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雾好大,景晦色方深。
却听对床的徐子明感慨:“哇,雾霾这么大!这还怎么评文明仙城?”
“放心,上头肯定会去请风仙使,仙官来查时,直接把雾霾吹到别的镇子上不就行了。”
“不是说随时暗访吗,谁知道仙官什么时候来?”
邻床舍友王政笑笑:“上头自有门路知道,反正我们只管扫地。”他懒洋洋地拿出一沓口罩,“哎,叶危,接着,特厚防霾口罩,你刚来,还没来得及买吧?”
“啊,是,多谢多谢。”
叶危瞧着窗外灰蒙蒙,原来如今的仙民都管雾气叫雾霾,他又学到了。
起床拿扫帚,走出时,果不其然,已有两个风仙使站在屋顶上,卖力地吹那些灰霾,破开一小方蓝天。
叶危比别人多备了一个箩筐,金紫棠街花木多,落叶厚,然而他到地方,一看,怔住了。
整条街,一片垃圾山。
“啊,叶危,昨天这里开了个管事大会,可能有点脏,今天辛苦你一下。”
总管轻飘飘地说着,便径直从他身边路过。
昨天欺凌他的那伙人在邻街幸灾乐祸,领头那位,仿着徐子明的声调,无限崇拜地叫:
“叶哥!快点扫吧,待会创城检查啦,可别因为你一个,害了大伙儿全部。”
叶危想到,这家伙貌似叫褚兴石,好巧不巧,总管也姓褚。
他笑一笑,把扫帚一扔:“我还真不扫了。”
叶危转身躺到亭子里,闭眼补觉。
褚兴石嗤之以鼻,总管是他叔叔,还怕治不服一个叶危吗。一帮人风风火火去告状,不多时,总管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叶危!听说你不想干了?”
“啊?总管,我没有啊。”
“没有?”总管冷笑一声,转头指着垃圾遍地的金紫棠街,“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扫的街?”
就在这瞬间,叶危坐起来,拍了总管一下,顺着说:“是啊,这就是我扫的街。”
褚兴石等人看得惊呆,第一次有人敢这般怼总管,这饭碗怕是真的不要了。
然而下一刻,只见总管愣了愣,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僵着脖颈,喉咙里挤出两下干笑,拍了拍叶危:
“哈、哈哈哈,确实确实,扫的真干净,做的不错!我还怕你刚来,不上手呢。那没什么事了,你先休息吧,仙官马上来,我去那边看看。”
“好嘞,总管您慢走啊!”
叶危站起来送走总管,转头继续睡觉。昨晚他靠分拣化气,修出半分灵气,五行属水,水为虚为幻,能使点小幻术。
褚兴石一行人看得傻愣,眼睁睁地瞧见总管指着垃圾山街道,夸叶危扫的干净,他不信邪,转头追上去:
“叔!我说的是真的,叶危不听抗令,不负责不扫地,那里全是垃圾山……”
“行了!你从小就爱撒谎,当叔叔我不知道?今日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有空多学学别人,你看看你当环卫仙多少年了,地都扫不清楚!”
褚兴石莫名其妙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得半死,中午集合时,总管还特意表彰叶危,指着那条垃圾山街,夸:
“纤尘不染,一干二净!你们看看叶危,人家一个新来的,手脚麻利,勤奋机敏。那么多垃圾,一下子扫好了,还分门别类弄得清清楚楚,以后大家都要向他学习,听见没!”
众人看着腌臜不堪的金紫棠街,面面相觑。
徐子明在底下带头鼓掌,大喊:“听见了——”
“哎,好样的,你们看,徐子明精神气多足,剩下的人呢?没吃早饭吗?不想干了?”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既然总管都说叶危扫的干净,那自然是干净的,于是纷纷指鹿为马,大声说好。
叶危神情腼腆,向大伙儿露出谦逊的微笑。
不过垃圾山总那么放着也不是事儿,午休刚过,忽然传来一声高骂:
“褚兴石!你这条街怎么回事,这么脏!仙官就要来检查了,你还在干什么?”
“我……我没有啊,我扫干净了……大娘!那不是我的街,那是叶危负责的街,他才没扫……啊!”
紫头巾大娘不由分说扭住他的耳朵,把他拽过去:“你当老娘我记不住事儿?叶危扫的是金紫棠街,这条分明是你自己的街,还想推到别人头上去,你以为有个叔叔当总管,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给我扫!”
褚兴石快疯了,一个两个怎么全都瞎眼,他转头找弟兄们求救,谁知他的小弟冲他摇摇头:
“大哥,这好像……真的是你自己的街!”
“是啊,大哥,就快检查了,你快扫吧,大不了我们帮你!”
“……?!”
叶危靠着窗户,吃吃饭,吹吹风,屋顶那两个风仙使还在吹霾,天已蓝了一半。身后舍友们在聊天:
“哎,你们知道是哪里的仙官来查吗?”
“还能哪里,七重天的仙官呗。”
叶危安静地听,九重天住普通仙民,八重天住有钱仙民,七重天住当官仙民,但这三重天里,本质都是修不了道的人魂,并称为下重天。
“不不不,今年不同往年,听说来的是上重天的世家大人,修仙道的呢!”
“哎,那是哪家会来啊?”
叶危心下一动,接道:“叶家?”
众人瞬间安静了。
叶危心有点慌,难道这个世界没有叶家吗。
“你们怎么不说话啦?”
