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彩宜想要逃,就如同逃离山崖上追杀她们的人。但一想到前途未卜,又停住了想要逃离的双脚。
怎么办?他是目前我们唯一的选择。只是如今的他会涉身其中吗?而他,是否真的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杀出重围?但,若他不愿意,又何必再连累他一次。
温彩宜心中矛盾,不知如何处理眼前的困局。
“求我。”
“什么?”温彩宜从思绪中醒转,对越聆道的要求一片茫然。
“求我。求我宽恕你们,无声无息陷人为难;求我宽恕你们,连累旁人拖人入局;求我宽恕你们,因为你们,使得照夜惨死。”
温彩宜被越聆道责骂地步步后退,愧疚盈胸,但在碰到婢女的身体的刹那,猛然醒转: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死在这。
温彩宜一咬牙,双膝跪地,全身匍匐,长发从瘦弱的肩膀滑落,沾上了泥水:“求你宽恕我们,今日之事都是我所引起。若是少侠愿意护送我们杀出重围,他日必有重谢。”
越聆道起身,呵呵的笑声充满嘲笑,如同鬼魅:“哈,一句虚无的承诺,你就是这么打发救命恩人的?”
“那你,要什么?”温彩宜察觉越聆道话语中的意思,不由心下一喜。
越聆道摇了摇头,眼光从温彩宜身上移到婢女身上,又再转向山崖上:“我要知道你究竟是谁?她是谁?他们又是谁?”
“这……”温彩宜心中犹豫。
越聆道冷冷地说道:“或许,我可以砍下你们的头颅,作为投名状,送给他们,到时你们的身份也就不那么重要了。”温彩宜被越聆道言语中的杀意震慑,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但抛开你们能给我的利益论事,我更喜欢与知根知底、愿意坦诚相待的人合作。”越聆道缓了缓语气。
温彩宜略微迟疑,随即下定决心,和盘托出。
温彩宜直起身子,但仍然跪倒在地:“我是无终国国主的嫡女,此去是为继承无终国的王位。”
越聆道虽然对温彩宜的身份也有几分猜测,但没想到她的身份有如此尊贵。
在世俗之中,除了雄踞中州、东境的祈阳皇朝,就只有云方东南部的南国、北原上的游牧部落能与之抗衡。但南国政教合一,上层统治者对于国事多采用放任自流的态度,百姓的生活之中几乎见不到他们的存在,说是政权,更似一种精神象征。至于北原部落,逐水草而居,兼之好战,人口稀少,对俗世影响极少。而在这三大世俗权力之下,便要数跨越中州、东境的无终国。
无终国虽说名义上在皇朝境内,臣服于皇朝,但其国力在诸多小国之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尤其是在当代国主庄南华继位以后,无终国国力更是蒸蒸日上。传闻,就连身后站着九大道统之一——神阙龙庭——的皇朝高层,对其也是颇为忌惮。
“你是说,无终国国主死了?”事实上,越聆道对于无终国国主庄南华的死讯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毕竟越聆道曾听闻,从一年前开始,无终国主就开始痴迷炼丹之术。然而世俗的炼丹手法又有几样是真实,迟早有一天吃朱砂吃出问题来。
但此消息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也令人惋惜。庄南华,可以说是不世出的治国奇才,终于还是死了。
果真对凡人而言,多显赫的权势也抵不过生死吗?越聆道又联想到照夜刚刚逝去,心中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萧索之感。
“若非如此,我们主仆又何至于此?”“温彩宜”凄然道。
涉及此种父母双亡的事情,不是越聆道擅长,急忙调转话题:“那你又为何不在王宫好好待着,来到这千里之外的紫荆莽森? “母后是月行国的贵族,因父王痴迷炼丹,一怒之下拖着病体回到了月行国。在听闻消息后,母后受此打击,也一病而去。我本欲回到无终,继承王位,但路上遇到埋伏,护卫尽亡,只逃得我们主仆二人。”似乎回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温彩宜瘦弱的身体不禁一阵颤抖。
越聆道不禁感叹:王后当真是刚烈忠贞的奇女子。忽而想到一个问题:女子继承王位,真的有可能吗?
越聆道将心中疑问说出,温彩宜解释道:“父王膝下仅有两女,而无终国史上也并非没有女子继位。我是嫡出,按照祖宗规矩,自当由我继承王位。”说到最后,竟有一股决绝勃然而发。
“那么他们,就是埋伏你们的人。而这些人是你另一位姐妹派来的?”
“那是想要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身边的婢女抢答道。
温彩宜责怪地看了思思一眼,紧咬着嘴唇,毫无表情地说道:“虽不愿承认,但这确实是姐妹相残的人伦悲剧。”
越聆道轻轻叹息,心道:王权争斗,果真自古无情。我虽为炼气士,但仍然只是肉体凡胎。我还是不要轻易涉入这混乱的政治漩涡。
温彩宜看到越聆道逐渐偏移的目光,心中一片焦灼,急忙道:“本宫许诺你:只要回到王都,继承王位,阁下定能封侯拜相,到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快哉?”
越聆道摇了摇头:“殿下,身为炼气士,世俗的财富权势并非我的追求。我的心中,只有道,若是将命折在了无聊的王权争斗之中,又谈何追求大道?”
知道对方的身份后,双方的称呼也变得正式起来。
温彩宜的眼神涣散,绝望占据了内心。
这时,身边的婢女思思大吼道:“作为炼气士,难道不该扶危济困,帮助弱小吗?”
