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光落下来时，橘红色的火光已映亮了海边的小小角落。月光很明亮，仿佛照彻整个夜幕，依稀能看见海底的珊瑚，清澈的糖果色。涨潮的潮水向上推去，卷入沙滩，哗哗的海浪声很静谧。
你想从天上看起来，这景色一定很美。不过你这时却要辛苦地蹲在水边——洗碗。如果石板算碗的话。
你也很无奈，毕竟你不能天天在海边翻石头，就为找块形状合适的锅，你暂时也没有合适的工具盛水泡洗它或刮掉脏污。这办法只能是权宜之计。你等了很久让石板凉下来，搬去海边，当你将石板放进水里时，你不仅想到冷热相激容易让石头碎裂，也想到每天湿漉漉的石板用来烹饪食物就更难了。
你一边用贝壳刮石头上的油脂和焦末，一边叹气。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昨天你只想吃点熟食，今天你已经想大口喝汤，吃炖肉和蔬菜。看来明天要将探索树林外围列上日程。生食让你减了胃口，错估了自己的食量，有了火后，才刚吃完饭，你已经开始饿了。
你费劲地把石板扛回去，水和汗一起从身上流下来，挂在衣服上的结晶随着动作哗啦啦的，呼呼的海风吹到凉透心底。你决定洗个澡。你找了几片叶子包脚，草绳捆起头发，礁石洞边上的水潭用于饮用，洗澡可以去白天捞贝壳和海藻那里。那里的礁石群有不少合适的石头，高度正好够你坐下来时，将膝盖浸在水中。
当你玩水时，海水仍在涨潮，波浪的力量温柔地撞击你。这片礁石群像另一个离岸的小岛，你回过头去，可以看到远处那点仍在跳动的橙红色的火光。你从石头上滑下去，踩稳水底。这和你白天干的一样，但又不那么一样。脱了鞋，石头果然很硌脚，隔着叶子也能感受到砂砾。小鱼不怕人，碰触你的皮肤，便滑过去。你笑起来，伸脚荡它，脚趾之间是摇曳的水草，非常细小，小小的螺与贝沉在砂砾间。
你抬起头，水清澈得像天空一样。真是美丽。你突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你上方的礁石处，似乎飞快地消失了一个光影。
你愣住了，停了动作，几乎屏住呼吸。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一片浪花，那双眼睛又慢慢地从石头后升起来，看着你。它很明亮，不知是为什么，到底是它本身的颜色，还是月光如此耀眼。你能看见眼睛，还有横在眼睛前，搭着石头的，细长的白手指。它的头发……那是头发吗？从月光中升起来的一片光芒，像梦一样的冰蓝色，浮在空中，围绕在它的身边。
那仿佛自有生命的长发，在石头上舞动，像蜿蜒的河流。它居高临下地望着你，深蓝色的眼睛，你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它那么蓝，蓝得近黒。你觉得自己快窒息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一直屏着呼吸的。但当你呼出那一口气，它似乎受了惊，眼睛快速地一眨，便向石头后滑了下去。“扑通！”好大的落水声，梦境像泡泡一样破灭了。
其实你是有想过，给你送饭的小可爱可能会来。但它真来了，你确实也紧张。你又担心他是被吓到，犹豫地绕过礁石，过去看看。水底逐渐变深，你只能暂时停住。
“嗨，你好，”你试着问：“你在吗？”
空气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风的声音。星光是团簇的，与月光一同照射在海上。没有人应答你，甚至连浪花也没有起伏，粼粼的波光闪耀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切都很温柔。
你飞快洗完了，抱着顺便捞到的扇贝，滴着水爬上石头。你还搓洗了衣服，哼着歌，踩着叶子鞋回了火边。你把衣服穿上树枝，扇贝捅进火边。趁衣服干，你又忙忙碌碌，趟上鞋子，去树林边掰许多叶子铺床。等床铺好，扇贝可以吃了。你惊喜地发现，在火边裂开的贝壳的小小缝隙里，有不规则的小砂砾在滚动。
“珍珠！”
珍珠已经被烧黑了，原本它们的样子和形状就不好看。不过你还是很开心，将它们郑重其事地捡出来，放在和珠子一起的石板上。希望明天早上还能找得到吧，这种被风一吹就会吹走的样子。你分了两个扇贝，小心地放在木板上，希望你睡觉的时候，小可爱会来吃。
你走回去，坐在叶子床上，屁股舒适凉爽，当然脚趾动动，还是会有沙子从缝隙流出来，不过好多了。干了的衣服穿在身上，暖暖的，还有点太热了。你呼出一口气，躺下去，舒适地睡着了。
