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大部分人对师长应当都是饱含敬畏的。
敬放于第一位，而畏则更重一些。
郭子文的这一声吼，吼得两个人一齐丢了包袱，谁也顾不上再思索自己心底的思绪，着急忙慌地一同往堂厅内跑。
临进门，两人还被郭子文一人抽了一板子，直抽得连心底残留的那点疑惑也都烟消云散了。
作为供太子殿下读书的地方，春坊不算有多气派。堂厅正南靠墙处摆着一方红木大案，漆红而庄重，是老师传道授课的位置。下处则只摆了四套黄梨木桌椅，案上笔墨纸砚摆放齐整，规矩又板正，则是供太子及伴读读书的位置。
雕花门窗透过点点光线。时辰尚早，天还未亮透，晨光只给厅内带来朦胧的亮意。有太监点了灯，而后轻声退后，低眉顺目的站在一旁做背景板。
长安凛被郭子文抽得龇牙咧嘴。出于恐惧，他龇牙也是龇地无声无息。一边揉着被抽痛的后背一边往里走，抬头委委屈屈地看向欧阳杰，蹙着眉瘪了瘪嘴。
欧阳杰端正坐桌前，案上的书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批注，想来他深知郭子文的教育方式，早已预习过了。他抬眸刚巧撞上长安凛作怪的表情，忙勾起唇角对长安凛露出一抹浅笑。笑容虽浅，笑意却盛满双眼，似乎很是愉快。他用左手手指在桌上轻轻磕了磕，示意让长安凛坐在自己左手边。
长安凛了然地走过去坐下，扬起衣袖抖了抖，颇有感慨地看着红木案台。然而还他没来得及在心中感叹自己接下来将要过得新生活，一低头，看着眼下整齐摆着文房四宝的案子，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没书。
长安凛：“……”
穿来光顾着玩了，怎么没人告诉我这课该怎么上？每天都该上些什么课？书呢，又应该带些什么书？没书我上的什么课？我这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赶鸭子上架的来上课了？
他茫然无措地转过脸看向随他身后走进来的长安远，眼里写着埋怨：我这个样子，你怎么能放心的让我来上课了呢？
长安远没看他。他身上背着个布袋，布袋朴素而简陋，似乎饱经风霜。长安凛来时一直好奇他没事背着个破布袋做什么，这会才恍然大悟那应当是个书袋，里面装着要用的书。
长安凛：“……”我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连上课要带书都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接下来的读书生活将会晦暗无比。郭子文明摆着就不怎么待见原身。今天换了自己来上课，原本自己还想着能凭借聪明才智让郭太傅刮目相看一次，结果还得来得及施展拳脚，这就要偃旗息鼓了——书都没带该怎么做好学生，你见过不带枪还能打好仗的兵吗？
他垂头叹了口气，接着福至心灵般的抬起头，倏然亮起眼，满怀期待看向长安的书袋。
我不带不代表阿远不带啊！阿远肯定帮我带了嘛！
……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觉得长安远竟然会帮他带课本。
但好在长安远却难得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破布袋里还真的装着他的课本。
这倒不是因为长安远突然好心帮他，追其根源，要从很小的时候说起。
“长安凛”此人原本就是个少爷。无论他以长安府世子的身份自居亦或者以常人看来那更为高贵的一层身份，他都应当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这位少爷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平时出门在外排场总是很大。至于进宫来上课，虽然不能再讲究奢华的排场，但必然还是不会事事都亲力亲为的。
所以长安凛不背课本这事，除了他本人不明所以外，其余的人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原本从前就都是长安远背来的——用“长安凛”当时理直气壮的原话说，那便是：“他一个书童，能在这里听课已经是陛下给的恩惠了，还真想受太子殿下一样的待遇吗？书童书童，书当然得由他来背。他一个奴仆不背，难道还要我这当主子的来背不成吗？”
所以……不管怎么说，长安凛也只是虚惊一场。
长安远进来后并没有直接坐下。他走到长安凛身边，从书袋中取出书，规规矩矩的给长安凛摆在案上，又掏出镇纸放在一边——他像是常这样做，动作利索而果断。但不知道是不是气质问题，同样的动作，一旁的小太监做得唯唯诺诺甚是卑微，他做着却不失气节，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潇洒。
他继而在长安凛感激的目光中抱着书袋走到一旁。
但他却并没有如长安凛想象的那样坐到欧阳杰的右手边，而是从书袋中取出书，笔直地站在了窗旁。
长安凛：“……”这又是什么毛病？有位置不坐为什么要站着？
他挑着眉，疑惑地看向身边的欧阳杰。
然而此时欧阳杰正襟危坐，一点余光也没留给他。
他于是徒劳而返，只能百思不得其解地坐在位置上抓耳挠腮。
郭子文见三人准备就绪，轻咳着清了清嗓，严肃道：“陛下今日早朝命太子殿下接待使臣的决定，想必方才殿下已经同你们说了。陛下准备军演的决定，太子殿下应当也同你们提了。”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不光是殿下，你们二人也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他目光凌厉地从三人扫过，落到长安凛身上时更是一凛，继而怒道：“长安非鑫！你对来上我的课是有什么意见吗？缘何连坐都坐不端正？”
长安凛被他吼得一抖，兢兢战战地抬起了头。
郭子文吹胡子瞪眼地冷哼一声。
说来一国首辅也怪不容易的，平日里在朝堂上与群臣论战，时常要来一场令人心累的勾心斗角。下了朝也不能歇息，还得替陛下教育他家的孩子，虽然陛下的孩子不怎么熊，但架不住伴读熊。好孩子总只好一个，熊孩子却总是容易变一窝。太子殿下身边有这么个长安凛，总使得太傅大人心力交瘁，生怕太子殿下被这个其熊无比的熊孩子给带进沟里了。
