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云亓收回长鞭，转身便想离开。
孟星离眸色讥诮，懒懒闭眸，仿若置身事外。
“苏少主，莫不是忘了你的姑姑是被谁杀的！”
楼云亓讥讽。
苏忘雪眉间隐忍：“不必你来提醒。”
楼云亓冷哼一声，嫌恶看了两眼守门的弟子。“滚开！”
待一行人离开后，苏忘雪见到水池中央染开的血迹，渐渐看过他身上交错的鞭痕，神色沉默。
“你还是如曾经一样。”
孟星离微微抬眸，“罪大恶极，蛇蝎心肠，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能不能换一个词，听得我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她，走了。”
苏忘雪侧过脸，神色很淡。“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忘记了苏忘雪是什么时候走的，令他犹为清晰的是缓慢的嘀嗒的水声。
少年的神情被定住，成了一副沉默的画，渗红的水面砸入几滴晶莹。
——
“不行，我不同意。”
屋外站着一排排的弟子皆垂眉低头，他们家少主和小姐感情向来很好，平生吵架争执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一旦扯上了孟星离，两人便会吵得不可开交。听着里面的动静，也不知要吵到什么时候。
“待到今夜师伯就会到此，你切莫再增乱。此事自会有定夺。”
苏忘雪脸色比往常还要冷几分。
苏梓黎死死盯着他：“你们早就想杀了他，不是么。什么审判什么公道，都是你们的借口！师叔对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又怎会公道处置！你们比谁都厌恶他，都看不起他。没有人会替他说话！更不会有人在乎是否公道！”
“阿黎！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苏忘雪冷斥。
又是这样，只会用这些东西束缚着她。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这一次他们绝对不会放过阿离。只有她肯信他，如果她不帮他的话，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帮他了。
她强忍着泪，眼睑下一片绯红。
“我想出去，你要我记住自己的身份，我和朋友玩，你要我记住身份，现在，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你还要我记住身份！你也只是会让我记住身份罢了。”
苏梓黎拭去泪水，坐在一旁沉默。
天色逐渐暗沉，屋外响起三声轻叩。
苏忘雪深深看了她一眼，指节缓缓握紧。
“看好她，切记不可出事。”
“是！”
——
白薇心情向来没有这么低沉过，考完试以后她就觉得这一科可能不会很理想。那么她的奖学金可能就会从一等变成三等。
“让开！快让开！”
肩膀被人用力撞开，白薇身子一歪，幸得身边有根柱子，要不然她非得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不可。
她抬眼，就见到众人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白薇低头这才发现她与一些人穿着同样的青衣，于是白薇拽住一弟子问：“云陵是发生了什么事么？为何这么多人会这样躁动？”
按道理来说原主与楼云开为楼氏的族人，况且受师命前来云陵求学。若是没错的话，这里应当是云陵扶风了。
白薇问的很是巧妙。
这样问，一来免去旁人对她的怀疑，二来又可确认这里的确是云陵。
那人忍不住张望前方：“听说云中苏氏家主今夜来扶风，是要对鬼阎罗会审。大名鼎鼎的魔头，谁不想去凑个热闹。你若是不想去别耽误我看啊。”
白薇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也随着人潮走。
鬼阎罗，会审魔头，这些零碎的陌生的词语跌进脑海中。
白薇盯着掌心那颗糖,不知何时她的手心沁出了些汗水。
此时的天色完全暗沉了下来，四周的灯柱燃起火光，即便是渐进暮色的夜，每个人的脸夜能被照的清晰。
“孟星离！你可知罪！”
火光映出人群的中央，只见一轮硕大的圆盘之上，锁链犹如缠蛇一般纠缠着他的身体，侧脸上残存着干涸暗哑的血迹。
