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来就是《齐物论》，也不知道郭太傅对长安凛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看法。不问君臣之道，而问他道家的自然哲学。
长安远静静地转过了脸，微抬起头，默默地望着长安凛。
他眼中有些道不真切的东西。像是带着探究，又像是颇未困惑，甚至还有一点点……担忧？
倒是没人清楚长安远在担忧什么。他从前最不担心长安凛，长安凛做了什么事都有人愿意给他擦屁股，自然是不用与他互看不顺眼的长安远来替他担忧。
而长安远从前最害怕的，就是长安凛那天不作妖了。那才是暴风雨来的前兆——天知道他到底憋着什么鬼主意呢。
长安凛对于古代的规矩学得还不够透彻，突然被提了问题显得有些慌张，他想了想长安远方才行礼的模样，才照猫画虎地行了礼，犹豫了一下说：“老师问的问题出自于《齐物论》，庄子之道应当在于自然。他认为这事件一切的事物，归根到底都是相同的，没有什么是非贵贱、善恶美丑之分。”
郭子文未语，站在一旁也没动，只用眼神向长安凛表达着：你继续说。
长安凛“嗯”了声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学生以为，庄子的此番理论是说，这个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存在着相对的一面。一些事情从正面看不透，那么就换一个方向，反面来看。而事物的两面则是相互依存的，它们彼此谁也离不开谁。”
他顿了顿又说：“学生以为，这是教导人们观察一些事物，不能只听片面之词，很多事情换一个方向就很好理解了。若是能综合其中，那么也许就不会存在偏见，能将事事都看得透彻明了了。”
郭子文沉吟了下，问：“那么何以能排除偏见？”
长安凛道：“这个简单，无论什么事，都将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就好了。”
郭子文：“非鑫何出此言？”
长安凛对答如流：“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每个人看待事情都只喜欢站在自己的角度。比如对待街头穷困潦倒的乞丐，大部分的人都不可能为他们停留下半步脚步，以常人的角度思考，大家都会觉得他们是穷得吃不起饭了，却很少有人会想这个人是不是迷了路，亦或者是被人偷光了钱而无法回家。所以事情若换个角度，是可以明白很多道理的。大家对待乞丐多有偏见，避之而不及。而倘若这个乞丐是个在外游玩被偷了钱，又从来没有做过苦力的富家公子。那么估计有不少人愿意伸出援手，毕竟救了这个公子，肯定是少不了被答谢的嘛。”
郭子文深知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对他这番歪理邪说不置一词。冷哼一声，转过了身。
倒是没有批评他，说他胡说八道。因为在郭子文看来，长安凛能够正正常常地回答他的问题已经是很不容易的的事情了，况且长安凛的这番说辞不无道理。
郭子文和长安远同时想到了一个人。行踪诡秘的江湖神医——薛判。
虽然长安远当年是误打误撞的救了薛判，而此后薛判救治长安凛时也是长安凛没头没脑的就醒了过来。
但说来若不是长安远儿时那番与常人看来完全不可思议的举动，那么庆阳公主就是挤破了头，恐怕也是很难请来这位神医的。
倒是不知这位神医最近怎么样了。虽然他一直有同长安远通信，但通信之处从不固定，让人很难摸到他行踪的规律。
长安远是有些想他了。
当然，这个想不是思念的那种想。而是他方才在门外灵光一现想到的那个违背常理的假想——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件事只有薛判能够解答他的疑问。
因为薛判临走前曾说：“这世间的古怪，一些违背常理的东西，你不能解释其原理，却不能因此就否认它不可发生。”
长安远突然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见薛判的心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薛判，迫不及待的想要认证自己心中的想法。
这还是长安远长这么大，头一次生出如同这般的蠢蠢欲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如同战鼓般跳地响亮而震撼。
因着长安凛方才的那番言论。
算起来，长安远以前虽然不是世子，没有继承长安府的权利，但他到底是长于将门。除了饱读诗书以外，他也常常看兵书。
