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迸溅出的碎片落尽水中,乍看便如一片片鱼鳞,还折着光。
方绝鹤顾不得心疼镯子,他忍痛把右臂伸进光圈,用力划开一道出口,侧翻了出去。
刹那间,他双眼涨红,黑水浸着他的衣衫,贴上他的躯体,全身有如被狂兽啃咬。
方绝鹤暗骂一声棘手,咬了咬牙,抬手向一边空握。旋宫刺穿水帘,破风而来,落到方绝鹤手心,黑水淌在剑柄,一霎时与皮肉相融,指缝间渗出了血。
方绝鹤不觉多痛,心中有一番思量,他的确有些轻敌,想不到这厮修为如此之高,真真失算。
随便打打怕是不行了。
眼下这等情景,左右无人,他也不用想着什么避人耳目,正端了剑,欲摆出沈家剑法第一式。
盛夏的夜,毫无征兆地,忽而飘了几片雪。
方绝鹤剑尖便接了一片雪,他身子一僵,忽地周身便如入了冰天雪地,刺骨地寒凉。
这股寒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初地,方绝鹤觉得是李晏婴作怪,而今,便发觉不是,这雪将李晏婴的黑水冻结成冰,封住了他的路。
皑皑白雪落在了水面,将此地冰封,甚至入地三尺。方绝鹤哪怕真气护体也挨不过这等寒,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便支着剑缓缓蹲下了。
长河冰塞,独那几块碎玉没有被裹进冰中。
细雪铺成白练,与夜交光,一黑一白淋漓分明。
李晏婴无路可退,被封在冰下,发出凄厉怒嚎。飞雪飘在方绝鹤面上,化成了点点水珠,顺着他的面颊流下,冷得他背脊发凉。
方绝鹤呼了一口热气,伸手揩了水珠,眯眼看去。
漫天飞雪中裹挟一道黑影,衣袍翻舞,袖翼广展,仿似从天而降,又凛然踏进了这千里寒茫。
这人皮相生的极好——眉目深邃,面部棱角分明,身量高,不尽然是中原血统。
他着了一身黑袍,胸口服饰似散开的孔雀翎,腰间坠着一串碧色宝珠。只是面上太过苍白,虽着了深色衣裳,却与身后细雪融在了一起。
融出七分寡淡三分倨傲。
傅观止耳边清脆声响时断时续,他仍似大梦未醒。
雪纷纷避开了他的身,他站定不动,垂眸而观,沉默着看地上碎玉。
傅观止灵海混沌,直到指尖颤了颤,他才大梦初醒,踱出几步,一块块地拾着碎玉,期间一眼未看方绝鹤与李晏婴。
可怜李晏婴还在哀嚎,吵得方绝鹤头大。
身上积雪重如磐石,方绝鹤几度用力,却被压得直不起身。
傅观止收拢手掌,沉默再沉默,迷茫地抬眸,环顾一周,最后望向了方绝鹤。
那一双眼实在太冷了,映着的都是落琼,孤月,冰泉,毫无鲜活之感,像被封尘了千万年。
这人看起来实在年轻,何来这等苍老之相?
方绝鹤再揩一把水珠,指尖冻得通红,透过自己呼出的白雾,回望过去。
中原一带赫赫有名之辈他大多都见过,即便没有,也是见过画像的。此人来路不明,与李晏婴也并非一路,来时带一份大礼,许是外邦人。
两个人视线焦灼,看出了些热度,雪停了。
傅观止先迈步,他走姿僵硬,甚至脚步虚浮,方绝鹤看那颤颤巍巍的样子,觉着他下一刻便能跌倒。
傅观止缓缓走来,停在方绝鹤面前,定了定,僵硬俯身,张开手,说的是:“此物我视若珍宝,一朝不慎遗漏,辗转世间。本有意谢过你,如今既得玉碎下场,便不再谢了。”
方绝鹤闻言,舔了舔唇边水珠,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傅观止,险些拊掌称赞,想不到这日捉了个练邪功的,还等来个抢钱的。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他借雪水滋润了一下嘴皮子,横着竖着把傅观止看了个遍,给了他足够长改口的时间,可惜没等到他改过自新。禁不住笑问:“你的?”
傅观止沉默,只点头当作回应。
方绝鹤可不吃这套,伸手露出一截腕,指了指腕骨,指了指傅观止手心碎玉,抬眸晃了他一眼,露出凌厉颜色,“我的,祖传的,世代相承的,不值几个钱。”
言下之意便是“您见好就收吧”。
傅观止又默了,看着方绝鹤,瞧了个仔仔细细,眉宇渐渐舒展,肯定道:“我未有子嗣。”
方绝鹤哑口无言:“……”
他心中称奇,差点就忘记了还有个李氏。方绝鹤微微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脚踝,看着脚下冰河崩裂开来,黑影在冰层下动弹不得,一时半会儿是难出来了。
看来只需待李晏婴气力耗尽,再顺势擒拿即可。
夜又铺陈开来,彤云收尽,玉兔重回原位。余徐徐清风吹拂,方绝鹤受夏风照料,身上开始回温,把剑横到腰后,对傅观止道:“在下四殊观方绝鹤,此次出观乃是为了捉拿邪祟。阁下莫要添乱,烦请速速将镯子还我!”
