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土丘中埋了些孩童破烂的衣服,还埋了小孩子的玩器。方绝鹤将东西翻了出来欲一把火烧个干净,又觉得有些不妥,还是埋了回去,顺带将那土丘铲平了。
他与傅观止一同进了殿,殿中竟设了牌位,牌上大大四字——“祀奉河神”,牌下放着各式各样的贡品,有稻穗,柳叶,还有胭脂水粉一类的。
方绝鹤心里压着事,难免心情沉重,他绷着脸,上前弯腰拜了拜牌位。
他第二拜刚低下头,看到石台下刻着几个不完整的字,这一行字刻的歪歪扭扭,不似出自行家手笔,更像是孩童胡刻乱刮的,让方绝鹤辨认不出究竟是哪几字。
傅观止道:“有暗门。”
的确有暗门。方绝鹤一通胡乱摸索,将隐在其中的字眼摁下,地上撑开了一道石门,入口极窄,仅容一人通过。
暗门下挖了极长的道,另一道门不知同样何处。
走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甬道到了尽头。方绝鹤解下发带,缠住左手伤口,撑开了石门。
门外飘着浓浓的药香,这味道方绝鹤早在李府便闻到过。他与傅观止均踏在地面,这才觉得这间居所有些窄了。二人脚边尽是些药坛,与方绝鹤两臂距离的位置处置了一张床。床上有人。
床上妇人消瘦得不成样子,两颊凹陷,唇无血色,在深夏中还裹了棉衣。她听到动静,眼皮跳了跳,眼睛微微撑开一条缝隙,借着细微的光打量了一番来客。
妇人目光与方绝鹤相接,眼中流露出畏惧,她呼吸急促,没有说的出话,抖着手臂,颤颤巍巍地动了动身子,不知要做些什么。
方绝鹤本要上前一步做解,低头一看——如今他浑身是伤,又被傅观止那一掌拍出些内伤,模样凄惨,还摆了一张臭脸,没有半点道骨仙风,更像是穷凶极恶的山匪。
方绝鹤记得李晏婴说他生母是盲的,便试探道:“夫人莫惊慌,在下是四殊观方绝鹤,此行前来除魔卫道,已圆满了。”
妇人听完,眼中流光一转,化成两道清泪,她放回了手,道:“道长功德无量。”
方绝鹤闭上眼想了想,问道:“夫人可知,公子乃由死化生之事?”
床上妇人一惊,顿时泣不成声,方绝鹤便手足无措地,可他很快发现,妇人并非因丧子之痛而泣,而是因着恐惧。
妇人双手掩面,带着哭腔道:“道长手下留情,那逆子一手所做之事皆是他一己私欲,我一概不知啊!”
方绝鹤一头雾水,他又问道:“夫人,何故如此?”
妇人抿唇,压抑着哭声,她摇了摇头,又想到了什么,费了力气背过身去,抽泣了好大会儿,这才肯道:“道长。”她声音放低了,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道长”,终于吐出了下句:“求道长,手下留情……”
方绝鹤一语不发,妇人更觉难熬,她瑟缩着,将面埋到枕下,艰难开口:“道长,李晏婴并非李氏血脉……他……”
方绝鹤呼吸一紧,只听妇人道:“是我一时糊涂……那人后来借此事胁迫我予他银两,可我那时世族落末,尚且拮据,又无依靠,便……”妇人默了,方绝鹤缓缓眨了眼,补道:“公子幼年坠湖,夫人也早有预谋吗?”
妇人不再作答,连抽泣声也停了。
屋内散着苦药味,屋外阳光打着树影透过窗映了进来。
方绝鹤道:“既然如此,公子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呢?”
妇人背脊一僵,微微摇了摇头,又大幅度地摇起头,她回道:“我不知,那时我怕的要死,以为他来寻仇……对了,是她!”
妇人慢慢撑着床起了来,她转过身来,满脸泪痕,虽骨瘦嶙峋可她用了极大的力道:“是关霈,她抱着那孩子的画哭啊哭,将他生生哭了回来!是她!一定是她作了法!”
方绝鹤心跳的很快:“那位关霈,可是公子幼时乳母?”
妇人猛点几下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连忙又道:“那逆子如今被你们擒住了?他作恶多端,我也百般阻挠,却无果啊,道长!”