他原本暗白的脸庞被火光映的火红，黑沉的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正如她第一次见到他那般，让她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到绝望的孤独感。
白薇感到胸口有一团火越燃越大，这种无比的灼热就快要将她吞噬掉。
“罪人孟皎犯七罪有三。欺师灭祖、屠戮无辜、毁坏阴阳。其罪当诛，以七绝火灭其魂魄，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台下诸人纷纷云。
“这魔头被压了百年，没想到竟自己逃出来了，如今又沦落如此下场，天道轮回啊。”
“这就叫啊，恶有恶报，因果轮回。终究自食恶果。”
“这魔头早就该被杀死了。活着我都替他羞耻。”
嘈杂的混乱的声音不停的窜入脑海中。
白薇抬眼正正看着被锁链禁锢的少年，目光一寸寸落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出现的鞭痕之上，落在一寸寸破开的锦衣上，落在绽开甚至渗血的皮肉上。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炽热，惹得少年抬眼，视线与她交汇于一处。
白薇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样的感触，她甚至有些茫然。
少年看着她，缓缓唇角微微翘了翘。一如过去，那个勾着唇角笑得肆意的少年一般。
他让她看见了最狼狈的模样。可他的脸上没有羞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害怕。
他是那样的坦然，面对别人的辱骂，异样的目光，世人给他的罪名。
“若无异议，就地处刑！”
就在尘埃落定的时候，白薇想起了那个拯救小男孩于洪水之中的少年，想起了那个挡在男孩面前承受着一剑的后背。
那样的人会是一个他们口中所言的魔头么？
白薇向来不喜欢从被人的口中去看一个人，她更愿意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一个人。
“我有异议！”
高台之上的苏楼二人纷纷愕然。
苏长流霎时目若寒星，这女子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莫不是那魔头的党羽，“来人，将此人”话还未落便被楼千城拦下。
“苏兄且慢，此人乃我一故友之女，倒不是什么恶人。不若听听她有何异议？”
楼千城试问。
苏长流脸色沉沉，喉咙里发出一声淡唔。
“楼白薇，胆敢当众阻拦，胆子不小。你有何异议！”
楼千城阖扇，眸子微微眯起。
“白薇有一事不解。大家都说这魔头罪无可恕，犯有欺师灭祖，残害无辜，破坏阴阳。你们可有证据！”
白薇越过人群站在孟星离之前，视线直视高台之上正襟危坐二人。
她的肩膀很薄弱，小小的身子不过他的肩膀，如今站在他面前，那么小的身子却像个巨人。
孟星离眸色微动，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她。
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突然寂静了下来。
任凭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废柴竟会替一个魔头讲话！
一声长笑突兀响起。
苏长流盯着白薇，“你这小女子可真是可笑至极，他所作的事大家分明都看在眼里，证据！你想要证据！我告诉你，证据就是当场人所有的眼睛！耳朵！你要证据，证据无处不在！”
“哦，那么说只要看到，或是听到那便是证据了？”
“那是自然！”
白薇瞧着他一脸笃定不屑的模样，默默拿出了微型投影仪，凭空出现一幕幕影像。幸亏她随身携带的这玩意有自动存档功能，可以播放前三天视线内的景象。
明显可见，苏氏和楼氏的弟子互相残杀，洪水肆流百姓不堪摧残，死尸遍野。随即又出现孟星离救下男孩的场景，以及孟星离被刺的景象。
众人纷纷哗然。
苏长流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忘雪此时上前将先前宁千城设计之事告知，苏长流的脸色才好转了一些，反倒是楼连城面色不改的摇着扇子。
“苏氏与楼氏两派相斗，弃百姓性命于不顾。相反，您口中的魔头却做着本应是你们应做的事。现在这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证据。请您判罪吧。”
