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岁清平 > 第五章
    符篆自他手中化作粉末,随风飘扬,落尽尘埃中。


    方绝鹤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他自进府后便察觉这处方向怨气混沌,现在却更有些不解——府上怨气冲天,便无人察觉吗?


    他脑中跳过几个念头,正待牢牢握住,隐约听到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方绝鹤佯装无事发生,斜斜歪歪地站在河边眺望天空,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


    明净的水面映上了几道人影,他抬起头来,瞧见对面急匆匆地跑来四个仆从,个个神色慌张。


    方绝鹤入府后未与府中旁人打过照面,也来不及同何人交流过。他冥冥之中觉得李晏婴此人不容小觑,但还没有真凭实据,不敢定夺。


    此间他想过很多,昏睡的那十日里也七七八八地想了些。每日被人灌下的汤药味道独特,他仅能尝出一两味补身的药品,其他的一概尝不出,那时他便有奇异的感觉:这李晏婴莫不是打算将他喂的白白胖胖,而后吞入腹中罢。


    化作飞灰的黄符所书乃驱邪避恶之篆文,方绝鹤有心试探,不料果真同他想的如出一辙。后昏睡的那几日,他精神不济,有邪物想趁机入身。


    方绝鹤心里便压了两条线,苦于每条都来的无头无尾,只能一条条捋清后,追根溯源。


    此时线的一端正由他拽着,一把又一把,拉到尽头处——这四名仆从年龄尚小,一眼便知是入府的新人。


    几人小跑着而来,施了礼后,异口同声道:“道长莫要再靠近了,家主吩咐了不准来客近这河边。”


    方绝鹤倍感稀奇,笑道:“修缮如此灵杰之地竟不准人一赏,实在是可惜。”


    四名家仆一时无话,其中稍机灵些的支支吾吾回道:“家主幼时曾不慎坠河,此举恐河水脏了道长贵体。”


    方绝鹤盘算了会儿,似自语偏又很大声道:“李公子乃家中独宠,想必李大人那时定万般后悔修了这处景观吧。”说完,他问道:“来了许久还未礼拜过夫人,不知夫人何时方便些?”


    他这般问,着实有些刁难这几位小仆。方绝鹤是记不大清占据这副躯壳前原主的记忆的,对李氏更是没什么印象。他也只得绞尽脑汁地想,便浅浅地想起,李栋原配夫人,李晏婴生母,似乎不大得宠,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诞下李晏婴后更惹得病疾加身,整日以药吊命。


    此话问出,四名小仆相继无言,连头都低下去了。方绝鹤纵是将眼瞥去一边,都能感觉到,这四人在抖,且还在极力掩饰着。


    方绝鹤意不在问出什么结果,更不想刁难几个小仆,便浅浅笑道:“罢了,我这身子带了病气,实在失礼,便不叨扰夫人了。”


    他想:祠堂处并无不妥,那口棺并非源头。这河,那画,乃至李晏婴所居的主室,都非查不可。


    三更。


    方绝鹤将被褥堆高,堆成小山一样,隔着床帏,乍一看像一人端正地坐着。


    他轻巧地推开门,出了屋。沿着这道墙走,自拱月门中大大方方穿了过去。


    庭院深深,方绝鹤拨开枝叶,尽可能地不发出大声响。高台基上,落着一座坐北朝南的屋。屋门漆黑,门前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物不存。