《孙子兵法》他不能说自己吃的有多透，但倒背如流对他来说则是轻而易举的。
他深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而他也将这一战术用的淋漓尽致——早期基本都用来对付长安凛一个人了。
长安凛前些时日同长安远说，这世界在他看来没有比长安远更好懂的人了。
当时长安远气哼哼的没有表态。但他其实有一句话没有说：“这个世界，也没有比长安远更了解长安凛的人了。”
细想起来，长安远将知己知彼用在长安凛身上最初不过是为了自保。但凡能够知道长安凛的动向，能从长安凛细微的神态中提取出有效的信息，那么长安远就有可能躲过长安凛毫无缘由的攻击。
后来他观察长安凛则完全成了一种习惯。
他清楚长安凛的一举一动，动作也好神态也罢，长安凛只要动一动，长安远就基本知道他是要伸懒腰还是在憋着坏主意。
然而现在的这个长安凛他却吃不透了。从小就深埋于心的那些专属于长安凛的小动作，正被现在的长安凛一点点的抹去。
从前的长安凛可不会在郭子文的课上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虽然他的这番言论不一定正确，也不一定戳中了郭子文的心中所想。但最起码是正经的在讲道理。
从前的长安凛只会蛮不讲理地对郭子文道：“老师不是奉行以儒家为本吗？问我道家思想做什么？”
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
长安远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些兴奋就像被烛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得他要魂不守舍了。
不过好在他虽然很想魂不守舍，郭子文却是不可能让他浑浑噩噩的。
郭子文从案上拿起书，先就方才长安远与长安凛回答的问题表达了满意，接着义正言辞道：“今日我们来讲《呻/吟语》……”
……
长安凛从来不知道原来上课会使人这样的昏昏欲睡。
他心说多亏这课堂一共就三个人，位置就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否则以这种无聊程度，他不知道要睡几个来回才够了。
这读书就真的只是读书啊！一篇文章翻来覆去地反复读，老师解答一句再接着读。这句读完还不够，还得连着上句再读一遍。
他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古代有知识的文化人都能“出口成章”了。因为时时刻刻都在“脱口而出”啊！
不知道郭太傅对他此番言论作何感想。
郭子文原想着留长安远给他解答解答疑惑，但思来想去发现时间上来不及，祁义鸣那边说是给三个人一同增加了训练量，但到头来能为国出战的人，除了长安远也没可能是别人了。所以祁大统领等的原本也不是三人，重点也只是长安远一个人罢了。
他沉思了一下对长安远说：“你们未来的这些时日势必是要十分忙碌的。老师本来说给你解解惑，但接下来你还有骑射课，还要同祁大统领讨论细节，老师留着你也不对。所以非焱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课后可以到老师府上来讨论。”
长安远诚惶诚恐地答道：“怎敢在课余实践还去叨扰老师。老师还有那么多的公务要处理。”
郭子文摆了摆手：“无妨无妨。你要怕叨扰影响老师做公务，那就饭点来。”他拍了拍长安远的肩，和颜悦色地说，“你师母也愿意你来府上讨一口吃的的。”
他说完，也没等长安远答话，自行转了身，潇洒地走了出去。
三人恭恭敬敬地告别了郭太傅。长安凛一边打哈欠一边道：“这课每天都这么无聊的吗？”
欧阳杰点了点头：“自然每日都是如此了。凛哥你失了忆，连怎么上课都不记得了？”
长安凛理直气壮道：“当然不记得。”
欧阳杰困惑道：“你忘得这般彻底，又是怎么做到对郭太傅的问题对答如流的？”还扯出那般歪理。
长安凛不要脸道：“因为我聪明啊。无师自通！”他又自作主张地揽上长安远的肩膀，歪着身子往长安远身上靠去，一边踢着步子走路，步伐迈得轻浮，走得十分没模样，放/荡不羁地很。
他扯起一侧的嘴角，配合着他浪荡的步伐露出一个又邪又坏的笑，道：“要我说啊，最聪明最厉害的可不是我。而是阿远。”
“我也同意是远哥。”欧阳杰道，“很明显能看出远哥的回答令郭太傅格外满意。我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我方才看到郭太傅在听罢远哥的回答，居然笑了！那是谁啊，郭子文啊，朝堂之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罗刹郭啊！”