方绝鹤深深呼吸着,他平静地,淡淡地:“夫人,公子所做的确皆为你,而他也曾言你双目失明。”
妇人瞪大了眼,神情惊惧,又有些恍惚,她喃喃道:“我骗了他,为让他信服,装瞎了这般久……我心里对不住他,我也心疼他,可谁,有谁来心疼我呢……我这副身体,我,是我自己早便不想活了。”
傅观止冷冰冰地看了妇人一眼,语气平平道:“虎毒不食子。”
方绝鹤说不上话来,他点了两下头,道:“这屋里的暗道通往一座河神殿,殿前堆了一处小小的衣冠冢。”
话说到这里,方绝鹤自己已经猜出了大概,只想再求一答案。妇人捂着心口,终于失控,她一边放声哭着,一边道:“可笑啊!可笑啊!他弑兄弑父,却甘愿为不相干的人抵命求雨!愚人们竟为他建了殿,奉他为了河神!”
违天道布雨,李晏婴日复一日的虚弱,因出于此。
妇人哭声还是大过了话音,她口齿不清,情绪激动,面上在笑,却流着泪:“他为续我这条命,日日引血予我!还好我装了傻,你看吧,关霈为了庇护他,遭了天谴。一道雷下去,全家都没啦!哈哈哈,他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就这样被我骗过了……骗过了……”
“啊,那孩子……他死了吗?”
方绝鹤重重地“嗯”了一声,回道:“挫骨扬灰,永世不超生,夫人放心,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屋中又静了下去,妇人使力压抑着哭声,一声声凄厉的呜咽飘进方绝鹤耳中,他只得深深作了揖,先一步退了出去。
屋外飘着花香,淙淙泉水击在石上,溅起些剔透的水花,落到方绝鹤履前。
傅观止还与方绝鹤连着腕子,他却也不急着解开,问道:“你因何而郁?”
方绝鹤叼了一片柳叶,放在嘴边,没有回答傅观止,他单手握住柳叶,吹出几个刺耳的调来。柳叶被摧残破烂,才停手,道:“我在想,李晏婴机关算尽,玩弄人心,却因漏算了他亲近之人而满盘皆输。着实有些,让人同情。”说完,他丢掉那片柳叶,柳叶顺着奔流的水,一路飘走,方绝鹤又道:“可他步入歧途,毁人道行,手段残忍,又让人不齿。甚至,还有些愚蠢。”
傅观止目光跟着那片柳叶,回道:“妇人之仁,一叶障目,意料之中。”
方绝鹤哈哈一笑道:“或许吧。不过我最想知道的,是他究竟如何死而复生。世上可真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术?我还从未见过,傅寻可知晓一二?”
傅观止细细想想,摇摇头。
方绝鹤道:“许是我想得太过复杂了罢。”
李氏上下仅剩些羸弱女眷,方绝鹤只得亲自将夫人送回了府上。至于关霈,方绝鹤从迷津出来,再也未寻到她。
临出李府前,方绝鹤将带着咒的画焚了,留意到桌上放着那把李晏婴常握在手中的折扇,扇上墨迹褪得干净,仅剩稚儿的一双小手和那只彩蝶。
方绝鹤展开扇,仔细地看,果在不起眼的地方又模糊地看到了有一妇人蹲身的影,却已经看不清了。也不知是关霈,还是夫人。
扇子姑且就留了下来。
方绝鹤换下了那身脏兮兮的道袍,披了一身紫檀色衣服。他散了府上剩余怨气,与傅观止乘船出了涅河城,听到船中外来客笑说城中河神传说,越说越是兴致盎然。
城中少了只掏心的妖魔,却不会再有河神降雨了。
方绝鹤浑身是伤,连手掌也不敢大张大合,他轻轻地碰了碰锁着两人的玉镯,心里想:“该想办法打开镯子了。”
便欣喜地道:“一路上多谢傅寻相助,此番功成,我也该回观了。不知傅寻将往何方,若是方便,我便再送你一程。”
傅观止眼中光彩暗了,他陷入深思中,缓缓地:“浮……”
方绝鹤就问了:“是何处?浮相?浮涫?浮泾州?还是浮南?”
傅观止:“……”
方绝鹤一拍大腿:“若是浮泾州,从此地前去,还要路过汴华,应该能赶得上大赦之日,还可一睹九州第一世家的风采。想必你也是很想看一看的吧!”
傅观止:“……嗯。”
方绝鹤笑道:“是浮泾州?”
傅观止:“是。”
傅观止抬眸看了看方绝鹤。这张脸生的实在是精致,勾地方绝鹤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傅观止抬起右臂,不痛不痒地问道:“我固怜惜,却不愿因小失大,你呢?”
方绝鹤没反应过来,傅观止左手已罩上玉镯,船身忽地一沉,自他们脚下不断荡出圈圈涟漪,一圈又大过一圈,远的则掀起了浪涛,前前后后撑船的艄公惊呼出声。
方绝鹤一动不动地看着傅观止——他左手抬起,锁着两人的玉镯应声碎裂,化作一片片仅虫蚁大小的碎片,自他二人手腕上脱落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