傅观止面露不解,“我的。”
方绝鹤掐了掐眉心,出卖师兄道:“我师兄姜雁北,家财万贯,你若图这个,把镯子还我,我带你去抢他的。”
傅观止疑惑不已,张开手,唇角也跟着微微动了动,许是冰封多年,各部位都没那么好使了,他想紧抿的唇反而勾起了一道小弧:“不必,有它即可。”
方绝鹤这才看到,傅观止将这些碎玉握的用力,甚至握进了掌心,伤处正汩汩向外流着血。他心中生出奇异感觉,好像这镯子真是属于他二人的,可事实摆在眼前,玉镯是地宫里的东西,“此为祖物,弥足珍贵,千金不换。”
傅观止不作声。
他知这玉镯未能交由原主,该是流落至外了,而百年竞走,轮转更迭,哪怕是一代俗物,只要寄了情,便是人间至宝。
眼前人神情专注,这镯子或许,早已被人据为己有,真的不属于他了。
傅观止闭目,哑声:“曾是我的。”
方绝鹤气笑,觉得傅观止顽固不化,多说无益,便直接上了手。碎玉共七块,皆躺在傅观止手心,和了他的温血,竟有了滚烫温度。
方绝鹤没料到碎玉烫手,他指尖刚触上去,被温度惊的瑟缩一下,手心中本凝固了的血又化成水状,顺势甩了上去。
血与血混在一起,那几块碎玉在傅观止手心翻腾滚落,最终合在了一起。方绝鹤从未见过这等妙事,不由呆了一呆。谁知这镯子重新合成了环,却扣住了傅观止手腕,接着,方绝鹤右手被一股霸道的力拉扯而去。
两人腕子紧紧贴在一起,被玉镯扣上了。
傅观止:“……”
方绝鹤:“……”
冰河破开一块,从中生生挤出一滩黑水,桀桀笑着,在方绝鹤面前闪过,趁他被牵制住,一溜烟便跑了。
方绝鹤悔恨不已,与傅观止面面相觑,氛围诡异至极。
他这便试着抽了抽手,未能抽出,反而手背贴着傅观止内腕蹭了蹭。
傅观止好似并不喜与人肌肤接触,当即便面色一沉,将头撇去一旁,闭上了眼。
方绝鹤也无旁的办法,又硬着头皮用力缩了几次手,只好认命。眼观他二人,方绝鹤右腕紧锁傅观止右腕,两腕一上一下。两人面对面,眼对眼,若是走起路来,颇还有些不便。
竹林飒飒响着,方绝鹤就这样同傅观止对立无言。傅观止向前一步,他就得退后一步;傅观止向左,他就得向右。
总归是一时无措,方绝鹤垂头认命,背起了剑,交代道:“方才这处的邪祟带着伤,逃不了多远,此为我出山历练的第一关。”方绝鹤指了指两人相连的手腕,续道:“至于镯子究竟何去何从,等擒住了它,便都听你的。”
傅观止盯着禁锢住两人的玉镯良久,疑惑地看了看方绝鹤,实在不适应与人接触,足足一盏茶时后,才将头微微偏向一侧,回应道:“好。”
方绝鹤权当做自己最后半句话是放了个屁,这样想着,心中就舒坦些,便抬起头辨了辨方向。李晏婴定不会回李府,可此地设了阵法,不知可出了涅河城。他用左手笨拙地凭空书了几道符篆,指尖一弹,几道符散向八方,燃起了明火。
几道符汇聚成了一道,指向南方。方绝鹤凑近些嗅了嗅,隐约嗅到了瘴气味道。
夜还长,方绝鹤二人随着符篆指引,走出了竹林。符篆指引停在了溪边,二人又沿着溪水直下,看到了房舍窝棚。
旁道曲径通幽,径边立着巨石,石上书三字:迷津。
此处是涅河城城郊一片绿地,石上题字还是李栋持斧劈下留成的。想不到李晏婴屋中所设阵坎,竟是将人传来这里的。
方绝鹤这一路走的极是憋屈,傅观止步子迈的大,又不愿倒着走,便都委屈了方绝鹤。明明他费力更甚,傅观止却是出了一身薄汗,紧贴着方绝鹤的手都凉了下去。
方绝鹤又倒着走了几步,“怎么称呼?”
傅观止默了默,“傅观止,单字寻。”
方绝鹤随即接过话,表情狰狞,忍了很久,“傅兄,我手心里有些痒,你帮我挠挠。”【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