    照理来说,李晏婴今日远走,这会儿该有人巡看守夜才是。


    方绝鹤踏上石阶,两眼一闭一睁,竟看不出这屋中有何端倪。他默念了一声:“得罪了。”轻轻推开门,返过身,又将门扣上了。


    屋中同样漆黑,半点声响都无有。方绝鹤定在原地,两指一挥,自他指尖腾起一簇火焰。


    方绝鹤怔了一下。


    这偌大的屋中极为空荡,正对大门的有一高几,一长案,两边各置了屏风。案上放着明镜,被方绝鹤指尖这簇火照的犹如生火。


    方绝鹤移开目光,他进屋后鼻间便萦着一股浓浓的汤药味,循着这股气息向里走去,他撩开笼纱。


    面前摆着五列木桶,桶上盖着盖子,盖子上又摆着瓷器,将桶压的严实。药味便来自这木桶中,可这处的气味又不尽是药味。抛开浓厚的汤药味道,似乎还有些腐臭味。


    方绝鹤将火熄了,轻轻蹲下身,擦着地向前,一步步地走。他向盖上瓷器中看去,里面盛放着零碎的药材,截处仍锁水,还是新鲜药材。


    他左手边共有十三个木桶,每个桶中皆熬着汤药。右手边空桶居多,方绝鹤一个个看着,直到掀开那盖,一股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桶中塞着模糊的脏器,血已放干,颜色变淡,味道却很刺激。方绝鹤心猛地一颤,他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道:“仁兄莫要怪罪,得空必让你入土为安。”


    方绝鹤咬牙,将手伸进那一桶脏器中摸来摸去,眉头紧锁。屋中极静,能听到方绝鹤悠长的呼吸。他搅来搅去,终是摸出一颗有光泽的小球,眉头才松开了。


    “金丹。”


    方绝鹤放在手心中掂了掂,份量还不小,这位生前当是号人物,而今却被掏了金丹,肉身破碎,不得安宁。


    他拜了拜这金丹,又照模照样地放了回去。


    原是这般,难怪李晏婴胆大到亲自入观。他并非妖魔出身,而是常人修了邪魔外道,却化了更多金丹,压住了邪力,禹湘子也未有看出端倪。


    李晏婴为何要剖人金丹呢?方绝鹤未往这处想过,若说早前有五分把握,那他此刻已经十成断定府上妖祟作乱一事是李晏婴着手备的了。而这李公子将他骗进府,最终要的,恐不是李栋的尸身,是他方绝鹤的道修金丹。


    只可惜李晏婴算来算去,算不到他身上这颗金丹比谁都邪。


    桶中滚水和着药材爆了一声,方绝鹤瞳孔一缩,一只惨白的手在他面前也撩起了笼纱。


    李晏婴面色惨白,唇色也淡,眼神也淡,他端着烛台,声音虚弱,却不失温和:“方道长深夜造访,竟是来做这梁上君子的。”


    方绝鹤被抓了现行,倒是从容,他叹了口气道:“若不做这梁上君子,今夜恐会变成公子手下亡魂了。”


    李晏婴同方绝鹤四目相对,他手中烛台噼啪作响,不消片刻,烛火一晃,李晏婴开口:“方道长在这里候我?”


    方绝鹤啧啧两声,摇头叹息:“公子说笑了,若不是此番场景,我更愿今晚见不到你。”


    李晏婴听闻,也摇头道:“方道长体内瘀毒未清,若你不急于今夜来此,本还可在府中再修养上几日。可惜……”


    方绝鹤自知这次装傻躲不过了。他平生被人索命过无数次,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也不少,反而还为有人惦记他这颗人头觉着欢喜,便道:“这倒是无妨……只是方某实在不解,公子用意何为?”


    李晏婴走近方绝鹤,蹲下身,将烛台放在地上,道:“道长该感谢你的镯子,那天若不是那镯子挡了我的毒,你已该死了。说到底,还是我低估道长了,道长莫不是早便看出来了?从何时开始,祠堂,还是……”


    世人皆知方绝鹤修为平平,身法修为皆不及同门,该是个初入世的毛小子。李晏婴来寻方绝鹤那日,他便觉着有几分怪异。只是他当真未从李晏婴身上看出纰漏,如果不是这李晏婴道行极高,便是邪物并非他自个儿,而是另有其人。


    方绝鹤这双眼,彻彻底底承了沈应离,若有需要,一睁一合,便可通阴阳。自他入了府,便看到了府上滔天怨气。更不用说李晏婴刻意试探他那一番,园中瘴气滚滚,李晏婴却毫不掩饰,便是笃定了方绝鹤道行不够,要么便是太过胸有成竹。


    “我房中挂了一幅画,是公子幼时的画像。花窗中恰能望见隔绝耳房的一堵墙,墙上有暗符,是滤掉气息的,怕是公子为净这满室秽气设的吧。你太急了,公子。”方绝鹤道。


    李晏婴听罢,细细想了一想,算是明了了。他面色愈发不善,道:“道长应该能看出,若我不以金丹续命,过不了多久就是个将死之人。而我,我还不能死。”接着,他眸光失了色,胸膛大起大伏,面部忽地痉挛起来。


    方绝鹤忙按向腰间,这才惊觉旋宫剑不在身侧,他苦笑了一下,道:“好吧,公子可能先容我找找那把顽劣的佩剑?”


