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一身绯色公服，目色凛冽，神情庄重，步伐稳健，一派气定神闲的不怒而威。正是兼太子太傅的内阁首辅——郭子文。
郭子文此人，乃是大启建国百余年来最富传奇色彩的权臣之一，他为官两朝。幼年时因神童之称而声名在外，入仕又难能可贵的连中三元，更是名声大噪。初入翰林院授封翰林院编修，不久后转侍读。三年未余，又升内阁大学士兼户部侍郎。此后五年辗转于六部之中，连升三级，终任礼部尚书。他少年有为，少时为官，未及而立，赫然已是二品大员，乃至新皇欧阳英宁登基，更是一跃而上，成为内阁首辅。
欧阳英宁还是太子时曾受教于当时的侍读郭子文。二人年龄相差甚小，志趣十分相投。欧阳英宁常惊叹于郭子文的年轻有为与独特见解，郭子文则常常因为欧阳英宁标新立异的政见与大胆的思路望而生叹。
两人亦君亦臣亦师亦友，好不快乐。
欧阳英宁登基后，雷厉风行推行新政。奉行以民为本的全新政策，重生产，减赋税。重修古丝绸之路，与西域诸国开放通商，并派遣官员出访中东亚，与周边建立友好和谐关系。并对官员实施“考效制”，提高官员的办事效率。
新政利民，可条条框框都透露着对某些官员的不友好。推行初期，也曾遭受不少非议阻碍，幸而朝中文有郭子文替他舌战群儒，武有长安明为他保驾护航，新政最终推行的倒还算顺利。
事实证明了欧阳英宁的确是一代深有远见的明君。大启国力因新政而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国库充盈，国泰民安，与邻国交好，引万国来朝。
而论欧阳英宁的成功，郭子文与长安明该是功不可没的。
郭子文在朝堂之上总是推陈出新，在政治观念上属于典型的新潮派，鲜有糟粕迂腐，是个紧跟时尚潮流的时髦大叔。然而在教育上……
却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古板。
他奉行严师出高徒的那一套。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规矩定的是一板一眼，课时排的也是满满当当——基本不给学生休息的时间。
太子殿下前阵子能玩的那样疯，大约还是要感谢他总是横眉竖目的庆阳姑姑——若不是欧阳英宁怕妹妹，必然是不会主动给他放假的。
郭子文的出现一时打断了四人的对话。
四人忙躬身长揖，与郭子文互打招呼。
郭子文以长揖回礼，继而抬头，淡漠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在落至长安凛身上时似乎冷了几分，而后先问欧阳宇道：“晋王殿下缘何也在？”
欧阳宇不是郭子文的学生，他与欧阳杰有不同的老师。可他虽然没听过郭大人的课，却对郭子文的行为作风格外了解，知晓他是嫌自己碍事，忙答自己只是来看看长安凛与长安凛，又与郭子文草草客套两句便脚底抹油地溜走了。
郭子文目送着他离去，回身转而又对上欧阳杰，严肃道：“太子殿下既已到达春坊，为何不进去先行预习今日功课？”
欧阳杰很是怕他，从不敢在他面前耍太子威风，一听他沉着声，生怕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怒前兆，忙不迭地道歉：“是学生贪玩了。”
郭子文也不多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太子殿下先进去吧。”
欧阳杰应了声，赶忙往堂内走去。经过长安凛身边时同情地与他对视一眼，虽未语，却道明了心中言语：“你自求多福吧凛哥。”
长安凛勉强回他了一抹饱含不安的笑。
长安凛后背还沾着灰。郭子文出现的突然，他只来得及打挺站起来，衣冠仪表都顾不上收拾，瞅着狼狈不堪，垂头站在一边，倒有点丧家之犬的味道，方才搞怪的神情全然不见，只留下了丧气。
长安远侧目扫过去，竟意外地发现长安凛神色慌张，像是在害怕。
这可让长安远太意外了。长安凛竟然还会怕郭太傅？
长安远认定自己是看花了眼，长安凛可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为人幼稚还喜恶，尤其爱看郭太傅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哪里可能会怕他呢？
他这边不假思索的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却并不知道此刻的长安凛是真的在怕郭子文的。
不为别的，就为郭子文严肃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他令闻之色变的教务处主任。
按理说一国首辅，气派不知道比教务处主任大多少倍。但郭子文的出现就是让长安凛想起了曾经被教务处主任支配的恐惧，也正是因为郭子文的气场更大，所以郭子文带给他的恐惧远比教务处主任还要深。
他感觉自己要跪了。他见皇帝陛下时都没想过跪，这会儿却感受到了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压力，沉得他抬不起头来。
好在郭太傅怎么并不待见他，目光浅淡地只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像污了眼似地转了过去，接着又放在了长安远身上。
郭子文看长安远就顺眼多了，态度像是完全换了个人，虽然表情依旧严肃，可语气却轻缓了许多，不再是首辅，而像一个普通的师长更为贴切。
他关切地问长安远道：“非焱这些时日可好？”
长安远对他的态度似乎很习惯，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恭敬答道：“学生近来一切都好，烦老师如此关心了。”
郭子文点头“嗯”了声，手指捋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又问：“这么些日子没有来上课，可有怠慢功课？”
长安远忙拱手，诚惶诚恐地答道：“请老师恕学生愚钝。学生这些时日虽然不曾怠慢日日苦读，但思维浅薄，很多问题总也参不透。”
郭子文摆摆手，和颜悦色道：“参不透无妨。书本总是深刻，老师也总是参不透，你只要不曾怠慢，始终勤奋刻苦就足够了。”他沉吟了下，又问，“可有记录下不懂的地方？”
长安远回答：“一一都有记录。”
郭子文目光中流露出赞许，颇为满意点着头，道：“今日课后莫要着急回长安府。留下来，老师抽空给你解读一二。”
长安远忙又欠身道谢。
这师徒二人聊得火热，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管身边的长安凛，也像忘了被迫赶去预习功课的欧阳杰还在等着几人进去上课，聊的有些忘乎所以。
长安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老听说郭子文对长安远刮目相待，但完全不知道刮目相待是个什么概念。今天可是领教了——这根本就是班主任见到班里品学兼优、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学生会长时才会有的态度嘛。
