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泯灭人性，要么在痛苦里煎熬。从来没有想过，我心目中高大上的政府工作，是如此简单粗暴，粗暴得让我的理想和激情，如高空坠落的玻璃，碎了一地。
接连几个晚上，我都是在噩梦中惊醒过来。面对暗无边际的黑夜和挂在窗外稀疏的星星，不断的安慰自己：这是工作！这是工作！这是工作！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善良，富有爱心的人。
到现在为止，参加工作还不足3个月，我就无时无刻想着逃离。这份在他人眼里高大上的工作，光彩耀眼，多少人梦寐以求？十年寒窗，莫不是为谋取一身功名？
刚开始我也是满怀梦想和信心，想有一番作为，精忠报国，可现在我只想放弃。
1991年的仲夏，高考出榜，我不幸名落孙山。父母苦苦口婆心劝我复读一年，无奈我心灰意冷，无心恋战。见劝说无果，父母退而求次，用尽一切关系，给我谋了一份在政府里打杂的临时工差事。
据可靠关系透露，半年后，就有办法把我的身份从临时工变成有编制的国家干部，成为真正端着铁饭碗吃皇粮的一员。
在溢满桂花清香的季节里，我怀着激动的心，来到了清河区人民政府报道，进来后才发现，基层政府的工作，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神圣高大。
办公室的生活是慵懒的，我开始过上一壶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悠闲生活。慢节奏的日子，使我迅速厌倦。
我还未成年，还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理想再燃烧，热血在沸腾翻滚，不想就这样一成不变，进入老年人才会有的慢节奏岁月。
下班回到单身宿舍，看着光徒四壁的墙，感觉自己就是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真正的猛兽，家园应该是广阔的山野，而不是动物园。
不想再待在办公室，我要走出去，开拓精彩的未来。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上山下乡热血青年要深入基层。
区长顶不住我一再软泡硬磨，勉强同意武装部雷部长带我一起下乡。
雷部长估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敦实，孔武有力，是从部队直接转业来的。工作上实施包干制，一个区委成员，负责几个乡镇的工作，雷部长负责白马乡、大石乡和湾井乡。
终不用再困守在一潭死水般的办公室，想到能下乡锻炼，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我又激情满怀，雀跃欢呼，惹得办公室几个人都取笑我，像个小孩。
他们说的没有错，我本来就是个未成年的少年，为了这工作，父母在户口薄上，把我的年纪改大了三岁。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清晨的风，吹在身上很舒适。太阳才露出头，给天边的云彩镶上一道金边。揣着美好的愿望的我，早早的吃完早餐，在政府大院里，等待着雷部长。
千呼万唤始出来，苦苦期盼中，雷部长终于在食堂的门露出现。他叼着一根牙签，漫不经心地看着我，见跃跃欲试的兴奋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小萧啊，你以为下乡很好玩？等下你别吓尿裤子！”
放肆的笑声，惹得站在旁边几个闲聊的人也看过来，稍有几分姿色，风韵犹存的宣传部长吴部长，掩嘴笑着，还不忘取笑几句：“雷部长，你不要带环小青年，人家可能还是处男呢。”
平日在办公室，雷部长常常端一个军绿色的搪瓷口杯，泡上热茶，天南海北的侃大山。聊得最多的就是他的风流韵事，又如何在新婚之夜做到一夜七次。私下里，我叫他一夜七次郎。通过雷部长绘声绘色的描述，我对性知识算有了一番了解，人生的第一次梦遗，就是听完他新婚故事的那个晚上。
脸上发烫，难以为情的搔搔头皮，也自我解嘲轻笑起来，赶忙转移话题，问雷部长：“可以出发了吗？雷部长。”
“好吧，今天就陪萧主任早点去，我先去打个电话安排下。”雷部长看了一眼手上的上海手表，向办公室施施然踱过去。
有挨上好一阵，雷部长才施施然走出来，对我招招手，示意可以出发。
顶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我和雷部长一路乱侃。他不愧是久经考验的干部，口才极好，一路上滔滔不绝，给我说起下乡遇到的各种逸闻趣事。
说的说得眉飞色舞，听的听得目瞠口呆。
关于工作如何开展，兴头上的雷部长只字不提，我也不好意思贸然打断他谈天说地的雅兴，值得偶尔随声附和几声，表示敬仰。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湾井乡，主要是去检查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情况。为了彻底执行基本国策，优生优生，除了粮食征收统缴外，下乡的主要工作就是抓计划生育。
湾井之所以叫湾井，是附近的山脚下一个石湾里有一口好泉眼，泉水清冽甘甜。据说附近的女孩都出落得楚楚动人，就是喝了湾井泉水的缘故。
到了湾井乡，见离政府办公大院还有一段距离，雷部长又津津乐道的给我说起了湾井的女人，他与一些女人的瓜葛。可怜我这个单纯的连女孩手指尖都没有碰过的男孩，雷部长真真假假的荤段子，听得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血脉喷张。
心摇神荡间，不知不觉就到政府大院的门前。
湾井乡的领导班子，早就在政府大院门口等候，领头的干部梳着大背头，脸上堆满笑容，小跑着迎上来，还有三米远，就伸出热情的双手，大声招呼：“二位领导好！”
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路边树上嬉戏的小鸟，尖叫几声，拍着翅膀呼呼乱飞。
我和雷部长停下来，又有两个人殷勤跑过来，满脸媚笑的表示：“来来来，领导们幸苦了，单车交给我们来停。“