舍友王政翻了个白眼:“你也太没常识了,叶家可是四大贵族之首!”
“就是,人家仙道名门,住第三重天,仅次于仙帝的二重天,会来视察九重天里一个小镇的街道干不干净?”
大家哈哈大笑,叶危也跟着笑一笑。
就在这时,忽然锣鼓声传:
“仙官来了——”
雾霾还没吹完,屋顶上的风仙使慌忙起来:
“怎么回事啊,吹不动了!”
“不是……使不出风了!”
无论怎么画符念咒,都没用,法力全然失效。
总管惊惧无比:“那这雾霾可怎么办啊!”
紫头巾大娘:“你快别想这个了,这种阵仗,你想想是谁来了!”
风起,云聚,天色将变。
总管一愣,他也想到了什么,脸色铁青,两腿一哆嗦,就要跪下去:
“不……不可能吧,那位可是,一重天的……”
霞光四起,天上云波滚着赤金红,叶危瞥了眼,心想哪个仙门架子这么大,他笑道:“哎王政,你看,这么壮观,不会真的是叶家来了吧?”
王政脸色剧变,白的像纸。
“……你别吓成这样啊,就算叶家真来,也不怕他们,王政?”
不仅是王政,其他所有人脸色大变,叶危疑惑不解:
“……总不会是仙帝来了吧?”
“不是、不是……比仙帝还不得了……怎么可能,一重天的……这,怎么可能来!”
王政震惊不已,拍拍膝盖,对着天光跪下去。
“哎?你们……”
“天哪……叶哥!别说话,赶紧跪好吧!”
此时总管冲进来:“在屋里跪像什么话!快出去,跪到大街上!头都低点,别抬起来看!”
叶危趁机问:“总管!是谁来了?”
“你个榆木脑瓜!没看法力都失效了吗?法神降世了!”
一重天,无量法神,本身没有任何法力,但一切法力,都在他面前无效。
叶危勉强跪好,上辈子,二重天的仙帝已经是位至极点,再往上一重天,乃创世天道,并不是人。哪来的什么法神?
而且,向来只听说别人称帝称王,没听说自封为神的,叶危倒想看看,谁这么自大,不仅要封神,还要在前面加一个无量,号无量法神。
一道金光开,好巧不巧,好死不死,偏偏落在金紫棠街。
叶危心头一紧,糟了,他的小幻术,不知褚兴石扫干净了没有,若是没有……
神光普照,幻术立刻消解,一堆、一堆、又一堆的垃圾,浮现在金紫棠街,天空上,法神的銮驾,正一步、一步、又一步地往下落,眼看就要落进垃圾山里……
总管只消看一眼,马上昏死过去。
神使銮仪卫紧皱眉头。叶危撇撇嘴,这回麻烦有点大,不知这位自大法神要如何生气。
忽然,一片枫叶凭空而现,翩翩袅袅,落到街上,霎时间,一条街纤尘不染,宛如玉砌。
天边一直回荡着钟声,响彻九霄。
紫头巾大娘满身是汗,听见神使沉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仿佛沉石砸地。
她顿觉此命休矣,早闻二重天的仙帝残暴,这个法神住一重天,恐怕残暴更甚,这时,听神使走到她面前,传音道:
“这条街扫的很干净,你们环卫仙辛苦了。”
众皆沉默。
“神说,他想慰问一下这条街的环卫仙。”
叶危沉默。
“是哪个家伙?”
叶危低头装死,然而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疯狂暗示。
“是你对吧,起来,走!”
莫得办法,叶危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向那悬停的神銮走去。厢轴车轮,通体是玉,雕刻龙凤麒麟,莹润剔透,又由十六匹银白天马拉着,雪亮的鬃毛在空中飘荡,神光下,闪着点点星尘。
“把手伸进去,法神要同你握手。”
马车窗边的帘子撩起一缝,叶危照作,悬了半天,没人来握。
玉銮神驾里,晏临瞧着那只手,一时竟不敢去触碰。
是哥哥、真的哥哥,活生生的哥哥。
那年,他为哥哥披战甲,披红袍。他坐在家里,坐在那片红枫林前,日复一日,等出征的哥哥回来。
等啊等,等到最后,只等到一句:
“报——叶天王自刎,灰飞烟灭了。”
晏临问,什么叫灰飞烟灭。
来人答:就是,叶危,死了,尸身魂魄都不剩,什么都没有了。
晏临笑他骗人:“不可能!怎么会没有了呢?砍头是碎成两半,五马分尸是碎成好几块,千刀万剐是碎成千万块,你告诉我,灰飞烟灭是碎成多少?”
我要把哥哥找回来。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后来,晏临终于知道了,灰飞烟灭,是碎成一亿八千六百五十四万七千三百零二,片。
他真的把每一粒都找到了,一点一点,拼回来。
没有哥哥的世界是不对的。
叶危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忽然感觉,终于有一个人,握住了他。
怯生生地,轻轻抚摸,抚过他每一个指节,力道似曾相识,像谁给他按揉扭伤的筋脉,叶危骨头都痒起来。
一帘之隔,天马神车内,眼前,五指纤长,这只手曾握过剑,征战八方,提过缰绳,纵横千里,亲昵地揉过自己的发,笑他是个傻孩子。
晏临轻轻地靠上去,唇对着叶危的手背,却不敢吻,只敢这样握着,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哥哥,我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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