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林里回荡着伐竹声,晨露未晞,水珠随着那声音震颤,一滴落到方绝鹤发间。方绝鹤左手提着酒壶,喝光了也不丢,只用三指勾着,荡悠悠地晃。
他腰间配剑离鞘,只余空鞘伴着步子起伏上下点动。旋宫剑抽身化成一只雀儿,在最前循着气息带路。
鸟儿振翅欲飞之时,傅观止就看过去了,没有移开过眼。
“江湖把戏,点墨成真,我只会画狗和鸟,用在剑上,狗不合适。”方绝鹤吹了声哨,雀儿便啾啾叫着飞到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脖颈。
傅观止没有再看来,两人再行出数十步,他侧耳听了听,“在前。”
再向前三十步便要出了山林,到茅舍耕地去。方绝鹤吹了口气,将那雀儿支开,走了不出二十步,果见先前的老妪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手里举着破碗,哭哭啼啼地叫喊着。
方绝鹤把酒壶放到了草木里,捻了捻袖,从中摸索出半个发硬的馒头,牵着傅观止,捏着馒头便上前,举着右臂蹲下身:“婆婆,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妪不听人说话,自顾地哭哭啼啼,声音越来越大。
方绝鹤倒是随性,他就地一坐,把半个馒头又一分为二,塞了一半在嘴里,余下的递给了老妪:“婆婆可是在这里等着谁?”
老妪眼神无焦,听到方绝鹤的咀嚼声,本能地接下了递来的馒头,这才肯看向方绝鹤,张着嘴呆呆地,涎水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傅观止不作声,悄默地蹲下身,带着方绝鹤右臂得以放松垂下,他微微看了方绝鹤一眼,又垂了眸。
方绝鹤却乐了,对着傅观止嘻嘻笑道:“我从李府捎出来的,硬了,不太嚼得动。”他又咬了两三口,对老妪说:“婆婆等的人,可是叫李晏婴?”
虽不知老妪与李氏有何联系,但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李晏婴这一名姓道出,老妪眼中光彩一晃而过,她捂了捂腮帮子,捧着馒头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口齿不清地:“我替娃娃做鱼羹……槎丫骨节好有趣……噜噜噜,左一口,右一口!”
方绝鹤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大体上听出来是首歌谣,他便没作声,托着腮看老妪吃食,等她再抬起头时,对着天灵盖猛敲了一下,道:“引路。”
这招乱人心神的招数乃江湖术士骗人用的把戏,只可对心智低的人用,若是对旁的普通人敲一下天灵盖,怕是会有奇效。
方绝鹤本不愿用这等下三滥的招数,但这条捷径也不能就此浪费了,不用白不用。他只恐傅观止对诸位同袍也产生什么不学无术的误解,道:“这招叫‘击碎你的天灵盖’,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傅观止不说话。
老妪张着嘴仰起头,没有了自己的意识,她身边怨气也六神无主地四处奔走。方绝鹤反握住傅观止腕子,带着他向后移了几步。
老妪向后仰倒,露出脖颈下一点肌肤,她两肩活像被扒了皮,坑洼不平,只剩一点模糊不清的彩色纹路。
这纹路应当是李氏烙下的族纹,锦鲤图。
一霎,老妪周身怨气团成了一团,冲向上方,打着转进了茅舍深处。
方绝鹤扭头便要追去,哪知傅观止一手拎住他后领,使力一提,两人便拔地而起,跃至枝头树顶,落脚时半点都没有压动枝头。
方绝鹤本着“狗命重要,打不过能逃则逃”一原则,醒后这几年里,苦练过一阵轻功的,此刻单凭风声便能断定——傅观止功力深厚。
这人自地面跃至树梢,振衣而起,踏影掠去,抖落满林青叶,碎叶滞了一滞才被继而劲风卷开。
方绝鹤心中暗道后生可畏,便听傅观止说:“追是不追?”
