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睚眦必报太子妃 >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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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岑府的日子彻头彻尾翻了篇。足足过了数日,才有岑青音的心腹丫鬟视死如归寻进来,末了便瞧见那副惨状。


    岑青音迟迟昏迷不醒。除却受了惊外,大夫再说不出旁的什么,只道是,人事已尽,听天命。


    而岑威已然落入残局的书房里头,有一只遗落的京戏面具。毋需副官指认,便是那往日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心中亦做了推断。不会错,除却他们,不会有他人。


    以血代墨,那屋子里处处写的通通是这二字——


    天命。


    那面具自正中被劈了一刀,断裂开来,才因此遭弃。


    刀是岑威的□□,干净利落。若非能如飞鸟铩羽般猝然躲闪,那只怕,断的便不是面具,而是项上人头了。


    拿到那只面具时,唯有岑韶越当机立断,泪水沾湿衣襟后忿然唾骂:“我定要亲手杀了这刺客,捣天命老巢,为父亲报仇!”


    并非是其他人不想为父寻仇。


    只是在瞧见那只面具时,岑平也好,岑络也罢,无一不是陷入沉痛的不语当中。


    杀天命以报私仇,绝非易事。


    敌暗我明,更何况这刺客深不可测。


    就在众人深知报仇难于上青天的时刻,只听一个声音风平浪静道:“不错。”


    浸在仇恨中不可自拔的岑韶越幡然醒悟,顺着周遭人一同往后头瞧去。是滞云。岑滞云靠在门前,不晓得在一旁观望了多久。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能不报?”


    滞云一字一顿说道。


    且说他院。


    岑威出殡时,青音抚棺痛哭直至昏厥,后就再未露过面。闭门谢客了大半年,往外头说是六姐儿日日哭泣,夜夜梦魇,惊惧过度,剩一口气撑着。实则身心俱是重伤。


    夫人嫌晦气,鲜少亲自去见她,却时不时差人来问。


    岑威暴毙,满屋子繁华眼看着要塌,难;院子里数不尽的哭哭啼啼,更难。难上加难,再加上这时局,最坏的打算也做了。


    过了大半年,对外称能吹些风了,严鹊娘是头一个来的。


    她握住青音的手,不舍地摩挲着,没完没了地哭:“青妹妹可要教嫂嫂心疼死了。公公去了,若是还要带上小姑子一块儿,鹊娘倒不如一头撞死罢了。”


    “如若父亲舍不得我,也是青音的福分。”青音柔若无骨,弱弱侧过脸。一滴泪沿着眼角落下来,滑过太阳穴,落进绵绵长发里。


    许是说到伤心事,岑青音便不再作答了,只默默蜷着身子,好如于自个儿羽毛中休憩的鸟。严鹊娘疑虑地瞧着她,兀自说下去:“我查‘天命’已有小半年。正如你所说,他们的头儿不止是个戴面具的男子那般简单。虽说没什么凭证,但我猜测,是姓诸的——”


    语毕,鹊娘又环顾四周确认了一番四下无人,随即立起身来:“追查此事害我折了不少人。不过事关公公,也是应当的。”


    严鹊娘离去了。


    岑青音静静平卧着。良久,她抬手擦去眼泪,面上不曾有过半分哀戚,冷冷道:“有何贵干?”


    岑滞云自帘帐后不紧不慢徐徐步出,径自取了茶杯倒水。他风轻云淡问:“要不要出去逛逛?”


    口吻和他先世在山上时问她要不要再转转一模一样。


    青音已坐起身来,此时长发缱绻垂在消瘦的颈窝,素面朝天未着妆容,却恰如其分透着温和的静雅。她目不转睛盯着滞云,猜不出他的用意。


    “心病本就是托辞,伤也好了大半,”滞云走到她跟前,俯身为的不是吻那孤芳自赏的幽兰,而是垂下头,好如走兽与同类嬉戏,收起獠牙,轻蹭她额前碎发,“成日待这棺材似的地方,不闷?”


    他朝她摊开掌心,青音终究按捺不住。她推开他,摇了摇榻前金铃起身。珍珍进来,对少爷在一事早已见怪不怪,埋头规规矩矩伺候。


    由丫鬟为自个儿点唇时,青音挥开问:“去哪?”


    “你想去哪?”


    “哥哥有本事带青音去么?”戴孝期间,可不是能轻易抛头露面的。外加还要顾虑夫人的眼光。


    “就凭这声哥哥,豁出性命也得如你愿啊。”岑滞云调笑道。


    青音想去的着实也不是什么冷清地儿。她许久没去过集市了。年幼时去的次数也不多,大多时候,她总是姊妹里没那么贪玩那个。


    闷得慌了,竟想起来。


    岑滞云领着她翻岑府的墙出去。


    青音牵着裙摆,面上有些左右为难,倒教滞云吃了一惊。他沉默半晌,问:“你该不会没翻过墙吧?”


    她顿时恼了:“大家闺秀,没飞檐走壁过有何奇怪!”


