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没有人为死者哀悼(3)
在正式拜访范宅前,刘易斯和苏兰察先在河右岸吃了一顿简餐。
正在翻看笔记的苏兰察见刘易斯端过一杯啤酒来,讶然道:“长官?”
“这是我的,你还得开车,只能喝柠檬水。”刘易斯解释道,见苏兰察还是满脸不赞同,只好“威胁”道,“如果你敢偷偷给唐静思打小报告……”
“长官!”显然这个揣测比刘易斯在工作时间喝酒更让警佐难以接受。
小餐馆的食物并不比安全局食堂更好吃,但每道菜都加了大量干辣椒,颇对刘易斯的口味,倒是苏兰察只略动了两筷子菜,就端着柠檬水不吃了。
“不吃辣?”刘易斯拿过菜单,要重新点一道菜,被苏兰察拦住了。
“不用了,长官,我只是没胃口。”
“得了吧——你餐风饮露长到一米九的?”见苏兰察神色有异,刘易斯顿了一下,“你在风亭市的时候没见过尸体?”
苏兰察垂下眼皮:“见过一些,只是不适应。”
这小子不是因为晕血被赶到镇里来的吧?在刘易斯的思维里,干刑警的没有见不得死人的道理。
到最后苏兰察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只往局里打了两个电话,打听出一些范家的事情来。
“长官,据说范家自新纪元初就在此地定居,左岸有三分之一的田地都属于他们,后来根据新田法令,镇里收回了部分土地重新分配,从第二代开始,范家开始经营林木,也有通过中介做一些投资,现在的当家人范祁铭是第四代家主。”
“他有个女儿?”
“是,名叫范喜,是前任夫人林西娅所出,林夫人十五年前病逝了。现任夫人名叫左思南,南方人,在本地没什么亲人。”
“陈淑叶是跟着林西娅嫁到新本村来的吧,他们是哪里人来着?”
“阳林镇人,林家似乎是个小户人家。”
刘易斯笑了笑,见苏兰察不时往随时携带的备忘录上记两笔,想要问这是不是他在中心安全局养成的习惯,又忍住了。
两人驱车前往范宅的时间正是阳光强烈的时候,刘易斯西装里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只好把外套脱下来扇风;而一旁的苏兰察衣着整齐,还能气定神闲地向他道歉,实在是忘了修空调。
“希望范乡绅不是那种拒绝一切现代化的类型。”刘易斯抓了抓自己汗湿的刘海,拿起那份折好的地图当扇子扇风,“你能相信现在还有过着旧世界生活的人吗——就在首都边上的城镇里?”
苏兰察弯着嘴唇笑:“长官,这种概率学问题的所有答案都是:有可能。”
刘易斯靠在椅背上,打量身边的警佐。如果不是在安全局里看见他,刘易斯无论如何不会猜测这是一个警察,他见多了糙汉子类型的同事,他们大多抽太多烟喝太多酒,步入中年后就不可控制地开始长肚腩,虽然多数有些意气,但更多的是有些愤世嫉俗。苏兰察看上去与安全局格格不入,他本该继续学他的历史学,然后在高校里当个教授。
“你家是……吗?”斟酌着措辞,刘易斯一时没完成问句。
但苏兰察却听懂了,还发出笑声,扭头看了大汗淋漓的刘易斯一眼:“旧贵族吗?当然不是。”
“你的气质。”刘易斯坐直了身子,“你像个学者。还有可能当个政客。”
“我的母校确实培养出了很多学者和政客。”虽然没明说,但苏兰察知道刘易斯查看了自己的档案,他的表情很平静,“我尝试过研究历史,去翻古籍,去山野中走访……但没什么用,我们活在新纪元里,两百年前的所有历史都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对它们不感兴趣。然后我就想,tmd——我为什么不去找点和当前历史联系更紧密的事情做?”
响亮的脏话把刘易斯吓了一跳,也对苏兰察生出些新的认识来。
“所以你又去考了警校?为了和时代联系更紧密?”
“部分原因吧。”苏兰察又笑了笑,“其实我父亲就是个警察。不过不是安全局警察,只是个社区警察。”
刘易斯了然了。和旧贵族恰恰相反,苏兰察和大多数警察一样,出身底层,即使他有能力考入培养“议会预备役”的丰灵台学院,跻身政坛和学界的希望依然渺茫。
苏兰察从后视镜中看到了刘易斯的表情变化,心下觉得好笑,便问道:“长官呢,您的家长早早预料到了您将会献身公平与正义吗?”