刚入社会的我，还不习惯这种热情服务，抓住单车车把有些不好意思。雷部长早习以为常，见我紧张兮兮，努努嘴不以为然说：“萧主任，给他们，我们马上就要开会。”
雷部长拍拍手，和走到面前大背头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相互恭维着。松开手，有些手脚无措地站在雷部长身边。
见大背头目光投向我，不等出声，雷部长侧身想我介绍：“这是朱书记！”
照着刚才雷部长的样子我和朱书记握着手说这客套的话，雷部长逐一给我介绍去哦他几个人：“这个是贾乡长，这个是刘主任，这个是何部长。”
转回头又向他们介绍起我：“这个是我们区政府新来的办公室主任，萧主任，现在同我一起来负责这个片区的工作。萧主任是一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干部，大家今后得多多支持配合他。”
云山雾罩的给我戴上几顶高帽子，虽然说得有点夸张，我却一点也不反感，内心深处反而觉得很受用。
努力保持矜持的微笑，跟每一个走到我面前的人握手，客套完毕，大家才一起嘻嘻哈哈的走进办公大院。
后来才知道，雷部长对我的恭维是有原因的，因为介绍我进区政府的是县委里面的一位实权领导，他亲自给区长打的电话，所以，不明所以的人，都以为我有背景。
今天下乡工作的重点，是拔掉几个计划生育钉子户。会议由朱书记作工作报告，他先对本单位的计划生育工作给予充分肯定，再承认在落实过程中的部分不足，提出即使存在天大的困难，今天也要坚决完成的任务。
最后由雷部长作指示，他本来示意我也讲几句，但初出茅庐的我，第一次见识这些套路，哪敢上场侃侃而谈，委婉的谢绝了好意。
见我甘愿当听众，雷部长也不勉强，站起来，慷慨激昂传达指令，会议在热烈的掌声里圆满结束。
大院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三台农用车，车厢还上站了不少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各种工具，摩拳擦掌，好像英勇的战士等着奔赴战场。
由于是领导，我和雷部长挤在一部农用车的驾驶室里，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农用车冒出一长串黑烟后，正式出发。
颠簸在乡间的土路上，犹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颠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很想吐，第一次出征就如此狼狈，我只好强忍着想吐的感觉，看路边的风景来转移注意力。路边不时掠过的房屋低矮破旧，靠公路的墙上无一例外的刷满了白石灰，猩红色的大字粗看如鲜血琳琳，意思更是触目惊心：
“流出来！打出来！就是不能生下来！”
“宁可血流成河，不可超生一个！”
“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一人超生，全村结扎！”
“……”
开始理解雷部长为何说别吓尿裤子，吞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难受劲，侧过头想问他，他却斜靠着车门，在颠簸中睡的正香，还有节奏地打起了轻微的鼾。
车进入村庄，在祠堂前的空地停了下来，等候在此村干部前面带路，一票人浩浩荡荡开进，一路上鸡飞狗叫，好不热闹。
农村的房子都是一座紧接一座，密密麻麻又杂乱无章。一条条狭小的村道，穿梭其中，走在里面感觉是迷宫中穿行。如果没人带路，转过了几道弯，估计找不到来时的路。
走到一座破败不堪的农家四和院前，队伍停了下来。房屋是青砖切成，顶上铺着一层青瓦，瓦上都长了不少青苔，看起来还有些韵味，不过一角露了顶，应该是年久失修。
院子门前的空地上，有位头发花白，穿着青布衫的老婆婆，她坐在一条长长的青石板上，低着头正忙活着。面前堆着一些青菜，旁边有两个衣着褴褛的小女孩，开心地玩耍，从脏兮兮的脸上大致可以判断出，大的约四岁左右，小的蹒跚学步，约二岁左右的光景。
一下子出现众多的陌生面孔，两个小女孩畏惧的往老婆婆身上靠，老婆婆这才有所察觉。抬起头，看清来者后，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惊惶之色。她一手抱起小的，牵着大的，站起身一言不发，颤颤巍巍的往院里走。
“春阿婆，向才呢？”领头的村书记走向前，大声问。
春阿婆停下脚步，转身过来，满脸堆着笑说：“原来是书记啊，你问向才啊，我不知道哦。”
“我们已经来了好几次，今天区领导下来，向才必须给一个交代，如果还躲着不去结扎的话，那我们可要动真格的了。”
“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都出去好几天了，也没给我这个老太婆说。”
趁村书记和春阿婆在争执的时候，我向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打探情况。
原来春阿婆的家庭成分是地主，老公在批斗中早早去世。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唯一的儿子何向才生有二个女儿，为了传种接代，向才一心想生个儿子，据群众举报，他这次又把堂客肚子搞大了，按计划生育政策规定，必须引产，何向才和他老婆也必须结扎，以绝后犯。
思想觉悟低下的何向才夫妇，却却跟计划生育工作人员打起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游击战，对工作组避而不见。
村主任还在不紧不慢跟春阿婆磨嘴皮，雷部长却失去了耐心，他大手一挥，展现出一名军人的强悍作风：“人找不到是吧，那就这样，给我抄家。”
等候多时的工作人员，随着雷部长的一声令下，一窝蜂似的涌进院子大门。
两个小女孩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听的我心里酸酸地，很不舒服。
春阿婆吓得脸都变了颜色，拉着村书记的手，苦苦哀求：“书记啊，麻烦你跟他说说好话吧，不要搬东西。”
