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南天河,十万天兵。
“逆贼叶危!你身为仙界天王,却修炼鬼道,造反作乱,真是天理难容!”
叶危一袭红袍猎猎,一身银甲辉辉,手握方天画戟,脚踏紫霓霞云,立于南天河上,笑对四面八方:
“我孑然一身,你们十万天兵围剿,给脸了,多谢多谢。”
“放肆!新任仙帝念及同门情谊,才以劝降为先留你狗命!你不跪谢天恩,还敢口出狂言?”
叶危听得大笑,好个同门情谊。
他们的好仙帝,他的好师弟,赵承,曾一根一根打断他的仙骨,挖心取丹,偷走修为,然后将他抛入无间炼狱,转头登临帝位,风光无限。
可赵承怎么也没想到,叶危仙骨全废,竟能以怨气修出鬼道,成王成魔,法力无边,率鬼兵打出无间狱,一路无往不胜,打到了仙京城!
只差渡过这南天河,轰开那南天门,踏平灵霄宝殿!
然而南天河最后一战,叶危最信任的部下临阵叛逃,向仙帝赵承投降,如今封了个大将军,享尽荣华富贵。
叶危望着眼前,江水赤红,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终究是,功亏一篑。
新任仙帝法力浩大,神识通灵入心,刹那间,叶危的脑海中响起了赵承的声音:
“师兄,投降吧,我已位至仙帝,可将你养在芳庭苑,保你不死,保叶家世代荣光。”
芳庭苑,是历代仙帝豢养奇珍异兽的地方。
叶危立在那,就像一道盛大的天光,别人都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赵承偏要去剥掉那满身的光,仙骨奇佳,就打断仙骨,能修鬼道,就毁其鬼丹,他不要师兄死,要师兄活着,关在樊笼里,活的不如狗,叫这满天神佛都看看,到底是谁不如谁。
“师兄,你怎不说话?你复仇失败了,还不肯投降吗?”
“复仇?”叶危微怔,“你以为我带着鬼兵一路打来,只是为了找你复仇吗?”
“难道不是吗?”
叶危一笑置之:“想多了,你还不配。”
他有一个更遥远的梦。
世人都斥鬼道为歪门邪道,该杀该死,万般皆下品,唯有仙道高。
叶危不服。
他抬头,望着云雾缭绕后巍峨的仙殿宫宇,都打到这了,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叶危!最后通牒,你到底降还是不降!”木德星君慨然出列,“你原也是仙门叶家少主,怎竟堕落至此,铸成大错!”
错、错、错,每个人都在说他错了。
大风起,红袍扬,方天画戟银光锐苍穹,叶危朗声笑答:
“鸟行鸟道,展翅高飞,鱼行鱼道,戏水游海,天地本无定法,万物因材施教。仙祖创鸟道,你们却要万物只能修鸟道,本身是鸟的,自然飞升,本身不是鸟的,痛苦不堪。鬼道不过是鱼修鱼道,如鱼得水,何错之有?”
“一派胡言!”木德星君气得绝倒,焚风将军上前一步:
“叶危,我曾与叶家共事,知你素来叛经离道,巧舌如簧,可你回头看看,你身后还有人吗?”
叶危身后,空无一人,死尸满江红。
世间少有对错,不过是成王败寇。
“四面楚歌、走投无路,叶危!你还在抗争什么?降了吧!”
广漠的江面尸横遍野,南天河潮起潮落,一涌一涌,如饕餮吞吃着生灵。
叶危没有回头,只是道:“空无一人又如何?”
黄风滚滚,黑水滔滔。
他举起方天画戟,朝十万天兵,勾了勾手:
“来,一挑十万。”
……
灵霄宝殿,一位仙官仓皇来报:“禀……禀告仙帝!大事不好,反贼叶危宁死不降,打起来了!”
“打便打吧。”赵承懒懒地坐在玉座上,“十万天兵,还搞不定一个叶危吗?”
仙官一哆嗦:“仙……仙帝,已经战死三万将士了!”
秋风瑟,南天河畔,丛丛荻花白,忽而雪光顿起,溅了一身红。
鬼道成魔,魔心无边,赤色丹霞铺云端,叶危银盔浴血,傲立于空。他已震碎心脉,放出平生功法,以一人之力,誓与千军万马同归于尽。
“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仙帝赵承一道命令,阵前出现了大批背叛叶危的鬼道士兵,押着一排叶家人。
“你若投降,下跪磕头,他们便都无事,你若不降,就休怪我不讲兄弟情义了。”
叶危冷笑:“谁与你是兄弟?”
他这辈子跟不少人称兄道弟,同门的师弟、叶家的继弟、收来的小弟,一个一个,全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过,倒是有一个捡来的弟弟,唤作晏临,乖巧听话,长得还好看,笑起来有两点浅浅的小梨涡。
叶危最喜爱这个弟弟,与他正式结拜,约定今生今世,同生同死。
出征前,晏临替他穿上银甲,披上红袍,对他微笑:
“哥哥,我等你回家!”
