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了一个新的朋友，应该这算朋友，你不知道。他从水里浮出来，抬头望着你，头发簇拥在周围，像一片冰雪。你也看着他，可能你们都在试图表示友善。你们的手一起扶着木板两端，水滴滴答答，从他的身上往下落，像沛然的歌。
那双眼睛真蓝啊，在黎明的阳光中，宁静得像大海。
你很快发现，他似乎不是喜欢吃烤扇贝。当他看到贝壳时，那样子看起来好奇多过欣喜。你开始没反应过来，惦记让他吃，赶快笑着向他示意。他便伸手去抓，但马上呜一声，飞快将手甩出去。
贝壳摔在水中，随即波浪涌起，沉在水里的尾巴好大一下搅动，他整个鱼向后急退。
你也愣了，木板被这股力道带进水里，他整片头发都嗖地飞到空中，对这边张牙舞爪。翻过来的贝壳在你们之间载浮载沉，还冒着热气，油污在水上泛开来。
这看起来像贝壳突然长出牙齿啃了他的手。你在怔愣中思维发散，他还停在那里，紧张地用头发对着这边。这好奇怪，而且他的头发会飘……你没听过人鱼的头发会飘，但它们这样张扬地围在他身后，确实很美。
一直对峙也不是事，你伸长手把贝壳捞起来，他瞬间的头发转起来对着你。你摸了摸，肉还有热气，顶在手上，跟橡皮一样，弹弹的。
不会吧，你突然想到。难道他是被烫到了？
鱼在水里，确实不像是会吃热的。他有可能从来没有触摸过熟热的食物，或许昨天的扇贝风冷了，他不知道。毕竟扇贝是他弄来的，他总不至于给你吃有毒的。你试着剥下贝肉，他的眼睛看得你有些尴尬：“看这边哦。”看他也没有扑上来阻止的样子。“这是可以吃的。”你说。你当着他的面张大嘴，故作美味地吃了。
他看着你，没有动，头发停在那里，好像雕塑。过了一下，他微微地皱了脸，眼睛眨巴，又有一片金透的眼睑横着闭合，突兀地一掠而过。瞧那样子，特别困惑。
你哈哈哈地笑了。而瞬间水花破浪，他逼近来。你没反应过来，本能向后一仰。他也愣住了，正努力伸长的手停下来，锋利的指甲离你的嘴只有几厘米。咕噜一声，你喉头一动，把肉吞下去了。他也没有阻止，只是困惑。
嗯……小可爱很聪明啊。
你眨眨眼，将身体倾回去。而他手跟着退。你也觉得好笑起来，你们两个好像傻瓜。可无论如何，他救了你。“摸吧。”你说，闭上眼睛。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随便摸。”你努力地伸长脖子，把脸伸向前去。
但他没动。你睁开眼，望见他深邃平静的蓝眼睛。碧波荡漾，仿佛也倒映进他的眼中，是整个儿的你。水中的妖精看着你，阳光笼罩在冰蓝的发上，水珠潋滟，雾气氤氲。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凑得这么近，你几乎能感到他的睫毛颤动。他的瞳仁，皮肤下微蓝的血管，青蓝的唇。手指上有尖利泛色的指甲，膜彩的蹼，隐约能看见手臂上若隐若现华美的鳞纹，还有呼吸间，冰冷的寒气。
他确实是冷的，冷到像一块寒冰。他是鱼啊，一条人鱼。当手指伸过来时你屏住呼吸，感受那道冰冷轻轻按在你嘴唇上。他没有用指甲，用了指腹，轻轻一按，接触到的地方，你的热度鲜明如焰。
他倒吸口气，睁大眼。与此同时，有东西缠上你的手。你低头看，那是他的头发。它们在你未察觉时爬上石头，仿佛自有生命，带着水痕和冷意，温柔挽住你的手腕，微微拉扯。
你再明显不过地感觉到，你们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他停住了，警惕地看着你的动作，沉在水下的肌肉隐隐在发力。你的手也感到向前的拉力，头发偷偷动着，随时在准备松开逃跑。明明你才是那个该警惕的人吧。
你不由自主地笑了。“抱歉啊，”你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进水里，把第二个贝壳捞起来，举在你们之间。“我不知道你不能吃热的，真对不起，下次我会记得了。这个已经凉了，给你吃？”
你一副若无其事，而他看看贝壳，又看看你。他显然犹豫不决，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谋害他。你便把第二块贝肉也挖出来，摊在手上，向他递递。
他还是小心地接过去了，有点如临大敌。但好奇用手指戳戳，也没发现什么。随即他看了看你，便将手捂在嘴边上，咕噜一声，嚼都没嚼，吃药一样吞下去了。
你：“……”
手掌后的眼睛弯了弯，是一个笑。你也笑了，学他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弯弯。他便往前挪挪，伸出手，水花哗啦，长长的手指搭在你手掌边缘，灵活有力地向下拉。他的手也一起放下来了，朝你露出咧嘴龇牙，明显是向你学习的一个笑。当然，这笑还是很美丽的。他真的很聪明啊，知道你的笑容，是会露出牙齿的。露出牙齿，没关系。
……而且。你想，他的牙齿有一点利啊。