“此事原本就是宁千城的阴谋。你这是扭曲事实！来人将这魔头的党羽拿下！”
苏长流猛拍桌案，双目瞪如铜铃。
“那你怎知先前他所做的事不是阴谋呢？只凭眼睛是看不出什么的，若非他人告知真相，你不是也要相信了么。”
白薇站的笔直，不卑不亢，丝毫不输气势。
孟星离眸色倏然沉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楼白薇的身上。
“此人出现的蹊跷，难道百年前的事真的另有他幕？”
“指不定。谁知道呢。”
众人说法不一，又开始躁动起来。
“若是真的这么判他死刑，万一真的掩盖了真相呢？”
“可是当时真正了解的人都死完了，只剩下孟星离了。”
白薇一一扫过人群，目光毫不惧怕的对上苏长流慑人的视线。
正当场面处于僵局之时，楼连城摇着扇子缓缓道：“苏兄，不若此事暂且推后，待我等有足够的物证之时，再判决也不迟。况且此魔头已失去刺金，便是有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苏长流冷着脸，声音缓了下来：“如此，便交由楼宗主处置了。”
于是白薇便与孟星离一同压入牢中看守，美名其曰待审，不过经了白薇这一折腾，住宿条件略有改善，起码有一张能睡的床了。
孟星离手腕脚踝皆着锁链，后背斜倚在墙面。
“为何救我？”
白薇对上他的视线，将那块薄纸包的糖递给他。
“帮人送个东西。”
孟星离接过来看了一眼，拨开纸扔进嘴里。
“谢了。”
白薇沉默不语，视线望着一方小小的窗口，月色顺着窗口洒落进来。
“闹这么大动静为了送个糖？我不信。”
孟星离双手叠在脑后，链子碰撞作响。
“对。”白薇没看他，又开始盯着指尖出神。
“啧。”
孟星离轻笑，倏然捏住白薇的衣领，冷不防提到胸前。
白薇眼睛一跳，他们的呼吸此时很近，甚至有点痒，她看到他的眼睛肆意扫视着她的脸庞，那是一种锐利的审视，带着某种不怀好意。
“你到底是谁？”
由于他是般靠在墙面，又倏然把她提到胸口，她的身子无可避免压在他的身上，领子又被他死死拽住。
白薇的手只能放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想要推开他，可又看到他身上的鞭痕，最终她的手只是放在他的臂膀上。
他的身体很冷，她能清晰感受到某种力量，那种透过衣衫的坚硬的触感。
“我是白薇。”
孟星离仔细盯着她，想要看到她的眼底深处的东西。
可事实告诉他，她比他所预想的更加的坦荡，没有掩藏，没有顾忌。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她的眉毛很细长，眼尾有些上扬，皮肤在月光下白的能发光。
倒是长得挺好看的。
孟星离松开了她，百无聊赖继续靠在石壁上，闭眸不语。
白薇看到掌心蹭上的血迹，这才发现他的伤口还在渗血，拿出消毒棉签开始替他处理。
感受到冰凉的刺痛感，孟星离抬眼便看到白薇默默替他处理伤口。
“为什么一个姑娘会替另一个男人讲话，为他处理伤口？”
白薇手顿了顿，却没看他。
孟星离唇角勾起，眼尾上扬。“因为她喜欢那个男人。”，他盯着她，声音暗哑了下来：“我猜对了么。”
“因为我相信自己。”
白薇看着他。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孟星离眼睫微动，“如果你错了呢？”
“我不会错。”
白薇继续为他处理伤口。
“自大。”
孟星离转过脸不再去看她。
终于看起来正面的伤处理完以后，白薇松了一口气。起码现在总比先前好一点。这个少年真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连疼都不喊一声。
白薇感觉腿有些酸，想站起来活动走一走，身子刚要站起来，手却被他拉住，五指叉开被紧握，试了几次，如何也拽不开。
白薇喊了他几声，也不见回声，叹了一口气只能坐下与他同靠在墙壁上。
月光很淡，四周很静，睡意笼上心头，很快白薇睡了过去。
孟星离睁眼，看到她熟睡的脸庞，轻笑了一声，将她直接揽入怀中，感觉有些无聊便玩起她的手指。
她的指甲很圆润，修剪的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就跟她一样，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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