“不搬可以呀，叫你家向才和他老婆出来，马上去医院接扎，我们什么都不搬。”跟在书记身后的妇女主任，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表功的机会，闪身站到书记跟前，跋扈的叫嚣：“换作十年前，你你们地主成分，早就家破人亡，用得着给你说好话！”
这句阶级分明的话镇住了春阿婆，她呆在一旁，拉住哭泣的孩子，惊恐无助的低下了头，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搂着我的肩，雷部长看都不看，趾高气扬的走进了大院的门。好像来到自家一样，他笑着对我轻松的说：“什么值钱就拿什么，不讲客气。”
从刺眼的阳光中走进屋，睛一下子有些不适应。等我看清周边的环境后，点了点头。这时，想起了一句话，忘记在哪里看到：革命工作不是请客吃饭，对待朋友像阳光般的温暖，对待敌人像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
工作人员应该早就对向才的家做了一番调查，情况了若指掌。他们兵分几路，一路人马去了后院，一路人马直奔谷仓，其他的人全部进去房内翻箱倒柜，寻找有价值的东西。
卧房床头的案几上摆放着的一个收音机，雷部长随手拿起来，饶有兴趣的把玩，既然进了来，要是空手出去，难免被其他人笑话，我也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一把铜镜，雷部长轻笑着说：“萧主任好眼光，这铜镜应该还有些年头。”
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空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的战果。
几个人挑着金灿灿的谷子，吃力地走了出来。显然，谷仓也被打开。紧接着，另外几个人合力赶出一头大肥猪来。
瞬间我想起了电影里日本鬼子进村的的经典画面，疯狂的“三光”政策。电影小鬼子凶残的一幕却跟眼前这个情景何其相似。
所有东西里面，最值钱的，应该是这头大肥猪。因为春阿婆看到大肥猪被赶出来的时候，心痛得面无血色，满是皱纹的脸挤在一起，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和雷部长。鼓足勇气后，她踉踉跄跄地跑到我们面前，双膝下跪，匍匐在地大声的哀求：“领导啊，行行好，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别赶走我家的猪。”
年逾古稀的老人跪在我面前求情，于心何忍？我弯腰想搀扶春阿婆起来，手还没有伸出去，就被雷部长制止住。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动恻隐之心，他拽着我的手，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情景司空见惯。
雷部长拉着我往后退了二步，对跪在地上的春阿婆不耐烦地说：“你跪也没用，你儿子和媳妇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这是犯法，你懂吗？叫他们出来跟我们走，我们什么东西都不搬。”
春阿婆没有回答，只是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作揖，嘴里念念有词的哀求，怕惹恼上级领导，妇女主任和村书记赶紧跑过来，二人合力架起春阿婆。被架空的春阿婆双腿乱蹬，抬起头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横飞。
被丢在一边后，怕再出幺蛾子，妇女主任站在一边拦着春阿婆，嘴里小声的斥责。春阿婆继续哭着哀求，见没有人怜悯，似乎是绝望起来，忽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了泼。哭天唤地，指手画划脚的乱骂一通，各种污言秽语如绝堤之水泛滥，把祖宗十八代都悉数骂完。
周围很多村民聚在一起，有人纯粹是看热闹，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一些觉悟高的人说，这是国家政策必须执行。
闹哄哄的场景中，没人把春阿婆的叫骂当一回事，最终我们满载而归。
坐到驾驶室里，我有些情绪低落，木然的看着前方。雷部长看在眼里，拍拍我的肩膀，略微严肃的说：“小萧，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近人情？”
我想说是，但没有勇气。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国家政策终归要有人执行，不搞他们就要生，到时候算我们渎职，我们要被处分咧，以后你会慢慢明白！”雷部长说完这番话，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软装白沙烟，叼了一支在嘴上，又递了我一支。
那一夜，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我的脑海里，总是不停晃动着花白头发的老婆婆，哭叫骂和跪拜的身影。还有一群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的人。
我感觉我的良心，被吊在火堆上炙烤。
对工作的神圣性，产生了深深的质疑。我才十七岁，这工作如此残忍无情，非常不适合我的个性。我不愿成为铁石心肠的人，更不想整天被别人骂子绝孙。
作者 三少爷的剑 说：此段记忆深刻，因为是我亲身经历，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就不知道计划生育残酷，简直灭绝人性。
我南下广东就是受不了内心的折磨和良知的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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