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远的心像是被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的挂着。
长安凛那日无意提了一嘴庆阳公主的问话,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话题就草草结束了。
虽然长安凛明确表示自己同庆阳公主说过自己已无意世子之位。但说到底这只是长安凛的口头之言,并不能代表他心中也如是想。
再者,于众人来说,或许长安凛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安将军的想法,是长宁长公主的态度,是九五之尊的决策。
长安远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黏在蜘蛛网上生死不定的一只虫子。
若网破了,得以一个重生的机会,那也许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终将实现抱负。
可若网坚不可摧,那一切的努力终将化为泡影——但于他也没什么损失,至多也只是空欢喜一场,反正赤脚的也不怕穿鞋的。
只是这悬而未决的状态令人很是焦心,有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阿远啊。”长安凛把自己挂在树钗,半靠着躺在枝干上,一条腿耷拉下来,在半空中来回晃荡。清晨的阳光和煦而温润,丝毫不感燥热,明媚的撒下来,照得一地金灿灿的明亮。
光影穿透树叶,聚成一圈圈明亮的光斑,稀疏地落在长安凛的身上。给挂在树上遮阳的人添了一些暖洋洋的温度。
长安凛一手持着一片绿叶,遮在眼上,挡住偶尔俏皮入眼的光线,一手垫在脑后,惬意的躺着。
他转头垂下眼,肆意欣赏着在树下练剑的身影,忽而又唤了一句:“阿远啊!”
长安远练得正兴,置若罔闻。他手腕翻转迅速,长剑在他手中犹如一条蜿蜒的灵蛇,辗转盘旋,不停不顿,剑尖如同信子一般穿梭自如。
虽是在练习,但长安远的剑锋之中却仿佛透露着杀戮之气,一招一式间都流淌出冰冷的寒意,剑过如电闪,锋芒毕露,若实战,仿若招招都能致命。
他练了一会儿,才将剑插/回了剑鞘,继而抬起淡如水般的双眸,看向长安凛,问道:“作甚?”
长安凛依旧在半空中晃着腿。他扒着树枝往后挪挪,使自己的重心后移,可以更贴着枝干,持叶子的那手则来回扇着,假作蒲扇,带过些虚无缥缈的风。
他垂下头,望着长安远,道:“明天要入宫了。你今天还这么卖命的练,不累吗?”
长安远将目光收回来,看着像是无动于衷。但长安凛却不知怎么就从中心会神领出了溢满的嫌弃。
他因这嫌弃而坐在树干上哈哈大笑:“你别移视线啊,有话便说不是前两日咱们约定好的吗?”
长安远解着腕带,闻声好似顿了一下,继而一边解着一边道:“功夫不可停歇一日,书也不可一日不读。”他抬头斜过长安凛一眼,“落一日,便退一日。天天落,最后会退无可退。所以不可随意停歇。”
长安凛点点头,像是颇为认同,摇头晃脑道:“‘一日不学,味同嚼蜡;二日不学,食之无味;三日不学,面目可憎。’可是这个道理?”
长安远不置一词,长安凛居高临下地看到他的头顶晃了晃,于是心满意足地眯着眼,又靠回了树上。
他随口问道:“听阿杰说,郭太傅对学生特别严厉。铁面无私的那种严厉。是不是真的?”
长安远答道:“老师为人刚正不阿,一身正气,恪尽职守,公允待人,是众家典范。严厉些是必然的。”
“呜哇。”长安凛听罢又挺直了背,怪叫一声,露出一脸惊讶,手扶着树干保持住险些跌落的平衡,“连你都说严厉,那他具体得严厉成什么样?”
长安远没看他,继续收拾自己的仪容,理所当然的解释道:“老师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他虽对学生严厉,但也从来都是严于律己,从不姑息。再来郭太傅乃太子太傅,于一国储君的教育,严厉些并无甚不妥。”
长安凛“啧”了一声,心说阿杰怪可怜的,明明是个爱玩闹的性子,却总要被各种约束压制。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欧阳杰贵为太子,尊贵的无以比拟,多半犯了错也不会被罚,八成还是他们这些伴读更苦些。
于是他皱着眉,杞人忧天般地怀疑起自己今后的学习生活——势必是时时挨戒尺,天天被罚站的凄惨日子。
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问:“我从前是不是经常被罚?”