    “这可称不上是飞檐走壁,”嘴上这么说,岑滞云却左右兜转着替她寻起好的位子来,“你都没溜出去过,好没意思。”


    末了他走到地势高些的地方,弯曲膝盖,略扬一扬下巴,道:“踩着上去。”


    到了这地步,青音也推辞不得了。她咬牙,踩踏着岑滞云攀住墙。滞云立刻去扶她,他到底是老手,不费什么力气,就教她稳稳当当蜷在墙上了。


    随即他再翻过去,到下边张开手臂,催促说:“来来来。”有脚步声接近,再不快只怕要被巡逻的捉住。


    滞云抱着青音扭头就跑,两个人好不快乐,翻滚着上了马车。雇来的异乡马车夫不晓得行情,在车上道:“我的爷,我的姑奶奶,动静小些成不成?”


    马车晃晃悠悠,滞云和青音面对面坐着,却不说话。等到时,滞云便要下去,蓦地发觉,青音攥着他的衣袖。他回头,瞧见她为难的表情,想了想,伸手进怀里翻出什么。


    那是一只面具。


    是个花猫的样子,倒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图样。他递过去时,青音直截将脸凑过来,于是便由滞云给她戴上。


    面具上残留着不易察觉的、淡淡的血迹。


    青音挂在脸上,这才安心地朝外挪。倏忽之间,滞云朝她伸出手,如同讨好小孩子般的做法,没来由的却很教青音受用。她握住他的手,手指使劲按了按。周遭很是喧闹,他将耳朵凑过来才能听见她的话。


    “你要不要紧?”青音问。


    她到底是闺中待久了的,不怎么清楚外头风声。滞云也贴到她耳旁,方便她听明白:“继子之身,再怎么摆出孝顺的样子来,外头都不会当真。久而久之也就罢了。”


    青音一怔,随即笑起来敲他:“你还委屈上了。”


    他轻轻用手肘推搡她。


    于是两人一同嬉笑起来。


    行人瞧见他们,都是纷纷背过脸去,同见了瘟神似的,却又止不住议论。


    青音便将滞云推远了。


    “往后你还要当官,还是提防些,莫被扣上个‘不孝’的帽子为好。”说着,她便自顾自一个人逛起来。


    岑滞云优哉游哉,索性隔她几步跟在后头,由着她的性子去。反正方圆百里护她不在话下。


    首饰青音素来是不看的。她费不着来店里挑。


    岑青音去了旧书铺。


    京城都内不是没有旁的书铺,但偏偏是这家。因着倒卖旧书,故此有不少新鲜玩意儿。


    青音想进去,却被拦住了。岑滞云在门口杵了片刻,里头的人便一一退出来,谁不晓得这位惹不起呢。他又给了老板一笔银子,这才让路。


    青音自然怪他事多,不过也来不及骂了,先进去看书。


    她左转右转,直到岑滞云不见了,才急匆匆过去翻一沓书。末了自然是被逮了个正着的。滞云突然出现在她后头,将她在看那卷书上的字悉数读出声来:“‘只见那妇人软款温柔,眉黛低横,妖娆炫色——’”


    最后一个字方离口,青音便猝然回过身来,匆忙将他的嘴给堵上了。两个人不出声,徒留两双眼睛瞪着彼此。


    少顷,滞云挪开她的手掌心,端着莫测的神情打量她,戏谑地笑起来:“你读这些书作甚?”


    青音晓得藏不住了,将那讲风花雪月、男女情爱的本子掖了掖,摆出架子来:“读些闲书解解闷罢了。哪像你,成日里读《孙子兵法》。”


    后边那句自然是挖苦。面具底下,她已憋红了脸。


    岑滞云蓦然抱起手臂,似是认真思索起来。


    “我读《封神榜》一类的。”他答。


    像意外发觉了共通之处,青音攥住他衣角,喜难自禁道:“当真?”


    “嗯。”岑滞云微微点头,随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伸手,抵住那猫面具的鼻尖,倏然用力压下去。青音猝不及防被捉弄,疼得伸手去挠他手背。滞云反手握住她,压下去,不教她乱动了。


    他抽出一本册子,倚在木梯子旁翻起来。


    青音也埋头读书。


    两个人如此消磨了半日,待车夫过来招呼,只见少爷小姐都在一心一意念书,一时竟哭笑不得。


    青音咽了口唾沫,腿酸得起不来了,滞云伸手拉她。


    马车在岑府外头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了,方才从来时的路回去。


    二人拖着疲乏的身子朝前走,天上繁星点点,鸦雀林中叫。一片漆黑中,青音骤然开口道:“岑滞云。”


    “嗯?”他倒不介意她唤他大名。


    岑滞云天生夜视,稚童时便被混江湖的老乞丐说过,将来是为非作歹的命。


    他看得清。青音面上淡淡然,不喜,不悲,事不关己。


    “我爹死了,”青音头一回在旁人跟前这般称呼岑威,“但我一点也不伤心。”


    又过了一阵,岑滞云问她:“倘若我死了,你会同我一起去死吗?”


    天凉,青音答:“不会。”


    她又问:“你呢?”


    “我也不会。”他说着望向她,她恰好也看过来。两相一笑,不安的心便渐渐平覆下去。


    梦醒后这么久——


    “这辈子该翻篇了。”岑青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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