郭子文道：“你有什么意见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长安凛抠着眉心，小声“呃”了一声，扶着案子站起身，看了看郭太傅，又扭头看了一眼满脸写着莫名其妙的长安远，直言问道：“为什么阿远要站着上课？他不也是伴读吗？为什么不能坐着？”
他问得直言不讳，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前躲闪郭子文的目光也直勾勾地对上，坦坦荡荡的直白。
然而这话却换来了一瞬安静。
郭子文在他的视线对上自己之后就没有转开。他的目光深而幽远，一眼望不到底，长安凛与他对视，心中多少有些戚戚然。但他自认问的没什么错，所以即使心生恐惧，也没有想过避开他的目光。
“再说怎么上课？”长安凛又道，“难道还让他站着写功课吗？”
郭子文依旧没有作声。他转过目光复又落在
了长安远身上，长安远此时抱着书，少见的露出了些不知所措，他将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向长安凛投过了两汪深深地难以置信。
郭子文静静看着，不露任何情绪，没人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但他内心的波动却是不小的。
长安凛与长安远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启蒙到现今，也都是他手把手地教的。
对于这两个孩子，他内心的情感其实很复杂。
郭子文尊儒道至圣。从来把天地君亲师看的很重。长安凛生在皇家，带着最高贵的血统，以郭子文所尊崇的道义，他应当对长安凛带着一些敬重。
但长安凛在他看来太离经叛道了。不勤奋、不好学、不尊师重道。一切都以自己的喜恶为主。他喜欢谁便对谁好，讨厌谁便用尽一切手段的折磨。实在不是能令郭子文可以施以敬意的人，
反观长安远，这孩子身世成谜，无父无母。按郭子文心中重尊卑的想法，他原本是不该入春坊做太子伴读的——当年欧阳英宁诏长安远入宫伴读，首当其冲反对的就是郭子文。
然而相处多年，郭子文又不得不说，他教过包括当今陛下在内的所有学生中，长安远是唯一一个完全合他心意的学生。不卑不亢，是以自己的能力与学识来打动人心的人。
长安凛幼时就不待见长安远，初来春坊上课时就不许他坐着上课，耀武扬威的表示倘若长安远坐着上课了，他便不给欧阳杰作伴读了。
陛下选的伴读是长安凛，长安远才是附带的那个，若他真的撂担子不干了，长安远恐怕也不可能再进宫读书了。
所以包括郭子文在内的所有人都默认了这样的上课模式，并且一上就是近十年。
倘若不是长安凛今日自己提出异议，那这样的上课方式应当要持续到他们弱冠。直到他们独立才对。
郭子文深深的，而又意味深长的，又看了一眼长安凛。
而后他在长安远闪烁着错乱以及莫名有些惊喜的眼神中，波澜不惊地说道：“那非焱便坐下听讲吧。”
长安远愣了一下神，之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是。”
郭子文点了点头，抬起一手向下挥了挥，示意站着的两个人坐下，将这个话头揭过，又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道：“陛下的意思是，既是军演，那必少不了让他国也看看我国青年才俊的风姿绰约。待使节一到，必然也少不了要比武助兴。太子殿下一国储君自然不用出战，但你二人作为忠勇府的继承人，势必是要应战的。为了不辱我大启国威，我方才下朝与祁大统领商量了一下，从今日起，给你们多加一个时辰的骑射课。”
欧阳杰疑惑道：“多加一个时辰的骑射。那读书呢？”
郭子文不假思索道：“自然还同往常一样，辰进申出。”
欧阳杰无声的抽了口气。
辰进申出还要再加一个时辰的骑射……隔两天还要上一次朝……
他觉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慈祥的皇祖父，站在云端朝他招着手。
这是要累死活人的啊！
郭子文看出欧阳杰的小心思，沉吟了一下又道：“太子殿下不必过早担忧，你有重务在身，该做什么的时候还去做什么。军演之事祁大人心中有数，太子殿下若忙不过来，祁大人自会通融一二。”
言下之意是没有不准你偷懒，但你可以在骑射课去偷懒，我的课可不会给你任何偷懒的机会的。
欧阳杰垂头丧气地道了声“是。”
郭子文“嗯”了声，继而换上正式的语气，道：“那便不再废话了，现在开始上课。”
他捋了下胡须，用手指点了点刚刚坐下，连椅子都没有坐热的长安远，说道：“非焱方才说自己不曾耽误功课，那老师便来考考你，你是如何理解‘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的。”
长安远站起身，先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接着道：“学生以为，此话的原意讲的是，修养自身，这是有智慧的标志，而爱施于人，这是仁慈的开端，懂得舍取与给予，这是以义为标准，知晓耻辱，这是有勇谋的根本，树立名声，这是行为的极致。士人拥有这五项，才可以立于世。而要做一个君子，列于君子的行列，做个正人君子，那势必是要做到这五项才可以。孔子有云‘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焉。’儒家以‘仁义礼智信’为五常。学生以为这话讲的便是如此道理。做人当有仁慈之心，以友爱施人，要知恩图报，做事应当宠辱不惊。要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郭子文颇为满意的点着头：“看来非焱的确不曾有怠慢功课。为师知你懂分寸，但在贪玩的年龄里还能做到如此。非焱还是值得表扬的。”
他复又点了点长安凛，沉声问：“陛下事前专门同我说非鑫你是忘空了一切。我对陛下的这种说法心存疑惑。你既是忘却了一切，那是不是也将老师教与你的一切也全数忘记了？”
他走到长安凛身边，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着长安凛，忽然道：“那么非鑫你来解释一下‘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该如何理解？”【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