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岁清平 > 第十四章
    太液楼外响起鼓声,鼓点像层山叠峦一般起伏,忽近忽远,打进了人心窝。大门被拉了开,光先扑面来,而后再是婢娥抱着美酒,携了琴瑟,鱼贯而入。


    杜景之居于高位,他脚下放了冰鉴,将外袍褪在身后,半靠半倚在座上。他接过一张卷轴,不避讳地打了开来,目光扫了一圈,忽的抬眸向下望来。


    众人纷纷放低了声。


    这卷轴正是记事卷,记了一年来杜家上下的大小事件。杜景之没有再动作,他面上也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怒,只合上卷又递了回去。


    方绝鹤想,杜景之应当是喜悦的。明庭与暗堂已被江湖上称作“日月同辉”,全要归功于他。


    太液楼陆续进了宾客,大多都为杜家之人。杜景之手边人是他亲信,常听人唤他“宋二”,那面相看起来就是心思太重的。再向下看,其余各人多多少少方绝鹤也都是在杜家见过脸的。这场筵宴,该是场宏大的家宴。


    既是杜家家宴,众人见到方绝鹤,不免感觉膈应。且不说十年前入嵇山一事,方家为自保,将方绝鹤拒之门外,这点就足够为人不齿。


    然杜景之却默许了,席上旁的也不敢多说,与方绝鹤熟悉的,点点头当作招呼,不熟悉的,连招呼也省了。


    方绝鹤笑了笑,厚着脸皮继续坐着。


    他尽管在强作镇定,可藏于袖中的手已经冰凉,浇灭了出观时的满腔热血,又让他回到了地宫的心灰意冷,苦苦煎熬。


    他心知百年已过,太多他盼望的可能早已成了定数中的不可,这便是结果。


    方绝鹤想好好活着,可他哪能好好活着,他做的孽这般多,一个俗土作恶人,还有累世的债需偿。


    他抬手捏了块蜜煎,放在嘴里嚼个不停,其实根本尝不出味儿,甜不到心里。傅观止看他吃了,盯着动着的两腮,怔了怔,低头给自己拿了一块,学着方绝鹤的样子去尝那滋味。


    甜腻就在嘴里散开,傅观止抬手触了触上唇,眼中光波流转,再嚼了两口,嘴里的还没咽下,伸手又拿了一块,就往嘴里送。


    方绝鹤看他快要噎着了,奇道:“你这般饿了?”


    傅观止没有空闲的嘴能回他,等慢慢咽下后,神色缓和许多,唇角都带了些向上的弧度。方绝鹤愣了愣,千算万算,没算到几块甜煎就能把这位爷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看着傅观止,就见这人也看了过来,且低声道:“下颚有剑伤,一指长。”


    方绝鹤恍神:“嗯?”


    傅观止默了一刹,移开目光:“你方才所寻之人。”


    方绝鹤立刻反应过来。傅观止所说,是他方才寻声盯紧的那门客,面上带着伤。


    傅观止兀自思索着,就在方绝鹤要开口再问些什么时,他扭过身来,伸指点在方绝鹤鼓动过的腮上。他只轻轻一碰,发觉自己放错了位置,皱了眉头,又隔空点在下颚处,“伤在此处。”


    方绝鹤下意识地躲那触碰,没能躲开,微微侧了头。傅观止指尖轻触的温度却高过他这张厚脸皮,好像烫红了那一片,方绝鹤不知这是什么感觉,他怔住,缓缓道了一声:“……多谢。”


    傅观止不解地收回手,看到方绝鹤呆滞之相,就反复看了看他面庞,两人眼神往来,明着过招,直到方绝鹤额上出了细汗,再也看不下去。傅观止得了结论,他一脸严肃,认真道:“你许是体虚。”


    方绝鹤气仰,偏过头去,再抓了块蜜煎,这次甜得他牙根疼:“空口无据,莫造谣。”


    他刚说完,周遭话声一并低了下去,静得人心安。


    杜景之一手搭在椅柄,一手五指轮转动着,双眼看向他左手边。


    他左手边第二席位还是空的,不知应是何人,满堂宾客欢笑,对酒正酣,却迟迟不来。杜景之也无不耐,默不作声,慢慢地等。


    大门闭了,门前站了些乐师,鼓瑟吹笙,头音刚起,玉板一拍,清脆之声回荡着,众人收手,这是被噤了声。杜景之微微动了动,问道:“小五何在?”