    一时屋中亮如白昼,桶中金丹散出金光,纷纷化作几道光汇入李晏婴身体。


    方绝鹤眼见几颗金丹被耗尽光泽,不由唏嘘感慨一下,不等李晏婴再做动作,就地打了个滚,自他身侧溜出了些许远,伸手推开了屋门。


    这屋设了阵法,方绝鹤推开门后,看到的并非府邸面貌,而是一片茂密竹林。清风明月,茂林翠竹,本是一片悠然。


    李晏婴不合时宜地呕了一声,方绝鹤刚刚踏出一步,便觉有一利爪握住自己脚踝。他回头,看到李晏婴爬伏在地,披头散发,一双眼睛通红,唇色犹如嗜了血。他指尖奇长无比,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水中妖,还凄凄笑道:“道长,只可惜你至今仍孤身一人,早先我问你可要寻一良配你也拒了,本还能助你黄泉下成双成对的。”


    方绝鹤用力甩了甩脚踝,自知甩不开了,看这张妖化的脸,心中越发平静,他忍不住发笑出声,对着李晏婴的脸用力踢了一脚,道:“好意心领了。”


    这一踢实在是恼了李晏婴,他瞳孔放大,身下溢出黑水,直直裹住了方绝鹤下盘,边笑边道:“来吧,道长,只要化了你的金丹,我便能脱胎换骨了!”


    方绝鹤腿有旧疾,被这长甲刺进皮肉,不禁膝骨一颤,险些坐在地上。黑水环成圈,牢牢罩住了他二人,方绝鹤低头看去,李晏婴后半身已化作黑水的一部分,头颅也在渐渐消融了。


    电光石火间,方绝鹤凭空画了道符,自头顶黑水圈之上撑开了一小块地方。此役不可久拖,方绝鹤当即仰头吹了声哨。月影之下,一只小雀儿便拍着翅膀飞来,他伸出手去接,雀儿摇身一变,化做了三尺青锋。


    黑水漫了满地,吞了月光,吞了树梢,吞了方绝鹤的影。旋宫剑堪堪握在手中,那黑水聚成了一道剑光,击上旋宫剑身。


    方绝鹤腕子一麻,竟生生脱了力,旋宫落进了黑水之中,失了踪迹。那道剑影便如狼虎,只为取方绝鹤性命而来。


    “铛”地一声,方绝鹤情急之下将腕上玉镯甩出,与那剑光撞上。玉镯留了一道豁口,落到地上后,炸了开来。


    玉镯应声落地迸裂开时,复行山山峰又开始飘起了白雪。


    复行山以天地为轴,呈环形而卧,一山独俱四时之景。山峰白雪覆盖,终年不见片绿;山腰昏黄堆叠,草木纷杂;山底茂林修竹,花木盈盈,正是好时节。


    山峰一片白茫之下,被人掏空了仅可容下两人的小地方,那块空位里放着一具年月极久的棺材。棺身漆黑,纵是在冰天雪地之中仍冒着寒气。棺头与棺尾则笨拙地刻着“长存”二字,本应密封严实的棺材而今却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傅观止睡了很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才睁开眼。他睁开眼后,先怯怯地伸手触了一下身边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半腐的尸体。长年累月在漆黑的棺里休眠,使他睁眼后无法视物,他用指尖轻轻碰了身边人,碰到了,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傅观止推开棺盖,直起身子,闭着眼翻了出去,站稳后又将棺木轻轻推上。不绝于耳的清脆声响忽远忽近,他听了一会儿,睁开双眼,靠在棺材上久久不语,有些迷茫。


    山外寒风卷着细雪,傅观止移形出了山洞,伸手接过一片薄薄的雪花,望向山下,穿过层层云雾,看到了与这片冰雪截然相反的盎然生机。


    飞雪落在他两睫上,铺陈开来,傅观止这才如梦初醒般有了动作。他解下墨灰色大氅,撩起被雪掩盖的外袍,回眸看了一眼,跳了下去。【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