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婴没将方绝鹤的话听入耳,只反反复复默念最后的“害人害己”四字,眼神空洞神情呆滞,看样子已经被怨气噬去了本心。
方绝鹤脚尖暗暗点地,不作声息地画了道符,嘴上不依不饶道:“比起丧子之痛,夫人恐怕更不愿看到你做伤天害理,弑兄戮弟之事吧!”
李晏婴还是重复着那几字,不停摇着头,脚下那片土地翻涌出黑水,开始向四周漫去,李晏婴双腿扭曲成鱼尾状,他身体抽搐几下,头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双眸清明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方绝鹤一眼。他身子一低,化在了这滩黑水中。
方绝鹤脚下避水符挡开了向下身下蔓延的黑水,他两耳听着声辨着位,脚下也不敢乱动,恐踩出符外。
倏地,他眼下一道银光闪过,李晏婴两手握着短匕首自下而上,正对方绝鹤面门。另一边,傅观止不与方绝鹤靠近,出了避水符,双脚已被水没过。
方绝鹤左手握剑硬接下这一击,回头斥道:“莫要被那水沾到,过来些!”
傅观止这次很是配合,他半阖眼睑向下看去,脚边那一圈水不自主地荡开,傅观止才得以迈出步子,与方绝鹤后背贴前胸站着。
李晏婴握着短匕招招刺向方绝鹤要害,他浑身的鱼腥味,开口说话能将人呛个跟头:“道长……”
方绝鹤被这味道呛的要昏过去,他拧着一张脸,没等李晏婴说完,右手张开握住傅观止腕子,纵身跃起,旋身一脚踢出,正踢中李晏婴胸口,将他踹得仰翻进了水中。
水下接连射出几道暗器,方绝鹤袖子一翻,打出几道符与暗器对撞上,暗器被打入水中,化作了一条条黑鱼。
这鱼颇有灵性,又纷纷从水中跃起,再扑向方绝鹤。方绝鹤吃过一次这鱼的亏,压根不让它接触自己,一条又一条地拦腰砍了。
水中又掷出一短匕,方绝鹤挥剑斩去,却斩了空,再看去,原是潋滟水光的影。然不等他落剑,李晏婴似水鬼般再持短匕而出,方绝鹤堪堪扭身躲过。
他还拖着傅观止,既不好强攻,也不好闪避。一道刀光破空而来,方绝鹤向后迈了一步,使力挡下这道刀法。傅观止一语不发,左手轻触方绝鹤后腰,渡了道力过去。
方绝鹤被背后这道力冲的血热耳鸣,他甩剑将那长刀挨了回去,快速扭过头道了一声:“多谢。”可惜傅观止那注力太冲太烈,方绝鹤一时调息不开,“谢”字音还没落,他便吐了口血出去。
傅观止:“……”
“你还是莫再出手了。”方绝鹤强咽下一口气,歪头将脸上余血蹭到衣上,他将旋宫剑甩了两甩,看到剑身上接了几滴黑水。
方绝鹤心下一紧,抬头望了望天,除这处阴了天,不远之地仍是晴朗着。不想李晏婴道行已高至这般,竟能呼风唤雨。
避水符遮不住这场邪雨,剑身那几滴雨滚烫地“滋滋”冒响,方绝鹤不得已被逼出了避水符,他右手使劲挣着镯子的禁锢,将皮肉都擦红,仍未与傅观止分开。
黑水淹没方绝鹤膝盖,雨又流成了一道帘,落到他右手处,将傅观止隔开了。黑水所覆处似刀刮火烧,方绝鹤闷哼出声,握紧了手中剑。
两道短匕自两侧飞来,方绝鹤抽剑迎上,刚刚打落短匕。李晏婴从水中突攻,提了长刀,横劈向方绝鹤,方绝鹤单手握剑挡下,奈何李晏婴用尽了力,刀锋压着剑背直靠向方绝鹤胸膛。
李晏婴已经全无人样,距方绝鹤仅有五指距离,双目瞪得浑圆,紧盯方绝鹤。方绝鹤受不了那股呛鼻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握剑的手颤着,刀锋擦着剑刃,稍差分毫便可定下胜负。
剑背压在方绝鹤胸膛上,将道袍压出一道褶,方绝鹤对着李晏婴这张脸,说不出什么话。他涂在剑身上的血迹已干涸,却被落下的雨滴润泽,化成血落进他身下黑水深处。
方绝鹤沉下一口气,索性左手松开又握紧,松开时刀锋利气碎了他前襟。方绝鹤握紧剑,手背一仰,剑刃横挑,将李晏婴刀锋弹开。而后他执剑砍过面前积水,激起一层黑浪。
方绝鹤揉了揉前襟处,调息稍稍,从浪中又接下一记刀攻,卯足了力用剑劈了回去。
黑水搅成漩涡,方绝鹤双腿被卷进其中,趔趄一下,李晏婴抓住了时机,用手抓住方绝鹤剑身,立着刀就刺来。
方绝鹤没有闪躲的意思,他心里想着:“来的真是巧。”
方绝鹤两脚不动,松开了剑,他侧身向右避去,大张手掌,迎着刀锋而上,左手擦着刀锋一路向下,划出深深的伤痕,一时间鲜血将那黑水也染红,溅到了方绝鹤青色道袍上。
他推出一掌,和着血拍在李晏婴身上,看似温和的血,触到李晏婴身上,迸出几条分支,如藤蔓缠绕,先捆住了李晏婴双臂,又将他的刀摁进了水中。
方绝鹤顾不得伤口,忙念了口诀,抖出一道符,趁李晏婴挣脱桎梏前,咬在了口中。
他身体中仍游走着傅观止注来的那道力,姑且化作招式打出。方绝鹤捞出剑,仰天吐出口中符篆,执剑顶着符,借着傅观止的力,从水中趟出,迈了半步向前,刺进李晏婴下腹。
水帘化成一滩雾气,腾地化开了。李晏婴全身动弹不得,血线锁住了他四肢,符篆抵了他的怨气。
李晏婴正像鱼一样在水面上翻腾,方绝鹤翻过手心,看了看深可见骨的剑伤,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疼痛。
傅观止身上滴水不沾,方绝鹤看他无事,拔腿便走出几步,站在李晏婴面前:“李公子,可清醒些了?”