你觉得他好像小兔子，好奇又警惕，一有异动立刻就要逃走。这也是难怪的，你也从来没有见过人鱼，至少你那片茫然的记忆觉得没有。如果船来了，抓走他怎么办呢。这绝不可以。你蹲在水边，忍住已经开始发麻的腿，托着下巴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昨晚听见他唱歌，他应该会说话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你的语言。他明显智商很高啊。但他静静地看着你，像一个美丽的哑巴。你想对他自我介绍，但你也愣住了，因为你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你皱着眉捂住肚子，当你一想到过去，肚子就奇怪地不舒服起来。你又开始饿了。小可爱看了看你，突兀地退后一下，然后一个翻身，沉入水中不见了。
随即一条大鱼飞上来。不是你让得快，尾巴就直接甩你脸上了。他这次瞄得很准，鱼掉到地上，扑腾着在你脚边垂死挣扎，你忙叫：“喂——”只剩水波荡漾，小鱼游曳在珊瑚中，水面浪花翻涌，箭一般向远处去。
看来他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你想。
你晃晃拳头，用石头把鱼砸晕，抱起来回去开饭。这次可以好好吃点东西了。你哼着歌用贝壳刀刮掉鱼鳞，放血洗干净，鱼身一剖两半，一半穿贝壳架火上煮汤，另一半烤一烤，烤到半熟了，垫了叶子，隔着石板继续小火慢温。
石板很薄，很快肉变色了。微红的鱼肉转为甜美的脂黄。鱼皮是微焦的棕黑，用筷子一戳，脆脆地响，你最喜欢吃这种焦焦脆脆的鱼皮了。火气腾腾，熏得鱼皮绽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白肉，丰腴欲滴。叶子上的汁水带着小泡滚起来，香气扑鼻，满溢得几乎向石板外流去。
你饥肠辘辘，垂涎三尺地在火边等候良久，终于能用筷子在肚子上夹了块肉试试味儿，你本来想试到底熟了没有的，可肉一放进嘴里，一含就化了，鲜嫩甘脂的汁水，一路滑进喉咙里去。
其实没放盐也没大料，怎奈鱼天生肥美，现场活杀，哪怕味儿淡了点，一口流脂，满嘴只剩鲜香。
“啊，”你连吃了两三块才缓过来这股劲儿，眯着眼睛，悠长地叹了一声。“好吃。”
你放开肚皮，把这条胳膊长的大鱼吃了个底儿掉。吃完了，你擦擦嘴巴，有点愧疚。你本以为能给小可爱多留点肉，不过也不知道他吃不吃这个。最肥嫩的两块肚子肉在风中凉着，你活动下身体，顶着正值当空的烈日，准备去搜集木柴。你得保证篝火日夜不息，或许你得多点起几处篝火，多作保险。
贝壳刀可以割肉，但不能砍树，你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折断枝叶，捆在一起地拖回来。幸而这儿的树脆，一折就断，不用使吃奶的劲。就这样你也累得不行了，来回几趟，又费时又晒得慌，手脚酸软，肚子绞痛，瘫在沙滩上喘气。
你摸着肚子，大约受伤最严重的就是这里。外面看不出来，应该是内伤。只能尽量避免劳作疲累，好好静养。你觉得肚子又饿了，真奇怪，最近饿得越来越快，也许是干活多了，但还好，会饿就证明身体正在恢复。远处浪花翻涌，熟悉的冰蓝色从礁石上冒了出来。你忙站起来：“喂——”那抹停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翻身落回水里去了。
你赶紧拎着肉跑过去。你发现潮水退了，水位低了很多，他过不来。原来如此。但你过去也没地方，只能脱了鞋子，一脚深一脚浅，攀着石头翻过去。他正躲在礁石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颗头抬头望着，乖巧地等待。
显然他不喜欢被正午的太阳晒。看到你，他便避在影子里，向这边慢慢游来，浪花涌动起来，推过来一块木板，然后又是一块。
你愣了，不知是什么意思，他就那样浮在水中，歪着头，看看木板，又看着你。
你明白了，问说：“要我上去？”你昨天就是坐这样的木板，被他推到岸边。虽然火已经升起来了，刚收集了木柴，而且也不知道要带你去哪里……你很快做了决定。你把叶子包朝下晃晃：“接住啊！”向下一丢，叶子散开了，两块肉轻盈地向下落。水花翻起来接住，送到他面前。他戳了戳肉，照样捂在嘴里，一口吃掉了。
你瞅着他弯着眼睛捂着嘴抬头看你的样子，也闹不清他是不是喜欢吃这个，感觉更像每次面对你都要来的一种游戏。但没事，天天都有他一份，总会有他爱吃的。你说：“等我一下！”又爬回去。幸而东西不多，你用最快速度收拾。珍珠用下衣摆打结裹好，木柴捆紧拎着，你又捡起两根火把跑到海边，木板已经漂过来，静静地等待。
你爬上去，将行李放在第二块木板上。买一送一，还真不错。小可爱回头看了看你，便一头扎进水里，蓝纱鱼尾在水面上最后掀起一个角，消失不见了。
浪花涌了起来，推着你前进。
.章节报错，找书，交流小说群 914665452【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