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渊为业障之池。池中栽了三朵血莲,分别集人间间“怨”、“恨”、“欲”三妄。全池无水,只有熊熊的业火燃烧。
嵇山乘高居险,严严苦雾,皎皎悲月。层山群掩,深藏地宫,而群山环绕之心,正是炼渊池。
箕风动天,风沙振野。沈应离生前,嵇山便是不毛之地,他死后,那处更是百年无人踏入,山脚下只余流放去的罪人。
那时他倾力将撰魂折成断剑,抛入了炼渊,便盼着,他已身死,撰魂也已成断剑,哪怕他恶名昭著,后人也能少些评说……
杜景之何等能耐,竟入了炼渊,还取了撰魂残片?
撰魂是把诞于天地间的邪剑。
——东出迢明山,西入炼渊殿。
传说撰魂一剑自迢明山而生。而这山凌紫冥,驾太清,欲与仙境相接,是传说中的仙山。撰魂生来是为镇住那炼渊的。
炼渊成池前乃是巨大的“枉死之地”,积怨无数,以至从中诞了三朵血莲。于是撰魂是把无黑白是非之剑,可上斩神仙,也可下斩妖魔。
此剑问世时,曾掀起惊涛骇浪。后被存于庙堂高殿之中,传闻说被沈贼窃去,留给了沈应离。
方绝鹤长叹,这一切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百年间,唯一强撑着他屹立不倒的是他仅存的一丝苟且之念——哪怕他怨仇似海,但百年飞逝,也已消磨得无仇可报,无恨可消,他就这样好好地活下去。
可惜,他是沈应离,他不能,天也不愿。
傅观止仅恍惚了片刻,他稍稍动了动身,无意间触到方绝鹤手背,触感冰凉,皱眉看着身边人:“你体虚么?”
方绝鹤一脸苦相,暂时收不住,他只能佯装无事地看了看傅观止,摇了摇头,而后又摇了摇,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很快地,他开口道:“自然不。”
他心头如针扎火燎,一再克制住那一团如乱麻,如秽物,破败不堪,难于启齿的种种往事。方绝鹤重重咬了舌尖,血腥味弥出牙关,他这才稳了些心神,镇定道:“炼渊凶险万分,我十年前讨教过,至今仍难忘那惨状,倒是忘了恭贺暗堂。”
杜西关摆了摆手,想起十年前之事,出言宽慰了方绝鹤一句。此事他其实未有全盘托出,早就揣摩了度,看这会儿方绝鹤与傅观止窃窃私语,等俩人毕了,才续道:“小五再与道长细说。方才问颉也冒犯了道长,我代他请罪,事关我杜家颜面,不可怠慢。”定了一定,道:“七叔宴了宾客,先随我来。”
杜景之的奢靡众人皆知。
汴华布局参了五行与五色之法,赤色位置立了杜府,其余四色之地,皆建了楼。
杜景之取了黑色,建了“太液楼”,又在前立了琉璃牌楼。
太液楼屋顶正脊卧了走兽,木门与木窗雕了麒麟祥瑞,楼中有六根红柱,柱上刻了符篆。藻井之间,藏了一只凶兽,它嘴中含了一颗宝珠,识宝的人便会认出,是不可多得的夜明之珠。
凶兽头下造了一方小池,池中仿造了三仙山的模样,两旁盘了石蛇,张口吞云吐雾,再配上池中汩汩之水,真有些“仙”的意味。
入了楼,两扇足高足卷的屏风遮住左右侧,只露了一趾高的地方。
方绝鹤被领着进了楼,有人声不断地在屏后响起,听来有些缥缈,无奈只听得到声音,看得到鞋履样式,却不得其面孔。
云雾弥漫的池后,设了筵宴,珍馐美馔数不胜数。方绝鹤不客气地入了席,转身看了看傅观止,这位爷偏偏给中间留出一席,隔开坐去一旁了。
方绝鹤甩开衣摆,一屁股坐在傅观止身旁,看了他一眼:“傅寻何必离我那么远呢?”
傅观止:“我不喜这等声色之地。”
方绝鹤伸手点了点膝头,含笑看着傅观止,他舌尖还在痛,但看傅观止一脸严肃样儿,遭不住想多与他说上几句,凑上去问:“你看我像是喜欢吗,我是那种人吗?”