他左手犹在滴血,却不得不握着剑提防着。方绝鹤早便找时机近李晏婴身,不想他自己靠了过来,才得以打出那一掌。只是他所悟道法精在“大化”而非“大杀”,李晏婴若不肯就此罢休,这道血狱便困不了他。
李晏婴附身的鳞片逐个落下,他喘息声也减小了些,过了许久,他双腿重变回来,脸上鱼鳞也掉光,有气无力地回道:“你胜了,道长。”
方绝鹤不关心于胜负,道:“你可知晓那位疯了的老妪?”
李晏婴默,闭上眼:“是我乳母。”
李晏婴生母体弱,诞下李晏婴后也无力亲养,李栋便请来了乳母。李晏婴坠湖身死,夫人哭瞎了眼,哭坏了身子,卧床再不起。
李晏婴本有一兄一姊二弟,后他死而复生,为堵人口舌,便清理了个干净。府上每隔半年便引些新人,知情的奴仆均惧而不敢言,纵是知晓也无从外报。
李晏婴声音不变,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却有水汽:“父亲欺辱母亲,我先杀了兄长,又变成他的模样,陪在父亲身边。可是啊,我发现,父亲并非无情的,他只是不那么疼爱我罢了。此后我一直扮兄长,直到父亲要与母亲和离……我趁他醉后,杀了他。”
方绝鹤听到这里,实是奇怪李晏婴如何死而复生,他原身尽毁,既非化妖也非做鬼,今竟能像模像样地躺在他面前。
“我本该永远沉在河中,可母亲日日夜夜的哭声寄在了画中,是哭声将我从河水里拽了出来。那日我就想,再也不会有人欺辱母亲了。我替她铲除了所有害她之人,这世上除了我,她也无人可依。”
“至于做乳母,她早便离了府,之后遭遇的不幸,我一概不知,只是偶尔来此地,带些吃食予她,算做报她的恩情。”
方绝鹤问道:“夫人如今身在何处?”
李晏婴侧身看了看,道:“殿中。”
方绝鹤顺着看向殿内。黑水已退了大部分,余下几个小坑洼,方绝鹤视线刚向上移,面下起了一阵罡风,阴寒之气迎面而来,只听傅观止厉声喝了:“跪!”
李晏婴目眦欲裂,扯断了禁制,欲取方绝鹤心房。仅一步之遥,却被傅观止的口令慑住,面门向下,整个人被由上而下贯穿的力量压倒在地,他鳞片脱落完,倒是一副人相,可惜现在连手指也动弹不得。李晏婴不曾怯过,放声笑道:“方道长,你一定有许多事想问我,我是不会说的,而我说过的,真真假假,唯有天知晓!”
方绝鹤愣了一会儿,余光扫了傅观止一眼,喃喃道:“你说你所做皆为夫人么……”事到如今,方绝鹤心中仅存的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他蹲下身,问道:“你呼风唤雨用的确是妖术,府上也是妖气纵横,然你现今却非妖非鬼亦非人。你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又剖了多少人金丹?”
李晏婴狂笑道:“道长,你也并非真正胜了!不过,你若是真想知道,我日后慢慢与你细说!”
方绝鹤道微微笑了,他端起了旋宫,说了一句“那我便不必知晓了”,举剑就要刺下。
李晏婴声音紧绷,他并不求饶,反讥笑三声:“道长,你不会杀我的。我乃李氏独子,涅河城城主,你杀了我,李氏无后,全城无……”
方绝鹤剑起剑落,将李晏婴丹田处刺穿,不等他再动作,探手又掏出他的金丹,在手中注力捏碎,道:“莫名其妙,你李氏无后与我方绝鹤有什么关系?”
金丹碎去,李晏婴不能瞑目,他尸身由头至脚化成了水,一滴不剩地渗入了地底。两道怨气无端端地从地里冒出,在方绝鹤脚下徘徊,也化成了黑水。
这两道怨气,是老妪身上附着着的。
方绝鹤眼看这滩水彻底消失,又在原地用剑尖刻了封篆,他站起身,浑身酸痛难受,不忘同傅观止道了句:“方才多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