哦，丢了几个字，是长得特别好看的学生会长。
□□。优秀的人必然令人敬佩，但倘若在能优秀上再加成一点外貌，那好感度必然是要增加许多。如果这个加成点一开始就处于顶级，那必然是如同开挂一样，可以直接秒杀。
不知道郭太傅是不是因为长安远长得好看又优秀而对他另眼相待，反正长安凛是这么觉着的。他以己度人，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够一直忍受长安远的横眉冷对并乐此不疲地寻他开心，都是因为长安远脸长得好。
长安凛自认是个十分没有原则的人，尤其对于美人格外宽宏大量，所以脾气不好如庆阳公主和长安远，他总是有足够的耐心同他们耗。
反正看美人，哪怕看生气的美人，也都是赏心悦目的。
长安凛想着，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
郭子文却一点见不得他快乐。原本上扬的心情又被他这一笑给打得“咣当”一落，又沉重了起来。
可太令人扫兴了这孩子。
“嬉皮笑脸没羞没噪。方才没训你是不是不太舒爽，非得鞭策一下你才会感到愉快？陛下早前说你虽摔失了记忆，性子却比从前好些了。今日一见，我倒没觉磨出来，你这是哪里好些了。”郭子文拂袖冷哼一声，转过身，怒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长安凛垂头小声“哦”了声，见郭子文走开了几步才在他身后撇了撇嘴。他拍拍自己后背的尘土，小声叫着长安远，问道：“阿远，这个郭太傅……从前脾气就这么不好的吗？”
长安远回头看他，见他拍半天土也没拍干净，深觉碍眼，便下意识的上手帮他掸了掸。掸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愣了一瞬，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似地转过了头。
他在侧眸间刚巧撞上了长安凛略带疑惑的双眼。那双眼始终澄澈而明亮，眼角上挑的薄红像跳出碧波的粼粼鱼尾，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方才逾越的行为而显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厌恶。
“太奇怪了。这一点不像长安凛，长安凛哪里会是这样。这或许并不是长安凛。”长安远突然想。他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头脑猛然清明了一瞬，继而如同被醍醐灌顶一般，清晰透彻了思路。
长安凛从不会像现在这样。长安凛该是一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即使眼里也和现在一样总带着笑，但那笑却总是充满了邪性，像阎王罗刹，流淌出的全是夺命的杀意。
长安凛待人也从不似现在这般真诚。他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哄的所有人都心花怒放。所以虽然人人都知道他纨绔，却从没有人真的怪过他。
他就像是一尊邪神，明知他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却因为高高在上而令人趋之如骛。
但长安凛从来都是不会哄长安远的。他对长安远总是没头没尾的恶语相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嫉妒，是因为长安远总是过于优秀，锋芒太甚，盖住了他的闪光，所以他才会因此生恨。但当事人长安远对此却是心知肚明的——在天之骄子的长安凛心中，长安远根本就不能算个人。长安远不过是一个被捡来的奴仆，除了能说话，其余都和畜生一样，没什么区别。
这样惹人讨厌的长安凛，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幅没心没肺，始终宽于待人的模样呢？
这样恶毒的长安凛，又怎么可能会为了长安远，而和别人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呢？
不，绝不可能。即使是忘却了一切，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情绪，也该是根深蒂固的扎根于心底，深埋在骨血之中的。
“人的本性真的可能会变吗？”长安远又想，“又或者说人之初，真的就是性本善的吗？是不是真的重来一次，所有人都可能成为圣人？”
他突然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怀疑之中。
“阿远？你怎么了阿远？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脸怎么突然这么白？”长安凛挥着手在长安远眼前晃，声音中流露出满满的担忧，“你还好吗？”
长安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回神。
长安凛不明所以，只能舞着手臂在长安远眼前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长安远怎么忽然就像被夺了舍，无知无觉地发起了呆。
明明方才还在和郭太傅有说有笑的，怎么郭太傅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莫名变了张脸？
现在神情中全然都是恍惚，好像被雷劈开了一样，内里流淌出一些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东西。
“喂，阿远！回神了哎阿远！”长安凛挥手无效，只得拔高声，凑近长安远耳边，一边打响指一边吼道，“回魂儿了！”
“嗯？”长安远被声响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回过了神，茫然无措地望着长安凛，问道，“怎么了？”
长安凛简直莫名其妙：“什么怎么了，你突然发起呆还问我怎么了？”
长安远顿感手足无措，他有话说不出口，无从可说，只喃喃道：“我……”
我突然，就生出了那么一个匪夷所思、不切实际，甚至是违背常理的想法……
他转过头，神色复杂地望着长安凛的眼。长安凛眼中是一目了然的担忧与不解，不夹杂任何看不穿道不明的东西。
长安远心中升起一腔失魂落魄的无措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突然想：你究竟，是不是……
“你们两个，还不进来？让太子殿下等着你们，是成何体统？”【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