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凛似乎没听清,疑惑地“嗯”了声,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长安远没有答疑,只摇了摇头,淡淡道了句:“没什么。”
他将目光从长安凛不带一丝杂质的双眼中移开,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继而转了话锋,换了口气,试探着问道:“陛下除了同你说,让你我二人不日进宫外,可还有说些别的什么?”
“别的?”长安凛不明所以,反问道,“什么样的别的?”
长安远却没吱声。他不知道怎么解答长安凛的疑惑才能不显得自己过于急功近利,于是只得将眼底的光全部敛起来,挪向远处,假装淡然,极力掩饰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稍有些冲动了。不管长安凛会不会因为他反常而突兀的多言而多想,这话问的都有些刻意了。可话已出口,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可能,所以他只好用沉默掩饰一切。
长安凛等了半晌,也未听到他的答话,侧目看看他,也没能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出半分门道。他歪头疑惑了一瞬,随即坦然一笑,毫不保留地将前几日欧阳英宁对自己说的话和盘叙述了一遍。
他手舞足蹈地同长安远说:“舅舅拉着我其实也没说什么,大多都是些关心的话,问了问我恢复的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会不会因为失忆和重创而常头疼之类的关切之语,别的倒真没说什么。”
长安远并不意外。英宁陛下许久未见长安凛,自是有一肚子关切的话语要问要说。但他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些,于是便持续沉默着,等待长安凛自行往下说去。
长安凛早对长安远的寡言少语习以为常。他几乎很少听到长安远会主动问话。停了一瞬,便浑不在意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像有多动症,手不能停,总也不肯闲下来,说话间了还不断抛着手中的毽子,时不时地上脚踢两下。踢的同时也不忘夸一下欧阳英宁的平易近人——大启皇帝陛下真是位和蔼可亲的陛下,和自己想象中的皇帝完全不一样。
长安凛侃侃而谈:“说来我记忆尽失,刚开始还是怪怕他的。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只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闷在那里。我最初哆哆嗦嗦了半天才敢大胆的开口,结果聊了没两句就发现舅舅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啊!居然还会问我为什么只带阿杰玩而不带他玩这样的话!你说我怎么敢带他玩嘛!说实在的,要不是他这次主动来看我,我都不知道原来一国之君也会这样的和蔼,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来凶我成天带着太子殿下不务正业,要把我拖下去挨顿板子呢。”
长安远对此不置一词。他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
长安凛哪里会挨陛下的板子?长安凛没拿着板子以下犯上让陛下挨板子已经是很不易的事情了。想来也是不知长安凛上辈子到底是积了多大的功德,此世混账如斯却总能让所有人都对他青睐有加。陛下对太子殿下还会三天两头的训斥一顿,对长安凛却几乎只有溺宠,记忆中连基本的训责都不曾有过。
或许大部分时候,只有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长安远略微不悦地皱起眉头。长安凛连续不断的小动作令他有些烦躁,他抬起衣袖,挥手间收走了长安凛不停在踢的毽子,若无其事地装起来,随即道:“陛下待你,一向都是宽宏大量的。”
“我也觉得太宽容了,根本没有一点九五之尊的架子。”长安凛笑眯眯地看长安远收走自己的毽子,并不生气,继而跳着撞了他一下,以示报复,“他对谁都这般宽容大度吗?”
“自然只对你一人如此。”长安远道。他负手站得端正,并不配合长安凛的幼稚行为,“陛下虽宅心仁厚,但一世明君,又怎能肆意纵容。陛下对你是溺爱,对别人断不曾如此,你看他对太子殿下,向来都是严格教诲的。”
“也是。”长安凛点了点头,见长安远不配合也不灰心,交叉抱臂,若有所思道,“如此看来,我以前日子过得应该还不错。”
长安远随他的话语抽了一抽嘴角。心说你怎么没有一点点自知之明,你从前的日子哪里只是过得还不错,简直过得是上天入地无法无天。混世魔王见你都要退让三分。
他无语地扫了长安凛一眼。
长安凛此时眉开眼笑。也不知道他失了忆后哪来那么多的快乐,最近几乎整日里都是笑着的,且笑得颇为真诚,像是真的整个人都沉浸在快乐之中。
笑容里流露的与他从前表现出的坏笑嗔笑嗤笑都全然不同,全是自内心而出快乐。
“你为什么总是在笑?”长安远突然道。他像是下意识的秃噜出来,话一出口,方才觉察不对,脸色白了一瞬,骤然染上冰意冷了下来。
长安凛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猛地愣了一下,继而毫不在意的放大了笑容,不小的凤眼被他笑成了一弯上挑的明月,随意说道:“开心就笑啊。”
长安远便接着问道:“可有何事令你如此开心?”
长安凛闻言轻蹙了一下眉头,像是不理解长安远的问题,他迟疑着开口:“可有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吗?”