但半夜时你突然醒过来。
你不确定是不是半夜。你听到歌声，在满天星斗中。星光洒在脸上，如同河流。你眨了眨眼，听着歌声，那很断断续续，好像是种呢喃，是种哼唱。没有曲调，像梦中的自语，混着海浪声，并不真切。
你坐起来，有点迷糊，梦境在持续着，没有人来打断。你跌跌撞撞地走向水边，路过那块木板。贝壳已经翻了，里面已经没有了肉，带着油腥的冷。你沿着岸边，循着歌声前进，浪花在持续着，拍击着岸边，碰触着礁石，吻你的脚。沙子漫过你的脚趾，又被泡沫淹没。
你走向水中，月光如此明亮，照耀着海。有东西在歌唱，海风在呢喃。冷冷的水浸到小腿，你朦胧地转动脑袋，辨识方向。歌声断了，又起来了。你看见了，礁石上，高高坐着的人。
……那是人吗？
他发现你的到来了，转头看着你，白皙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睛，冰蓝色的发。垂在石头上的鱼尾在卷曲的发中摆了摆，向下滴水，滴答，滴答，尾像层叠的纱，蔓延向上，闪烁的鳞光。那是个男性，你可以看出来，平坦的胸膛，流畅的线条，精致的面部，微青的唇。他美丽得像个梦境。他看见了你，又扭过头去，自顾自地哼唱着，在梳头发，对着月光，对着海。
他侧着头，仔细以手梳理长发。闪烁的水珠浮起来，长手指穿梭在河流中，带着微蓝的指甲，和指缝泛彩的蹼。他一缕一缕地梳，摇摆尾巴，哼唱歌儿，手指将它们捋透，梳好的那部分便浮起来，在空气中飞舞。
你动了一步，或许是想接近那个梦境，歌声停了，他又看了过来。
你站住不动，他看了你一会，又扭过头去。他继续梳着头发。鱼尾舒服地在石头上滑动，像是拍子。
歌声又响起来了。
你一步步地退到岸上，这就太远了，你看不清。不过还是能看见那片头发，明亮的，像有意识，舞在空气中，被风托起。如果你可以，大概也会去托起那片头发，帮他梳头。不过，歌声停了很久，你站在海边发呆了很久的时候才突然想到，他为什么要梳头呢？水里也会打结吗？好像是的，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礁石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听见那声扑通。你低下头去，发现自己的裤子和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你突然惊醒过来，你刚刚是梦游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你刚刚是不是看见一条人鱼？你是不是差点淹死？！
你呼出口气，抬起脚，准备走。然后你发现你是赤脚走过来，脚心被割破了，浸了海水，热辣辣的。你龇牙咧嘴，哎哟叫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回了火边。火快熄灭了，你赶紧再抽木头烧起来，又脱衣服烤火。
潮水深了起来，逐渐漫上沙滩，离你的火只有两三米了。哪怕你昨天已经看过了水线，也是在涨潮时垒的灶，生的火，确定水不会上来淹灭，也还是有点儿紧张。你已经了无睡意了，坐在那里盯着。逐渐地一块木板，悄悄地漂到了你的面前来。
木板上横着好几个大贝壳。崭新的，湿漉漉的，漂亮的，严丝合缝，没有被烧过的。
你想了一下受伤的脚，但管它了。你趟水把木板拉过来，好大的贝壳，比你的脸还大。有点沉，抱起来要费点力气，而且你肯定撬不开。你转手就放在火边。也许是因为小可爱喜欢吃烤贝壳呢。没事，这次也一样有他的份，每次都会有的。
但是过了一会儿，你就发现，那双眼睛又从礁石后探出头来看着你。其实天已经很黑了，应该是快到黎明了，月亮西沉，群星黯淡，你之所以能看见他，那是因为他漂浮的头发飘到了石头上方，一浮一沉，十分醒目。他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呢？
你坐在那里考虑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过去。
头发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好像要后退，不过还是微微地停在那里了。当你走过去时，站在礁石洞边上时，那张美丽的脸便从石头上升起来，看着你想办法找路过来。潮水已经很高了，走下去的时候，能淹到你的大腿。
他挺紧张的，你觉得，你也挺紧张的。但位置不错，你爬上洞边，那里有个平台，下面是很深的水潭，水潭被一块足够大的礁石隔开了，他就藏在那个背后。你们可以双方都很舒适地面对面，彼此用眼睛打量。在你说话前，他的鱼尾从石头后甩了甩，一个贝壳飞了过来，啪地摔进你身边的水里。
