？”
“没有。”这个问题米勒可以轻松回答，“我只知道陈姨住在那里，并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不过看到她的生活环境后，我本来是打算为她请个护工照顾，或者为她安排适宜的疗养院的。”
“所以你只是偶然得知了陈淑叶的住处，然后前往探望？”刘易斯往椅背上靠了靠。
米勒又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下后，才给出肯定的回答。
刘易斯的话问完了，见苏兰察没有其它疑问后，便请米勒出去，顺便把姜明妮请过来。
米勒离开后不多时，姜明妮过来了，刘易斯也不急着问话，先让苏兰察同她叙旧，自己则在旁观察这位女秘书。
姜明妮给人的第一印象应当是朴素，不单是因为素淡简约的衣着，还有她消瘦平板的身材和不施粉黛的脸。她的脸型很好，有一个略尖的下巴，和平直浓密的眉毛，但整张脸给人的感觉就是寡淡，那双明亮的深棕色眼睛看向旁人的时候，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惊讶，是全然的平静内敛。本应该显得活泼的一头黑色卷发统统被绾在耳后，让刘易斯觉得很遗憾，或许在两颊落下几缕发丝来能让她显得年轻些。
“你认得我，是曾经在裴兰女子学院念过书吗？”苏兰察问道。
“对，我和常酒月是同一届的，我们不在一个班级。”姜明妮道，“不过我住在她隔壁宿舍，所以有一起参加活动，有一年烟火节你开车载我们去旧日穹顶看烟花，对不对？”
“啊，没错……”苏兰察想起来那年的烟火节，他的确被妹妹央求着开车带同学们出行，不过那时候有好几个女生，他也记不清里头有没有一个姜明妮了。
“那时候我还不是警察，只是警校的学生。”
“酒月跟我们说起，都说你日后肯定是苏警官。”姜明妮笑道。
刘易斯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下琢磨，苏兰察的妹妹姓常，是跟了母姓还是其它缘故？
那边苏兰察也没有太多旧事能同姜明妮谈论，沉默了一会儿后，便按常规流程开始询问姜明妮为何会来到范宅了。
“……是尚太太介绍我过来的——尚香云太太，她住在格本镇，和左夫人颇有交情。我来到范宅之前，有帮她干一些打字的工作，工作结束后，她得知我尚未联系到下家，便好心向左夫人推荐了我。”
“你是专业的秘书？”刘易斯问道。
“我在温格华女子学院修文书专业，应该算是专业对口。”
“温格华女子学院？是在欧罗巴对吧？”苏兰察有些惊讶，“你有过留学经验，怎么会在乡镇里帮人打字呢？”
姜明妮平静温和的表情有一瞬失效，复又回复了平和，答道：“我在风亭市的一家孤儿院长大，从小念的是福利学校，如果不是那一年裴兰学院有特招考试，我不会考到那里去。从裴兰毕业的时候，学院同欧罗巴几家女子学院有合作，让我有机会参加几场考试，最后收到了布莱塔尼和温格华两所高校的通知书，但布莱塔尼不提供补助金，所以我去了温格华……”
在刘易斯和苏兰察的沉默中，姜明妮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脸：“相比福利学校的同学们，我算是无比幸运的，能有机会接受到上层的教育。但从欧罗巴回来后，我才发现，同样是留学归来，有些人能够顺利进入待遇优渥的企业或单位，有些人依然需要四处求职四处碰壁。我没有太多选择，还有学贷要还，所以把简历投进了的中介所，很快就有人联系我，多数是乡镇里的一些富人，他们年纪偏大，对计算机操作不够了解，却有大量的文稿需求……我帮他们整理旧账，编写自传，又或者像现在，帮范先生整理写作素材。”
“我们了解了。”刘易斯道，又有些钦佩地看着姜明妮，“姜小姐真是优秀而独立。”
姜明妮对称赞回报了一个含蓄的微笑。
苏兰察继续询问，这次就是关于昨天下午的事情了。
和米勒一样，姜明妮详细作答，过程细节与方才听到的无甚出入，只她与陈淑叶独自相处的那两三分钟不同。
“……当时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吐字也不是特别清晰，我只听见她说了一句‘林夫人没有死’，还有一句‘可怜哟’。然后米勒和卢斌进来了，他们说了一会儿关于为陈姨养老的事情，没几句话我们就离开了。”
刘易斯和苏兰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问。
“姜小姐，关于陈淑叶说的这两句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略思考了一下，姜明妮斟酌着回答了一句：
“她应当是把我当成了范喜在说话。”
“你和范小姐长得很像？”
“完全不像，不过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范喜了，我又是和米勒一起过去的，所以被当成了范家的人。”
“林夫人……林西娅夫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女秘书露出显然抗拒的表情：“我只是一个文书，林夫人的事情你们应该去询问范家的先生小姐。”
“我们会去问的。”刘易斯坚持道，“不过姜小姐在范宅工作了两三个月，不可能对林夫人一无所知吧？”
“……我知道林夫人有过一个儿子——就是范喜小姐的哥哥范阳，不过他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林夫人因此身体一直不太好，没几年就病逝了。”
“是哪一年的事情？”
姜明妮在脑中算了算年份，答道：“应该是143年前后的事情。”
“那为何陈淑叶称林夫人没有死呢？”
“她的精神状况……不是太好。而且听米勒回忆，陈姨和林夫人的感情应该是很深厚的，大概是不愿意接受林夫人去世的事实吧。”
陈淑叶的早发海默症确实有影响患者认知的症状，刘易斯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说法。
苏兰察又问道：“姜小姐，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你在哪里？”
姜明妮露出了然的神情，答道：“在西院客房里睡觉。不过因为昨晚比较热，所以十二点多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出汗，就起来洗了个澡。”
不用刘易斯追问，她又补充道，“西院里只住了我一个人，所以应该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但范宅的规矩是十点钟门禁，前后院门都会上锁。”
“知道了。”刘易斯点头，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姜小姐，昨天你们前去拜访的时候，有赠予陈淑叶任何财物吗？”
“没有。”姜明妮给出肯定的回答。【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