刘易斯板起脸,知道苏兰察在拿他的名字开玩笑。
早些年有部公共频道的常青电视剧,主角是个名叫刘易斯的警察。
但刘易斯的名字显然与电视剧无关。
“我的父母——刚刚好是‘反叛的一代’,他们听摇滚乐,参加公社活动,而且,推崇东西文化大碰撞,我们那一代的人,姓刘的十个里说不定有五个叫作刘易斯。”
“您是我遇上的第一个呢。”
“开你的车吧,海瑟薇。”
在那部电视剧里,海瑟薇是刘易斯的搭档。
-
虽然对左岸所代表的阶层颇有抵触,刘易斯必须承认,这边的风光实在比右岸好太多。
时值盛夏,宽阔平整的道路两旁,视线所及,能绿的都绿了,耕田里有现代化的耕作机械和喷洒设备,林木掩映间,时见新纪元以来流行的欧罗巴式别墅建筑,精巧典雅。
穿过名叫夕照林的一片密林,被三角槭圈起来的范宅,却是旧世界风格的青砖黑瓦式建筑,背倚着山林,屋前有天然湖泊,十余间屋舍练成一整座宅邸,以庭院为界区分成东西两院,又另有后院旁一排矮房供佣人居住。
因早于范宅内打过招呼,猎影直接沿车道开到了宅邸门口,然后在门房的指示下停入车棚内。下车时,两人都看见了车棚内的另外两辆车,一辆是虎奔,另一辆却也是一辆猎影,不过是敞篷车;刘易斯心下揣测那辆敞篷猎影便是范家女婿开去陈淑叶家的。
被佣人引至会客大厅喝了一杯凉茶后,终于有人出来接见两人了,是个表情严肃的妇人,自称范宅的管家杜江琳。
“夫人听说了陈女士的不幸消息,心情很低落,让我代表她向陈女士的家人道一声节哀。”
这场面话说得可不太漂亮。
刘易斯本就被热得有些烦躁,凉茶下肚后的那点凉意远不足以让他心平气和,当下没有应承,而是开门见山道:“府上的客人被目击到在陈淑叶遇害前曾拜访过她,我们只是代表安全局来向他们进行例行问询,为什么不能直接面谈呢?”
苏兰察也放下了茶杯,背手站在刘易斯身后,面无表情。
杜江琳只微微抿了嘴,但神情中闪过一丝烦躁。
“陈淑叶只是十余年前在范宅里工作过,这些年下来和范家已经没有半点关系,她出了事……虽然不幸,但相比和范家的人没有什么牵扯。米勒少爷也只是好心去看了她一眼。”
看来范家小姐的未婚夫是名叫米勒了。
“我们也并没有对府上的人提出指控,只是例行工作而已。”
“西院里有一间空屋,我会安排米勒少爷和姜小姐过去接受问话的。”
从杜管家的表情来看,这是范家的莫大让步了。
刘易斯却心下一动,继续道:“陈淑叶是范家前任太太的贴身人,府上还有与她相熟的人么?”
杜江琳瞪着刘易斯,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她只是个佣人。左夫人嫁进来后,林夫人留下的下人就都被遣散了,而且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到处都是空屋子,范家的人口少,事也少。”
言下之意,你们也别在这给范家找事。
说完,杜江琳亲自把两人送到了西院的一间空屋里,从屋里的摆设来看,之前是间书房,地上还有些水渍,应该是杜管家在接到刘易斯电话后让人刚刚打扫出来的。
苏兰察将那张书桌拉到屋子中间,又把椅子摆好,方便待会儿对面问话。
“长官,我们只要同米勒和姜……姜明妮问话么?”方才他们已经得知了另一个拜访者的身份和姓名。
刘易斯没有答话,而是在沉思片刻后反问他:“你说现在这宅子里,最了解陈淑叶的应该是谁?”
“范祁铭。”苏兰察脱口而出,显然早已在脑中思索过了。
刘易斯点头,又摇头:“还犯不上去和他聊天——至少现在还犯不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