“追。”
方绝鹤眼前光影变幻,穿林逐风,一时间犹如拨云拔雾,待风声停了,眼见那团怨气化作一道线,绕着粗槐兜了一圈,穿过树干,溜进了树后。
方绝鹤脚尖触到了地面,被傅观止松开了领,一时没站稳妥,右臂还吊着,下身已经狼狈地跪到了地上,给傅观止行了个大礼。
方绝鹤:“……”
傅观止沉默一下:“不必跪谢。”
方绝鹤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膝头,为自己找回些颜面,“不必客气,理应如此。”
两人面前有一座殿拦路,一座不大的殿。
殿顶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殿身由八根红柱撑起,顶下是白绿相间的墙,高台是灰色,再下面是深色的土地。
这样一座富丽的殿设在这穷乡僻壤,实在是不合常理。
有动静。
怨气由殿顶落入,随后殿门敞开,李晏婴一身姜色衣袍被黑水浸透,来不及更换,他用力将门推开,喘了两口大气,看着方绝鹤,笑着开口:“比我料想的要早些,方道长,这么急着送死吗?”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身力量,李晏婴扶着门框弯下腰,缓缓坐在地上:“李某今天绝不会折在此。”
后山蔓丝垂绦,颇有些阴凉,不知为何,这阵凉意荡出枝蔓,爬上了方绝鹤后颈。他抖了抖身子,顺着李晏婴向前看,殿前正中心的位置,有一块小土丘。
李晏婴也知方绝鹤目光所投,他沉默一下,虚弱地起身,慢慢走到小土丘前,眼神向下,面无表情地道:“道长可知这里埋了什么?”他顿了顿,踢了一脚上去,顿时尘土飞扬,“这可笑的衣冠冢,本是为我而造的。”
此话一出,方绝鹤眼角一跳,回想起府中种种,忽地屏住了息。
李晏婴道:“幼时我遭恶奴算计,被推至湖中活活溺死,死后尸骨未寒,家父让人将我带进堂中安葬。可他带回来的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啊,为了欺压我娘,怕我化作厉鬼出来寻仇,将我尸身拖出!四分五裂!抛进了涅河之中!”
李晏婴说着,大殿中顿时如电闪雷鸣,阴岑得仿佛无月之夜,他还未有说完:“我娘哭瞎了眼,我怎么能瞑目呢,道长,你说我怎么能瞑目呢?”
殿中狂风大作,险些将那顶掀翻,方绝鹤后退一步,两脚分开,单手捏了个诀,问道:“于是你积怨成魔,报复了他们?”
李晏婴摇头,他表情难看,愈发语无伦次道:“我一介孩童怎么会有那等能力,他们是罪有应得,自己遭的报应!若非母亲寄于画上强烈的思念,我也不会暂得机会附在其上,更不会看到父亲是如何欺辱冷落母亲!他不该死吗!”
方绝鹤终于摸到了李氏这条脉络的起点,也晓得李晏婴已无退路,非博不可。可他内力被李晏婴连灌几日的汤药消了七成,此刻没有十足把握。
幸而身边还有人。
方绝鹤眼中烁光,笑着捋袖,“你对上他有几成胜算?”
傅观止:“一成。”
方绝鹤憋了口气:“……”
“你抢镯子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傅观止:“并非抢,是取回。”
方绝鹤想不到生死攸关时刻傅观止还在专注于那玉镯,顿时气笑,他左手竖起推出,将道诀打出,又凭空张手,握住直直飞来的旋宫剑。
方绝鹤右臂弯折,锁住傅观止右臂,向前使力,两条手臂一同贴上他胸口。
方绝鹤整个人猛压过去,靠在傅观止身前,将旋宫剑负在背后,飞快扫了一眼李晏婴,从牙缝中挤出字:“小古板,你把他捉住,我给你做一百个一样的镯子!”
傅观止蹙眉,没有说话。
李晏婴从袖中滑出折扇,挡住了方绝鹤弹出的诀,又打了响指,殿中四面窗破开,争先奔出几注怨气。
李晏婴边走边挥着手臂,将飞出的怨气皆数吸入腹中,表情很是痛苦,话音颤着道:“此殿是为我日后一统涅河城而建的,今日为你与你同行的道友一起做埋骨之地,也算是件幸事。”
李晏婴干呕几下,艰难正身,轻抚扇面,扇子尖端射出了几道暗器。
方绝鹤持剑在手中打了个旋,抡起扫出一道罡风,削了迎面射来的暗器力道。他借力展开手臂,横剑力扫,剑身划出银弧,暗器飞弹而出,四散成星。
方绝鹤旋身一周,和傅观止颠倒了位置,把他顶到身前,大笑道:“这一式叫有难同当!”
傅观止面无表情,不慌不忙迈开步子,不等方绝鹤站定,侧肩跨步。方绝鹤只觉被一道力卷去,腿脚拧住,又立在了傅观止身前。
二人一同旋身,脸对脸那刹,傅观止:“为何有难同当?”
方绝鹤:“……”
李晏婴将毕生修为全盘托出。他与怨气相融,模样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皮肤上长了参差不齐的鳞片,步子很慢,声音也变得粗犷:“方道长,你出身世家,不会不懂血脉相残是什么滋味,你为何不愿成全我的大业呢?”
方绝鹤笑着摇头,屈膝单腿站立,膝上置了旋宫剑。他毫不犹疑,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自剑尖涂到剑尾:“我虽不自诩聪明,但敢十足地说,你比我糊涂。”
旋宫剑沾了方绝鹤的血,颤栗不绝,方绝鹤又将它过在手,道:“一报归一报,若再贪上一贪,便成了害人害己。”【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