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骸骨从雾之国度归来
范宅中，杜江琳正在带着佣人们进行大扫除。
这些年来，宅中举办大型宴会的次数屈指可数，若不是杜管家早早在心中筹划好流程，恐怕从上到下都要乱套。
左夫人嫁到新本村之后，除三十岁寿辰请来南方的父母聚过一回外，其余生日都只是更加丰盛的家宴，但女人的四十岁到底意义不一样，杜管家在三月份就同范先生提过这件事，得到允诺后，便开始找人为左夫人定制适宜的礼服、托人为宴会设计精致的请柬，因左夫人的父母都已去世，还得提前邀请南方的亲属，让他们做好准备，空出六月中旬的一段日子来参加宴会。
杜江琳喜欢这栋大宅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在确定下宴会当天的宾客人数后，范宅西院封锁的多间客房就要被清扫整理了，刘易斯和苏兰察前来询问的时候看到的正是第一遍打扫的成果，但那还远远不够——家具要一一检查、重新摆放，旧式的木制家具虽然体面，维护成本却也高；闲置久了的屋子除了扫灰外还要用檀香熏，摆上鲜绿的盆栽；床褥被面都从库房里取了新的，衣柜里得预备好合适的睡衣，女客的住房里还得在梳妆台上摆好一套妆用品，即使住客多半不会用，也还是得准备好。
见西院里这些天狼烟动地，姜明妮有心要帮把手，却被杜管家劝走了，还在请示过主家后，让明妮暂时挪居东院。
“安娜这些天要跟着打点厨房里的事，就麻烦姜小姐多陪陪夫人了。”
安娜是左夫人的贴身女佣，因宅子里人手不足，这几天都在帮厨娘筹划几天后宴会上的餐品，这也是左夫人的吩咐，她觉得自己精神还好，不需要别人随时陪护。
明妮也觉得左夫人的脸色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些，大概是宅子里忽然多了人气的缘故。
虽然众人都在等着庆贺左夫人的四十寿辰，但左思南本身是南方人，身材娇小，五官也细致，看来也不过三十许人，苍白中更有一种病弱美。
这一日礼服送到时，姜明妮恰巧也在左夫人房中陪她读书，就见她很有兴致地换上了长裙，在全身立镜前看效果。
和喜好欧风礼服的林夫人不同，左夫人在服饰上的选择是全然倾向东方的，直襟样式的烟灰色缎子长裙，下摆至肩部从密至疏刺绣了兰花，绕到背后，则变成镂空样式的花纹。
“姜小姐，请帮我从柜子里找出那件玫瑰灰的披肩来好吗？”
姜明妮应了声，起身从衣柜里找到了那件适合搭配的披肩，并顺便找出了一双合适的高跟鞋，让左思南深感贴心，换下了居家便鞋。
“晚宴会在正堂的大餐厅，那里的大灯是暖光，这种缎子在暖光下看，就跟流动的一样。”换上全套礼服的左思南很有些容光焕发的神采，“明妮，你看后背的镂空是不是太多了呢？”
“依我看，应该是刚刚好，正好平衡了下摆的繁复沉重，如果背后遮得太严实，或什么花纹都没有的话，倒显得有点死板呢。”
左思南侧着头看了两回，也觉得明妮说得有道理，便满意地点头，然后到屏风后把礼服换了下来，让送衣服过来的成衣店店员带回去，把直襟改成圆襟，因为直襟显得她本就消瘦的下巴更尖了。
其实明妮觉得直襟也还好，但左夫人显然难得有机会在事务上做一回主，所以她就不做声了。
重新换上居家长袍的左思南靠坐在卧榻上，让明妮接着念书。
念的是一本旧世界的话本小说，明妮没有说书人的本事，做不到声情并茂，左夫人也不甚在意，慢悠悠地打着扇子，目光望向半开的窗户，窗外天井里有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正投进来一片婆娑的影子，落在她的衣裙上。
体弱之人畏冷又畏热，屋子里没开冷气，只开窗透风，左思南还好，明妮的额前已经见了汗珠，而且有些唇舌发干。
幸好，左夫人出了一会儿神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扭转脸来看向明妮：“姜小姐，你带了礼服吗？”
明妮有些被热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左夫人又紧接着道：“我得记着让杜管家给你预备好一身礼服才好，姜小姐比较喜欢怎样的款式呢？我记得这里有一本册子的。”
明妮听她的意思，是自己也要出席生日宴，就要开口推拒。
但左夫人已经起了兴致，从身边小几上的书篮里找到了那本小册子，喊明妮过来看：“我见你穿过一条天青色的裙子，挺衬你的肤色。”
“左夫人，我只是一个秘书……”
“你是先生的秘书，自然是和梅丽她们不同的。”左夫人头也不抬道，又笑了笑，“而且我同姜小姐投缘。像我这样的人，每天就是困在房间里熬日子，安娜她们又每天只知道让我休息，让我吃药，倒是姜小姐来陪我说说话，更叫人松快。”
见此，明妮也就只能笑笑，跟着她讨论了两句衣服，然后道：“我看您挑出来的款式都很好，不如您帮我选一件吧。”不同于左夫人的特别定制，这本册子里的都是成衣店的在售商品，只需要选好款式和尺寸，明天就能拿到。
左夫人听了，也点点头，用铅笔圈出来几个编号，又记下明妮的尺寸，笑道：“那我就从这里边选了，到时候让人给你送过去。”
明妮自然是没有二话的，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和范祁铭约好的时间，便要告辞。
左夫人摇着扇子：“先生这几天心情可能不太好，还请姜小姐多担待。”
她说的是陈淑叶那件事影响了范祁铭的心情指数，但其实不用她提醒，明妮也不会在雇主面前主动提这件事，只在心中暗道，左夫人是真的很在意范先生。
先回房拿了范祁铭让她准备的材料，再折返书房的时候，姜明妮在院中遇见了并肩而行的范喜和米勒，两人一行走一行说话，女的脸上写满不耐烦，男的也有些急恼的意思。
