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朝霞万丈,东边的鱼肚白破开了,流出一点金橙蛋黄。
清风拂,街道上,悬挂的红条幅高高飘扬:争创文明小仙城。
叶危手握扫帚,与环卫仙们排排站好,紫头巾大娘踱步而来,一叉腰:
“仙官这几天就要来视察,都给我扫干净了!今年我们一定要评上文明仙城,告示贴在那儿,一人负责一条街,谁要是敢偷懒,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听清楚没?”
“是——”
口罩手套黄马褂,叶危穿戴齐全,他转头看了眼告示:
仙历五二一年,金紫棠街,守值环卫仙:叶危。
上一世这一年,他被师弟赵承打断仙骨,堕入第六重天,无间狱。重来一世,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他直接摔进第九重天,成为一名环卫仙,天天扫街不说,还要学垃圾分类。
吭哧吭哧,蒲苇扫过地面,扬起尘与叶。叶危抬头远望,苍穹高远,分为九重天,按他上辈子的记忆,一重天为天道所在,无人可上;二重天为仙帝所在,三至五重天,住着仙道修士,第六重天为无间狱,关押百鬼邪物;再往下的七八`九重天,则有数以亿计的仙民。
虽叫仙民,其实半分仙气也无,都是凡人死后升天的灵魂,居住在此,继续平凡生活。
夜深人静时,叶危也曾尝试练气修行,世间唯纯粹二字最难得,仙者,善之灵,鬼者,恶之怨,两者虽是极端,但都足够纯粹。然而仙民非仙非鬼,是为人魂,善念恶念辨不清,灵气怨气两空空,根本提不出一口纯气修练。
想他生前策马扬鞭,扬尘万里,如今扫街扬帚,依然扬尘万里。那一世修为,没了,那一世修道心得,也都用不上了。
叶危蹲下身,将落叶尘土、果皮纸屑好好分开,他昨日找舍友恶补了垃圾分类的要领,如今分拣娴熟,是个称职的环卫仙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没想到这般辛苦,事已至此,他务必要想个办法,另辟蹊径,重练修为。当年摔进无间狱,谁都料定他死无葬身之地,哪知无间狱怨气横行,他正好以此修出鬼道,百鬼归服。
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亦然。这条街很长,叶危站起来,继续扫,一街不扫,何以扫天下。
日出光辉洒落,落了一片澄澈,明晃晃的耀人眼。这条街终于干干净净净,叶危将扫出来的垃圾分门别类装好,现在时辰还早,他洗干净手,坐在路边休息,刚喝了一口水,就见身前落下一个黑影:
“哎,叶……叶危?好巧啊。”
叶危抬头一看,是他舍友之一,徐子明,他打了声招呼,徐子明却一反常态地热情:
“你还没吃早点吧?我多带了一个糯米团,你拿去吃好了!”
叶危觉得奇怪,同住一室都没来搭话,今天怎么突然给他带早点?然而徐子明盛情难却,他推拒不过,便道谢收下。
热乎乎的糯米团,用青碧荷叶仔细包好,一打开,清香扑鼻,粒粒珍珠白,比仙山上的雪还要晶莹透亮,叶危咬一口,有家乡的味道。他顿觉惊疑,叶家是仙门四家之首,他从小吃的点心不是这里能做出来的,可还不及细想,忽然一阵大风起,兜头盖脸地吹来——
刹那间,竟将他手中的糯米团都吹飞,叶危来不及去抓,只见尘土飞扬,落叶纷纷,果皮纸屑撒满地,他刚扫出来分好的垃圾,又都混在了一起。
大风不止,一阵吹一阵,不多时,叶危负责的金紫棠街就多了一倍的垃圾,全是从邻街吹来的。
扫邻街的人,一手握扫帚,一手捏了一张风诀咒,睨着叶危,开心道:
“哈哈哈哈,真干净呀!”
垃圾都吹到别人那儿,他的街不扫而净,轻轻松松,正欲扬长而去,叶危拎起扫帚棍,走过去:
“站住。”
“怎么,你个新来的想打架?”
此人嗤了一声,凹着手关节,故意发出咯嗒、咯嗒的声音,与此同时,街旁蹿出六名手握扫帚的环卫仙,身强力壮,向孑然一身的叶危包围而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叶家少主、仙界天王、魔鬼枭雄,叶危,今个儿作为新来的环卫仙,即将惨遭霸凌。
对方聚了七人,一字排开,把叶危分装垃圾的小桶一个一个砸了,脏东西倒的到处都是,哈哈大笑:
“小新人要好好收拾干净喔。”
“再不去收,待会大娘就要来检查咯!”
叶危静静地看。
“你眼睛瞪谁呢?啊?不服气吗,有种来打我呀?”