长安远没搭话,只轻描淡写的和长安凛略微困惑的眼对视了一瞬,继而转了目光,喃喃道:“我不解。”
“这有什么可解不可解的。”长安凛道,他侧身挡在长安远面前,用笑眼直对上长安远闪躲的目光,“我只要舒心就愿意笑,你没听过‘笑一笑十年少’吗?笑容能使人心情愉悦,保持年轻的心态。再说与人相与笑着总比板着脸让人觉得更舒服些吧。”
长安远说:“但总是需要一个理由。”
长安凛“嗨”了一声,道:“高兴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我愿意高兴就高兴咯。”
长安远又说:“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舒心事。”
“问题是世间又哪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呢?”长安凛反问。他与长安远并肩走着,边走边摇头晃脑道,“这世事啊,都是有两面性的。你若永远只看负面的,那便永远都不会快乐,久而久之便很容易沉浸在悲伤易怒的情绪里。而你若总是看到了正面的,那纵使是天大的事或许与你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笑而过。”
长安远难得的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侧身颔首,做出一副洗耳恭听之势,并未打断长安凛,只抬手示意他继续。
长安凛也不同他客气,边走边打比方道:“就比如说我失忆吧。十有九人见我都是一副悲伤难过的样子,觉得受伤失忆实属人生惨剧。十多年的记忆呢,说没就没了,多可惜啊。只这样想,那我好像是真的挺惨的。但你若换个角度看,失忆不过是忘却了过去,于我的未来并未又什么影响,而且因为失忆,我过去的那些不堪回首也一并逝去了不是吗。算起来还是给了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这何乐而不为呢。”
长安远抬眸望着他,质疑道:“你的不堪回首?”
“我就打个比方,比方!”长安凛赶忙道。他知道长安远的意下所指,自己的这个身体似乎留下了不少令人发指的糊涂账,但这账是原来那个“长安凛”的,他可不要认:“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怎么总是不信呢?我打比方是让你能更浅显易懂的明白我讲的道理,可不是让你质疑我的。”
长安远不置可否,自是没说自己信与不信。但长安凛的这番话却引他入深思——他从未想过做事应当换角度思考,亦或者说是不要执意的一意孤行。
长安远自幼便是佼佼者。用长安凛的话来讲,就是个令人厌恶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尊师重道,明礼守信,好学不厌,是师长时常挂在嘴边夸赞的行为标杆。
他自认优秀,便总以自己的行为与他人做对比,自然总是将别人对比出个惨不忍睹。
所以他以前对长安凛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但长安凛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惨不忍睹吗?
长安远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困惑——若长安凛真的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不堪,他又怎会在今日说出这番引自己深思的话语呢,若他当真不堪,又怎会容忍自己一次又一次对他的无礼呢?
他曾经一意孤行的认定,长安凛的坏与不堪是深埋于骨血之中的,是如跗骨之蛆般难以去除的劣根。
可时至今日,他还可以这样认为吗?
长安远扪心自问,实在不觉得他还可以用从前的眼光来观现在的长安凛。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长安凛这一摔,倒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终究还是不同了。
长安远停下脚步,郑重其事道:“我不曾在质疑你。”
长安凛轻微不满,“哼”了声道““那你刚刚那是什么态度?”
长安远道:“我只是不曾想到你竟有如此的心胸。是我曾经看轻你,我为此深感惭愧。”
长安凛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几声,嘚瑟道:“惭愧倒不用。你也是优秀的少年郎嘛,我们彼此彼此,不用谦虚!”
他乐得像是开屏的孔雀一般挺了挺胸,拍了拍,接着又道:“而且你不要就此就过于惊讶了。我还有很多招数没有使出来呢。”
长安远“哦”了声,似有些兴趣,微微抬起一端眉,道:“什么样的招数?”
“嗯……”长安凛想了想,“比如说斗蛐蛐?”
长安远:“……”还是一如既往的如朽木般不堪!
长安凛:“哈哈哈哈哈。逗你玩儿的,你怎么这么不经逗。”
长安远:“……”
长安凛敛起大笑,转为淡笑,只是眉眼中笑意未减,光影交错。他顿了顿,继而认真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你愿意,自会慢慢了解。”
他停下脚步,难得郑重地对长安远说:“阿远,我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但你对我有偏见我是感觉到的。如果你愿意,我真心希望你能放下偏见,好好的与我相处一阵。我也许不一定如你内心中那般不堪。”
长安远一时未语,沉默了半晌,忽而坚定地“嗯”了声。
长安凛满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次长安远没有躲,虽然从眼神来看还能看出长安远有些不适,但他们的关系到底还是因此缓和了些。
长安凛在心底舒了口气。他打了一响指,道:“说起开不开心。母亲前几日还问我,醒来发现自己不是世子了,心里有没有过不甘。”
长安远与他并肩的脚步骤然一顿。【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