……幸好你没穿衣服，不对，可能还是穿上衣服更好吧。你尴尬地挠了挠内衣。第二个贝壳也飞过来了，水花四溅。
“你想吃吗？”你问。不过他听得懂你的话吗？美丽的脸在石头后，没有表情地歪了歪。
他又消失了，不过这回不是躲起来。你已经感到了水流的异常，有点浑身紧绷。在你还没反应过来时，冰蓝色蔓延过来，他浮出水面，无数道溪流从湿漉漉的脸上滑落下来，他在你脚边像个神祇一样地浮起来，手里还抱着一堆贝壳。
他将贝壳向你捧了捧。它们每一个都大得要命。你卡壳了一下，烤贝壳有这么……好吃吗？没关系，你可以天天给他烤。
他又将贝壳将你捧了捧。你蹲下来，尽量和他平视。你不确定能不能伸手接过来，好像不可以，你觉得应该没有领会他的意图，他也明白了。贝壳掉了下去，沉进水中，他手里还留着一个。他看了你一眼，低下头，把贝壳横过来，冷光一闪，壳开了，漂亮而致命的利爪在丰腴的贝肉里来回戳戳，不一会儿，就翻出三四颗珍珠。他又把边缘一掰，一片锋利的碎片就落到了手中。
他继续干，将一个又一个的贝壳捞上来，用贝壳刀配合指甲，剖壳取珠，剖开后的浮在水面。很快，你面前就飘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珍珠。连刚刚被甩过去的那两个贝壳，他也要过来，一视同仁地剖开了。
干完了，他抱过来这堆贝壳，拢在怀里，又向你捧了捧。深蓝色的眼睛美丽得像宝石一样，无言地望着你。
你终于明白了。你站起来，赶快飞跑。火又快熄灭了，你顾不得。石板上还妥善收好的那半颗珠子，在月光下莹莹地闪烁。你抓起来，又跑回去。他还抱着贝壳，在那里看着你。你喘着气，心砰砰跳，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大概太着急忙慌了。他仍在那里没有动，浮在水中，安静美丽地望着你，头发浮在周围，像簇拥他的海。你松了口气，把珠子向他递过去。
他看了你一眼，把贝壳向你推了推。
你抱过贝壳，一个个都放在身边。在这时你突然想到，如果他要回了珠子……那以后，他是不是就再见不到了？
你犹豫了一下，他看着你。
你把手伸了出去。
他面上露出欣喜，像云破月开。你把手坚决又迅速地递了出去，他伸出双手捧好，凑在你的拳头下方。你送开了手，半颗珠子从指缝中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你甚至能看到那纱状的鱼尾在水里漾开，摆了摆。他是真的很开心。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你会想他的。你蹲在那里，看着他将两个半颗珠子凑在一起，它们好像融合不了，他在手心里滚了滚，看了一下，然后蒙上嘴巴，吞了下去。他笑了，眼睛微微弯成月牙，虽然下半边脸还是手蒙着的。他很开心。他又摆了摆尾巴，伸手指过来。你愣了愣，他已经轻轻戳了戳你的肚子。他的指甲太利，在你没意识到时，肚皮已经沁出一颗血珠。你们都愣住了。
哗啦一声，他飞快地钻进水里，不见了。
你怅然若失地在地上蹲了很久，看着水面。小鱼儿还在游曳，大鱼已经走了。不过日子还是要过，天亮时，你回到灶边，抢救只剩炭亮的火星。今天的早餐自然是这堆珍珠贝了。你用贝壳刀将珍珠剜下来，肉洗洗干净，一部分放石板上烤，另一部分装点水，吊在火上，撒点海藻碎，当做煮汤。贝壳比脸还大，所以虽然很浅，还是可以装不少水。
咕噜噜的气泡冒起来了，漾出喷薄的香气，翠叶上微黄的肉摆成一排，晶莹可口。你用筷子夹起来，一口一个，烫得在原地跳跳。你喝了一肚子鲜汤，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不过全身也都暖洋洋地热起来了。
你确定自己还是缺乏休息，这很正常，多养几天就好了。一切都在变好，你找到了新工具，贝壳锅。这可以用好久了，你遵守自己暗自许下的诺言，用叶子盛了些烤扇贝，照旧放在木板上。不过木板这次换了个地方，拖在礁石洞这边。你想这样，他要取到食物就不至于搁浅太多了。木板有石头拦着，也不担心会漂到海上。
当你直起身时，木板便被按住了。长长的手指浮在木板上，随即，他浮了出来，露出颗头，在水里看着你。
你笑起来了。“你在啊？”他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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