三人对面而行，避无可避之下，明妮只好站住，同两人打了招呼。
范喜看见明妮后，先是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然后就伸手挽住米勒，扭头要无视明妮往前走；米勒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没有顺着范喜的意思，而是停下了喊了明妮的名字，并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明妮举起手中的文件夹，示意道：“我是范先生的秘书，要把整理好的材料送过去。”
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却让米勒显得有些呆傻了，他只来得及点一下头，就被范喜用力拉走了。
明妮也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继续往前走，只略想了一下：他们刚才好像在讨论关于林夫人的事情？
陈淑叶一事之后，米勒的情绪一直有些不对劲，不仅没能调节好状态来哄好范喜，昨天晚上还和范祁铭起了一些争执，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显然范先生对警方的拜访不是很高兴。
直到明妮敲门的时候，屋内传出的那一句“请进”依然不怎么愉悦。
“范先生，您让我整理的年代表已经完成了。”明妮将文件夹打开，一张张打印好的材料摆出来，并站在一旁补充说明。
范祁铭前些天大致构思完成了那部名为《游仙记》的小说，并确定下来它将是类似《堂x诃德》的大部头，于是将自己想要使用的素材和片段全部交给了明妮，让她把小说的时间线理清楚，方便作为大纲使用。
明妮破费了些功夫完成这项工作：“……游之离入楚傲国的这一段经历不仅让他完成了从旧贵族公子到诗人的转变，而且从茶楼斗诗这一个片段牵引出两派斗法、六国纷争的诸多人物，所以我将这一部分调整到了第二卷的卷首，让结构更加明晰……”
范祁铭拿着那些材料，边翻边听，明妮说到自己的想法时，也只挑了挑眉，没像之前一样出言呵斥，显见是对她的工作结果非常满意。
明妮观其神色，放下了心，才继续道：“不过……”
范祁铭迟迟没听见“不过”的下文，抬头看向姜明妮，见她双手紧握文件夹，素净的一张脸上，难得出现了除平静之外的表情。
她在疑惑。
“姜小姐好像还有话要说？”
范祁铭放下资料，往后靠了靠，等着女秘书开口。
明妮犹豫再犹豫，还是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先生在游之离梦游幻境的一卷中，让他遇上了和女主角庄之翩一模一样的梦中人翩兮，并描述了游之离对翩兮的真心和不舍，这种处理不会让主角显得分裂么？毕竟庄之翩和翩兮其实是两个人。”
连日来的不顺本已让范祁铭压抑了一番燥郁，直到女秘书送来几乎完美的书稿材料才让他心情稍好，所以这一会儿才耐着性子问道：“那依姜小姐看，这一段该如何处理呢？”
明妮大着胆子将自己整理材料时想到的统统交了出来：“梦游幻境前后的游之离境遇大不相同，基本上可以说是从风光无限到颠沛流离的两个极端，而后半部的遭遇本来就富有夸张奇幻的色彩，依我看……从幻境出来的游之离，或许可以是另一个游之离。”
范祁铭琢磨了一番明妮的话，感到有趣：“你是说将后半部的游之离当成另一个角色来写？”
“也可以这样说。”明妮道，“游之离的一生在梦游幻境之时达到巅峰，并在幻境中遇到了比庄之翩更加契合心意的翩兮共结连理，他的人生华章就停在了这一瞬，而离开幻境的游之离，可以看作是他无法控制的那一部分。”
“怎么讲？”
明妮思索了一下，才答道：“离开幻境的游之离，是仍然对时代有反抗企图，对存在有求索意志的那一部分，但与此同时，他性格中妥协的、软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幻境中，却获得了幸福。”
范祁铭对这番说法颇感惊艳，他觉得这本就是自己设想中《游仙记》的一部分，只是自己没能清楚表达出来，而是将它掩埋在了大量删删改改的情节之中，不想这个女秘书能够把它挖掘出来，而且捧到自己面前。
没让自己的惊喜表露得太过明显，范祁铭十指交叉抵在胸前，第一回认真打量了姜明妮——她多大年纪来着？看起来就像个女学生。
“姜小姐的看法很有意思……我记得你的档案里说，是从温格华女子学院毕业的？”
明妮看懂了范祁铭眼中的怀疑和好奇，或者说偏见，他似乎认为温格华只能培养一个个低眉顺眼、高效而沉默的女秘书。
“在那之前，我曾就读于裴兰学院。”
相比之下，裴兰学院的名声就好多了。
范祁铭接受了这个说法，正斟酌着要不要考虑让姜明妮的工作范围再拓宽一些，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米勒说……你那天也去了陈家？”
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敏感。明妮谨慎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并道：“我只是陪同米先生去看望了那位老妇人，并不清楚后来的情况，据来询问的警官说，陈淑叶是在那天夜里不幸去世的。”
范祁铭锁紧了眉毛，黝黑的面容愈发显得严肃深沉。
明妮在沉默中低眉顺眼，恰好看见书桌上摆着的那幅小照，林夫人搂着幼年的范阳，笑得阳光晴好。【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