傅观止果真看了看方绝鹤,“是。”
方绝鹤手上动作停了:“……”
杜西关与宴上宾客往来着,期间还对方绝鹤说了几句,大抵上意思便是让他宽心吃,吃多少都算杜家的。又让方绝鹤多等些时候,再等一柱香时间,杜景之与门客议事完,定会招待宾客,届时,也定会交代撰魂一事。
方绝鹤端坐,目不转睛地盯着杜西关,看他绕了个大远,绕到屏风后。再走出来时,背后少了那把谛钦剑。杜西关不知在想什么,已经想出了神,他一直往前走,在门槛处被绊了一下,小跳一步出了去。
方绝鹤将这人当做朋友。他一向觉得杜景之与杜西关许是叔侄不合,或者是因两人性子相差甚远,杜西关却有着骨子里的谦和温润,杜景之却是个冷血之人,敢在杜家自比为天。
可偏偏这样一个杜景之,竟在杜西关生父死后,一手把他拉扯养大,还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方绝鹤不得不说,实属难得。
如今杜家隐有遮天之势,可纵使家大业大,若一步踏错,便也会化为江湖大道上的尘沙。杜小五双亲去的早,其实无依无靠,只有杜景之可仰仗,又正在这风口浪尖上,恐怕,他也不会好过。
方绝鹤微微昂起头,他盘腿坐着,一手搭在腿上,眼神四处瞄了瞄。
杜家一天天地飞黄腾达,是有人出谋划策,再加上家主精明且有野心,是两者一并换来的结果。
杜景之广纳贤才,手下门客无数。暗堂本做些蝇营狗苟营生的见不得光之事,经杜景之亲手掌持后,不仅搬上了明面,且还名声渐起,快与明庭同起同坐。这与他,与门客,皆有必然联系。
杜家藏着高人,这是众人皆知之事。
屏后齐刷刷地一阵动作,几人声音大且清晰了起来——
“如此,恐怕还要劳烦蓬门之人,先抑住那祸源,若不根治祸源,怕是会有大疫。”
“蓬门?蓬门恐怕分身乏术啊!那东海之人怪异非常,应如是根本无心中原之事!”
“兴许并非疫病,而是妖术。沈应离尸身至今无人寻到,又在嵇山脚下,你说,会不会这沈应离压根没死啊!”
是是是,村里的老母猪都是他偷的。
方绝鹤缓缓扫去一眼,想不到他穷凶极恶的程度仍不减当年。重活以后,这种闲话也听得多,有说他三头六臂,奇形怪状,似男非女,有龙阳之好的。他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几双墨面白底的鞋在屏下缓缓移动,方绝鹤随眼缘随意盯了一双,几人又聊了两句,轮到那鞋主人正正好开口:“一切,都由门主定夺。”
方绝鹤皱眉,眼神一定,侧着头再去仔细听了听这声音,没留意自己已慢慢站起身来。
——“不必相送,先走一步。”
方绝鹤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踉跄地离席,迈出了步子。这样的声音,与他记忆里的一人重叠了,他来不及仔细揣摩语调语气。
方绝鹤离席,一步一顿地走上去,看着屏后那双脚,视线不离。他心中浮出一个名字,只冒出了头,又被他小心翼翼地埋了下去。
这是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说不出,吞不下,折磨了他两世的。是他心怀内疚,亏欠一生的。
方绝鹤心里骂着自己荒唐可笑,脚下还是停不下。明知不是,他还是想见一见有如此相似之声的人,是何种模样。
屏后之人有说有笑,方绝鹤跟了过去,他越过仙池,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了。
屏风尽头,先两人迈了出来,方绝鹤步子一收,迎面撞上杜景之。
杜景之还不过而立之年,今年二十有八,身高与傅观止近似,比方绝鹤高出了半头。他裹了一身墨色长袍,着了赤色衣裳,眉间透着些疲乏,想来为此宴席操劳不少,那双眼中却布满了凶戾之气。
两人从未会面过,方绝鹤一看便知是何人,放眼整个杜家,也只有这位敢以墨色覆在赤色之上。方绝鹤心思迫切,但知是自己执念太深,先走了礼数:“晚辈,四殊观方绝鹤,见过门主。”
杜景之微微蹙眉,他只不悦了这一瞬,先回头叮嘱了门客几句,才对方绝鹤道:“玄云道人可好?”
两人相互看着。玄云是禹湘子道号,方绝鹤回道:“师父一切都安,劳门主记挂。”他赶忙抬起头,见门客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留了模糊背影,已分不清哪个了。
方绝鹤深吸一口气,暗笑自己做了两辈子的春秋大梦,还是醒不来。他接着自己的话,笑吟吟地:“代师父向门主恭贺一声。”
杜景之应了一声,不再看他,迈步向前走,问道:“问颉剑法如何?”
方绝鹤跟着走,实话实说道:“文招化成武招,想法很好,但不实用。”
杜景之并不善剑,他想到杜问颉与方绝鹤曾有摩擦,这才问了一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杜景之又问:“问颉为人如何?”
方绝鹤尬笑两声,他与杜问颉只见过两面,一次在杜问颉还在吹鼻涕泡时,一次在方才,若要他以此评断为人,真真是刁难:“晒黑了些。”
杜景之低声笑了,又问道:“你同小五很好?”
方绝鹤始料不及,抬眼看了看杜景之,入目的是其背影。杜景之手握暗堂,牵着杜家地下命脉,位高权重,他背后载着暗流波澜,脊背还是挺直的。方绝鹤不便多说,只客套道:“小五志诚高洁,天资聪慧,于我辈之中是佼佼者,我佩服他。”
杜景之默了,反问一声:“这般么?”便不再开口。
宴席之上有一高座,两侧放着香炉,香几。杜景之一路走过去,方绝鹤歪脖子向侧旁看,傅观止于席上,盯着那盘发绿的蜜煎,眼神发直。方绝鹤眼皮一跳,先杜景之一句道:“我表弟,傅寻,此行我送他回浮泾州,路过汴华,来看看。”
杜景之没有转过身来,他与方绝鹤距离较近,那声音有些低沉了:“来即是客。我记得,你的表字是‘弗争’吧。”
方绝鹤应了。杜景之道:“弗争小友,入座吧。”【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