隔老远的徐子明听到这声音,忽然打了个哆嗦,紧接着,衣领后爬出一片小纸人,皱着脸,极不高兴的模样,清风微拂,消失不见。
“哎,我为什么会在这?”
徐子明这回彻底清醒了,他满头疑问,转眼就看到当年欺负他的人围住了舍友叶危,忽听一声惨叫——
他吓得抱头蹲地,捂住眼睛不敢看,噩梦重临,他不敢去帮叶危打架,又怕叶危被打得太惨,好歹是舍友一场,这可怎么办……
惨叫声声入耳,听得心惊,徐子明心想再这样下去,他舍友要被打死了,如今他们有两个人,与其做缩头乌龟,不如直接拼了!他握紧双拳,就要冲过去,忽觉这惨叫声有点不太对。
声调高高低低,声色各异,好像来自不同的人,徐子明偷偷开了个手指缝,睁眼瞧去,只望见一阵劲风起,一根扫帚棍舞在人圈中,虚影重重,快到看不清。点、挑、敲、打,不多时,地上便瘫了七个人,看起来不青不肿,毫发未损,一个个却痛得哭天抢地,求爷爷告奶奶。
叶危原样站着,仿佛不曾动过,他扛起扫帚棍,指了指身后的金紫棠街:
“收干净。”
“是是是是是是!一定收好,包您满意……”
叶危不再理会,扫帚棍毕竟不如方天画戟好用,这次便宜他们了。他转头去找那个被吹走的糯米团,不能浪费粮食,不知为何,却怎么也找不到。
回去的路上,舍友徐子明在旁边两眼冒星星,左一个叶哥,右一个叶哥,崇拜的五体投地。叶危听他说,这伙人经常使用风诀咒欺负弱小,并且只会用这一种咒。若在上重天的修仙界,这连小孩玩的把戏都算不上,在无间狱里,一根鬼毛都动不了,然而在仙民居住的下重天里,就显得贼厉害,大多数环卫仙只得忍气吞声。
回到居所六人间,徐子明依然滔滔不绝,大倒苦水,说尽这些年的憋屈事,说完了,叶危转过来,笑着问他:
“子明呀,你是我们宿舍的舍长吧?”
“啊,是啊。”
“我今晚不回来,你跟总管打个掩护如何?”
“这倒是小事儿一桩,不过叶哥,你要去做什么?”
茅屋舍前,四个大桶正张着嘴,等待别人投入不同的垃圾,叶危注视着,微微一笑:
“我回来告诉你。”
当夜,叶危就摸进了那伙人的屋子。
每天分拣垃圾,都能看到环卫桶上有一串大大的红字:垃圾,就是放错地方的宝贝。
今早看到这些人使风决咒的时候,叶危忽而灵光闪动,仙民难以修道,是因为内体气息混沌不纯,这样的资质,近乎于垃圾。
但这些混沌之气,若能像垃圾一样,分门别类,分拣化气,又当如何?
他注视眼前的七只小猪,他们睡得香喷喷,还流口水。叶危笑了一下,轻轻跃下房梁,开始画五行之阵。
五行构万物,金木水火土,这几个人都只能使风诀咒,说明他们体内的混沌之气,多多少少有相似之处,若能存同去异,取其精华,以五行纯化……
今日就分分这几个小垃圾,看看能练出什么小宝贝来。
夜凉如水,池塘蛙声一片,暗隅处,飞萤幽浮,似一只微绿的眼睛。叶危坐入五行阵中,沉气修行。窗外星光稀落,一梳月影清。
九重天之上,金鳞耀云光,紫气滚红霓,宝玉妆成琉璃阶,一袭华服曳地。
有只手伸出来,肤白胜雪,挑起顶上的冕旒礼冠,随意抛掷于地。珠玉生璨,跳落在琉璃阶中,一层一层,千万层地往下滚去,叮铃当啷,一连串清脆悦耳,不知过了多久,又渐渐销声,归于一片寂静。
凤栖梧桐鹤栖洲,水木清华,岸芷汀兰。晏临坐在瑶池畔,湖水里是星、是窗,是五行阵里的哥哥。
身后金玉座,身前青玉案,蟠桃琼液,凤髓龙肝,一桌子珍馐美馔,晏临一筷子也没动,他手上握着一个冷掉的糯米团。
以前叶危总教导他,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农民伯伯种地不易,一粒米也不能浪费的。
糯米团只被吃了一口,真可惜。晏临着迷地望着池水,隔空摩挲着叶危的背影,他指尖沾了那一点被咬过的米,含进嘴里去,微微脸红,又羞又热,却不肯停下,最后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全部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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