叶危闭了眼,不看那些糟心的人,他回忆着弟弟晏临的小梨涡,想起故乡那片红枫林。
那时,小晏临举着一张捕梦网,在树林里挥来挥去,啪地一下,挥到叶危腿上,小晏临一下子抱住他的腰,开心道:
“我捕到哥哥啦!”
叶危没在意,笑着摸了摸晏临的脑袋:“傻孩子。”
那个傻孩子恐怕还在傻乎乎地等他回家。
脚下是血流成河,眼前是数万敌兵,叶危伫立不动,缓缓收起方天画戟……
对不起,哥哥回不去了。
仙帝赵承以为他终于妥协。然而下一刻,叶危忽然从刀尖上试下一抹血,隔空画符,鬼气从符阵中冒出,滚滚浓烟里,一座堕天台缓缓升起。
天道有规,若有人敢召出堕天台,甘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则生前恩怨一并了结,亲朋好友,再不受牵连。
哪怕位至仙帝,也不能违背天道。
“师兄……叶危!你疯了……”
赵承气急败坏,叶危凌空而跃,不想再理会任何人,他转过身,一步一步,登上堕天台。
南天河上浮着数万死尸,是跟随他战败的鬼兵。
河水里还有数万倒影,是背叛他的鬼兵,有些去了人形,化成鬼兽,被天兵天将骑着驱使。
叶危静静地看着,死了的、活着的,一张张熟悉面孔,曾经军营篝火,月下把酒言欢。
他们昨日当死,今日当跪,明日当站起来,堂堂正正地和仙道平起平坐,修鬼道者,不必低人一等。
可惜,我无法带大家看到那一天了。
他一生叱咤风云,行军万里,见过这三千世界,白云飞,长空碧,苍峰沧海,太美太美。
叶危向这天下,深深一拜。
万千山河,就此别过。
残阳如血,刀光雪亮向九霄,叶危举起方天画戟,对准咽喉,猛地一刺——
堕天台上,割颈自刎。
热血洒长空,三魂七魄碎作齑粉,大风起兮,灰飞烟灭。
一代枭雄叶天王,就此死了个干净。
……
都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叶危还没眠多久,只听“砰”地一声,锣鼓震天响:
“起来了起来了!都给我起来扫地!”
哪个阎王这般嚣张,敢在他面前撒野?叶危转念一想,不对,他魂飞魄散,早死绝了。
“砰砰砰,铛铛铛,啷哩个啷……”
叶危受不了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六人间里,周围是一排小瘪瘪的木床。
这是哪里?
他一抬头,看到窗外高悬一条横幅,上书:
全心全意为仙民服务。
这是何意?
周围人起身穿衣,叶危不明所以,只好有样学样,披上黄短褂,戴上红袖章,绑起厚口罩,拎一把蒲苇大扫帚,走出去集合。
“十九号,叶危!”
“……到。”
“新来的是吧?那条街归你了,一个时辰内扫完!”
天刚蒙蒙亮,地旷人寂,一代天王叶危撸起袖子,在大街上扫地。
他应该是重生了,不知为何如此,只能先扫扫街再作打算。前世叶府上也有不少洒扫童子,天不亮就起来,看到他的时候会笑着说一声,少主好!
叶危做事麻利,不多时就扫出一堆落叶废纸,他拾掇拾掇,学别人装进筐里,正准备倒入大桶中……
一位紫头巾大娘立刻拦住他:“慢着!你这是什么垃圾,也敢往里倒?”
“……刚扫出来的垃圾。”
大娘长脸一拉,白眼一翻:“干垃圾、湿垃圾、有害垃圾、可回收垃圾,我问你是什么垃圾?”
叶危:“……?”
“说话啊,垃圾分类都搞不清楚你当什么环卫仙?我劝你别干了!”
叶危瞥见落叶上的露珠,赶紧猜道:“是湿垃圾。”
“那废纸呢?”
“是……”
纸无害也不湿,叶危再猜:“是可回收垃圾!”
他顺手摘下口罩,一笑:“哎,大娘您消消气,对不起呀我早上睡懵了,瞧我的,马上就分好!”
大娘见这青年好生英俊,长身玉立,如松梅傲雪,笑起来双眸点星,似阳春融雪,着实骂不下嘴,摆摆手,让他走了。
叶危把竹筐搬到角落:这个仙界变得太奇怪了!
他决定在搞清楚之前,先静观其变。
破烂废纸一箩筐,叶危认真拾拣,故而没有察觉,落叶底下藏了一片小纸人,正蹑手蹑脚地从竹筐缝里溜走……
小纸人飘出来,轻轻贴上叶危的腰际,悄无声息地,咧开一抹微笑:
哥哥,我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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