长安凛抬起空出的那手，食指来来回回地摆了摆，接着又搂上欧阳杰，坏笑着说：“阿杰你说老师坏话，不怕被人打小报告吗？”
欧阳杰道：“这就我们三个人。谁打小报告？远哥肯定不会出卖我，真出卖也是你出卖的！”
长安凛道：“阿远真好，谁都信你，果然聪明。说回刚才的话哈。”他借着欧阳杰的肩膀挥着手臂划了个圈，“我说阿远厉害可不限于他令郭太傅眉开眼笑的言论。这课多无聊啊。阿杰你别抵赖啊，我刚刚看到阿杰你差点就睡着了，然而阿远居然正襟危坐的，完完整整地听了一天！超级厉害的好吗？”
“远哥一直这样好吗？”欧阳杰道，他撇撇嘴，“你自己游手好闲就算了还要以己度人。谁要睡着了，午间吃饭时间我打个盹而已，哪里就要睡着了。”
“好好好！”长安凛道，“你是太子殿下你说了算。但阿远最聪明你不反驳吧？”
欧阳杰：“不反驳。”
“而我无师自通，我应该是第二聪明。”长安凛贱兮兮地说，“所以我们三个里啊，你最笨。”
欧阳杰：“……”
长安远：“……”
长安远抬起手，把长安凛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取了下来，扭脸面无表情地看了长安凛一瞬。继而迈开了自己的步子，把长安凛和欧阳杰甩在了身后。
他实在听不下去这对话了。太子殿下原本是多么聪慧透彻的一个人儿，怎么才跟长安凛呆了那么几天就幼稚成这般模样。
那是和一国储君该有的对话吗？那根本就是街头疯玩打闹的稚子才说脱口出说的话！
他拂了拂衣袖，负手走得飞快，完全将幼稚的两人落在了原地。
“阿远虽然聪明，脾气可是真的不怎么好。”长安凛望着长安远离开的背影道。
“胡说八道。”欧阳杰道，“远哥是远近闻名的好脾气。”
“你们怕是对好脾气有什么误解吧。”
“你怕是对脾气不好有着和别人完全不同的理解吧。”
长安凛扭过头，正经道：“他是真的脾气不好，今早还拿剑抵着我呢。”
“怎么会？”欧阳杰不信。
“怎么不会。”长安凛戚戚然道，“我当时真的要吓死了。幸而他自己收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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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远哥的坏脾气莫约也只是针对你一个人。”欧阳杰道，“说来也就是现在了，好歹他还肯同你说话玩闹了。你们之前真的关系很差，是差到如果有机会，就一定要弄个你死我活的地步的差。”
“那样夸张吗？”长安凛觉得难以置信，“我们不应该是异父异母的好兄弟吗？”
欧阳杰摇了摇头：“你也就是失忆了才会像现在这般说。也不知道若你回忆起来，面对自己现在的做法心中会有怎么样的看法。”
他难得的嗤笑了一声：“会是难以想象的修罗场面吧。”
“曾经的我，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你们有这般根深蒂固的误解？”长安凛不解问道。
欧阳杰又摇了摇头，继而转着自己明亮的杏目，道：“凛哥你知道早上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对你让远哥坐下的举动表示惊诧吗？”
长安凛不明所以，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当初是你哭着闹着同父皇和庆阳姑姑喊道不许远哥进宫伴读的。”
“那后来呢？这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欧阳杰吁了口气，扭头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蓝天。阳光热辣，天边没有一丝白云。他突然间觉着，那些往事虽然依旧历历在目，但又仿佛是过眼云烟，已经散得抓不住一丝痕迹了。
他用喟叹地语气小声回忆道：“后来是远哥。那时候他可能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吧。一个人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父皇心软，最终还是依了远哥的想法让他进宫来读书。你哭闹未果，只退而求其次地说他想进宫读书可以，但永远都不许坐下来读，否则就让父皇把他赶出春坊。”
“陛下答应了？”
“嗯。”
“这可真够惯孩子的，怪不得那么熊。”他像是在评价别人家孩子。忽然小声呢喃道，“坏成这样，也是死了活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