长安远将摘落的腕带收起来,抬头注视着把自己挂在树上一身桀骜不驯的长安凛。长安凛只要有靠的地方就仿佛没骨头,歪歪倒倒的斜倚在树上,姿态随意的令长安远十分的不适。长安远吐了口无能为力的气,心想道:“就以你此时这幅姿态,莫不要说是太傅了,连我都忍不住想要斥责你。”
他负手立于树下,眉宇轻蹙,开口的语调却波澜不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我要去用早。阿凛是同我一并回去,还是,想在这树上再晒一会儿太阳?”
长安凛赶忙坐了,连溜带踩的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沾了木屑的衣角,道:“自然是同你一并回去用早啊。”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若不是为了陪你,我干嘛要起那么早。平旦末啊,你真的不困吗?”
长安远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道:“习惯了。倒是你,日出时起,日落时息,当真不觉得自己睡的太多了吗?”
长安凛垂目间看到自己衣袖还有木屑,掸了掸,继而学着长安远的样子负手行走。只是他脚步轻浮,负手行走完全不若长安远稳重,反而显得十分浪荡不羁,
他闻言哈哈一笑,扬起衣袖抬了抬,道:“我这是之前太缺觉了,没睡够。现在这不就正常了吗?”
长安远:“……”
昏迷三个月醒来每日还睡六个时辰,你究竟为何如此缺觉?
长安凛看出长安远的无语。说来奇怪,人人都道长安远城府极深,喜怒不行于色。但长安凛却觉得长安远非常易懂。简直没有人比长安远更好懂了!
看那桃花眸中泄出的一瞬嫌弃,分明就是在说:“你成日睡那么多,还会缺觉,不曾睡够?”
“你不懂。”长安凛扬手拍拍长安远负于背后的右手,“这昏迷呢,虽然看似睡着的,但其实时时都在消耗着体能。再加上我又失忆,昏迷时肯定也不断在动脑。体力与脑力双重消耗。我其实很累的。”
他前半句说的还有些依据可循,后半句就完全是在胡诌了。长安远原本还听得认真,待他落了话音才惊觉自己又上一当,一拂衣袖,快他两步先行离去。
“你又生气了?”长安凛追上去,“你到底怎么就这么不经逗呢。阿杰还说你不好懂,我觉得这世界简直没有比你更好懂的人了。”
长安远顿了一顿:“那你道我是什么人?”
“自然是古板冷漠还爱生气。”长安凛道,“我真的觉得你太容易生气了。你还不是和别人过意不去,你是成天和自己过意不去。你原本就很好了,到底为何总与自己过意不去呢?”
长安远道:“我未有。”
长安凛:“你有。”
长安远执意坚持:“未有。”
长安凛又道:“你有。”他见长安远又蹙起眉,又要发怒,于是举起一手示意投降,道,“哎,好好好。你没有,是我理解错误好吧?”
长安远不置一词,似当真懒得与他多说一句话。走得越发快了起来。
他快步行在前端,长安凛则小跑着跟在他身侧。由于体能太差还带了些轻喘。
只是呼吸局促也未能影响长安凛说话,他叭叭叭道:“你还没跟我说我以前上课是不是经常受罚呢?”
长安远不得已的放慢了步伐,侧眸瞥他,道:“太子殿下上课时很用心努力,很少出什么岔子,你自然不怎么受罚。”
“那我自己不会捣乱吗?”长安凛疑惑道,“我怎么都觉得依着自己的这性子,应当是会不少出岔子的?”
“你自然不少出岔。”长安远道,“但你也不怕出岔。左右你出错,也不曾有人罚过你,都是别人替你受罚。你乐得轻松自在,自全然不曾在意过别人的苦楚。”【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