越聆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炼气士所追求的,是道之真意、道之极致。扶危济困,那不过是弱者无法自救,所产生的不可能实现的自我幻想。 没有人,天生该为素不相识的人负责。”
“你?”名唤思思的少女被越聆道的言语刺激地微微摇头,恍若雄狮摇动鬃发。
一边的温彩宜似乎被刚才两者的对话所提醒,重新振作起来。
越聆道看到温彩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禁好奇道:“殿下,是想到了足以令我心动的筹码吗?莫非殿下要以身相许?”
温彩宜惊讶于越聆道如此放肆的语气,不由一愣,但随即一笑,如春水融冰:“阁下,开玩笑了。当然,若是并非玩笑,而阁下又在护送之途中,展现了令人惊异的实力,本宫倒也并非不可下嫁于你。
“哈,不过笑言。情爱肉欲之事,不过拖累。”
越聆道避重就轻地说道,同时心想:随机应变,似乎也有牺牲一切的觉悟,的确有资格争逐无终国主的位子。
温彩宜正色道:“我所说的东西,是对于你而言,是更珍贵的东西。”
越聆道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好奇:“无终国中,还有比公主殿下更珍贵的事物?”
“这个自然。阁下,听说过书院吗?”
越聆道的眉间露出思索的神态,随即心有所悟,不由激动起来:“你说的是,由神阙龙庭兴办的书院?”
“正是。每二十年,皇朝便会给予周边国家一个入学名额。若我成为王女,便可以给你这个入学名额。”
越聆道听完已经难耐心中激动之情:神阙龙庭是云方的九大道统之一,若是入得书院,自然如同鱼跃龙门,从此修真路上可以少了许多曲折。
但越聆道并非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诱惑的人,而且得到报酬的前提除了护送她们安全到达无终国王都,还要扶助她登上王位。这可是难上加难。
“殿下,虽未登王位,却已经开始空手套白狼了吗?与其接受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如将你们送给那些乱臣贼子,以此换取名额。”
温彩宜淡淡地说道:“他们虽然现在势大,但终究不是正统。何况,想必他们已经进行过利益分配,你一外人横插一杠,想要书院名额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越聆道陷入沉思。
“阁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我也并非没有一定的势力。”
越聆道心道:开始有点意思了。
“不过,公主殿下并没有全部说完吧。就算得到书院的名额,还要经历入学考试。而这考试,据闻可是不管参加者死活的。”
温彩宜愣了愣,随即说道: “阁下自诩一心想道,那就该有与强者相争的勇气。若是阁下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就当本宫看错了你,我与婢女即刻自尽于此,免得连累阁下。”
“说的好。送你回到无终王都,又有何难?”越聆道心知此乃激将之法,但温彩宜的一番话确实说道了他的心坎里。
温彩宜肃然起身,恭敬地向越聆道一拜。
“慢着,公主殿下。我只负责将你们送回无终国王都,至于继承王位你自己折腾去吧。若是你连王位都无法靠自己得到,那谁又能保证在我得到名额后不会被剥夺?”
温彩宜略一迟疑,但想到有炼气士能护送自己回到王都已经是幸事一件,其他的不能再强求,随即欣然允诺:“好,你护送我到王都,作为前定,给你足够的修真资源,之后我若继位,再给你书院的入学名额。这样可好?”
越聆道本就打算除了名额外再要求些什么,此时既然公主殿下主动提起倒也省去讨价还价的麻烦。
越聆道点头,“既然如此,契约成立。”
听完越聆道的承诺,这对主仆终于松了口气,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既然这一路上我们就要开始肝胆相照了,那么就互通一下真名吧。我,叫越聆道,越是越冬,聆是聆听,道是道理。”
“本宫……我的名字是庄从缱,庄是老庄,从是从容不迫,缱是缱绻不相离。”
庄从缱,有趣的名字。
越聆道偏了偏头,看向婢女,婢女紧张地低下了头,声音细如蚊蚋:“我叫思思,思是……”
未及说完,越聆道举手打断:“好啦,你不用说了,我对婢女没有兴趣。”
思思听完这番话,半张着小嘴,不知所措,无端升起一股轻微的怒意。
此时,月光大作,将思思的表情看在眼里的越聆道眼角露出一丝调皮。
越聆道将地上散落的包裹抛给两个女孩,说道:“我们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恐怕他们就要下到山崖底了。你们往西边走,我留下,拦住他们。”
庄从缱怀疑道:“你有把握吗?他们,可是人数众多。”
“他们人多,我也有帮手。”越聆道拾起自己的剑囊,将其中仅剩的四支剑拔出剑鞘,仔细查看后又收剑入鞘。
“你哪来的帮手?”
“当然是商业机密。放心我不会逃走的,记住,带着这些包裹,弄丢的话,或许就无法从紫荆莽森出去了。”
“你要穿越紫荆莽森?”庄从缱扫了紫荆莽森的方向一眼,不由眼皮一跳。
“不是我,是我们。他们人数众多,只有入险地,才有一线生机。”
“那你的马儿呢?就让他曝尸荒野吗?”思思仍有些赌气地问道。
“我会处理。”越聆道的语气略有冷淡。
一把掏出怀中符箓,越聆道心疼地从仅存的九张符箓中抽出两张符箓,分别交给两个女孩:“这是八品匿息符,是杀人越货之必备……嗯,能够暂时掩藏你们的气味。”
看到两人脸上露出的困惑表情,越聆道不禁脱口而出:“难道你们不知道他们有用于跟踪的猎犬?”
看着庄从缱的表情从困惑变为惊讶、再变为羞愧,越聆道的心口一痛:你们这一路究竟是怎么逃过来的。为什么我感觉前途堪忧。《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