    众人不知该替谁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汴华大典前夜,杜家小五才与杜景之闹了不快,这两人在杜家便是有人敬之,有人薄之的,还得看个立场才能说话。明庭与暗堂,虽为一家,可高座上只容得下一人。


    杜景之一问出,无人敢应,无人敢答。


    方绝鹤隐隐觉得奇怪,杜景之却就此作罢了,他拍了拍手,左晃右晃地站了起来,斟了些酒,动作有些犹豫,可话声干脆:“诸位朋僚不辞万里而来,此为头盏,我尽饮,以展欢宴。”


    方绝鹤跟着大势走,众人做甚他做甚。等杜景之饮满三杯后,屏后走出两名杜家弟子,两人齐抬了一长箱,放在了地上。箱上打了六道符篆,两道属水,两道属土,两道属木。这般封篆,是为将物什护得更为完整。


    又上前了两人,四人一齐抬起箱盖,箱盖仅启了一隙,一股刺鼻的味道溢了出来。满座却不回避,皆抻长脖子,望向箱中物。


    杜景之道:“诸位请看,暗堂亲入炼渊,将此碎片取了出来。诸位若要问是何物……撰魂一剑,想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方绝鹤也看去。剑片漆黑,仅两指宽,一指长,剑面寒光不减,如千年寒冰,薄如蝉翼,利比龙甲。确为百刃之君,若是全剑,必是不可多得的名剑。


    可,不是撰魂。的确不是撰魂。


    他身边各人反应不一,有的面红耳赤,喜不胜收,有的倒抽冷气,不敢高声语,只自己嘀咕上几句。


    方绝鹤又看了看傅观止——他边上有一婢娥,柳腰纤纤,浅笑嫣然,着手斟了酒,羞答答地递了傅观止。


    傅观止只看了箱子一眼,低低地笑了,他这一笑,目若朗星,让婢娥更娇了。傅观止拿了一颗枣,举到嘴边,道:“我不饮酒。”


    方绝鹤收回了目光。


    暗堂一向愿做风险之事,杜景之携上千弟子亲入炼渊,大费周章,不会这等不明不白。他此番集结了亲信朋僚,方绝鹤东西南北看遍,却并未见明庭之主,杜家家主,杜清之。


    杜家内部纷争复杂,暗堂这次是想一家独大,将事吃死。方绝鹤想,若猜的不错,杜景之未必真入了炼渊,撰魂之事是假,他骗得过所有人,怎么骗得过沈应离?


    杜景之话锋一转,道:“嵇山折我杜家心血,是心头大患!此行虽未能将邪剑完整带回,但假以时日,暗堂定能深入其中,肃清邪祟,一洗十年前之耻!”


    “此行还有些发现。”


    残剑碎片暂且搁到了一旁,杜景之右手点了点屏风处,从那后面又出了一人。这人手中端着一浑圆的物体,黑不溜秋的,看不清究竟是何。那物体旁还放着颗外丹,是退邪避讳,黄金入火,百烧不消的丹药。重疾者服用可抵过一场患事;常者服用,待身死后,可保肉身不朽。更莫说修行之人服下了。


    方绝鹤正奇怪那黑糊糊的圆体是何,杜景之接手,亲自将它提起,又翻了过,露出正面。


    两眼一鼻一嘴,那分明是颗人头!


    杜景之高举那人头:“诸位莫要惊慌,此人已非人,且已无声息。嵇山不远的村镇,已经荒芜,人烟稀少,却遍地是这种模样的头颅。”他指了指那颗外丹:“奇怪的是,将其口舌拨开,可取出这等不俗的外丹。”


    “这……怎么可能!”


    四座皆惊,忙有人站出问询。


    嵇山早已成了邪魔之地,若有人居住,多半也是寻死觅活之人。那附近村落,早该无人便是,怎会出现满地的头颅?再一步而言,外丹罕见,世人苦求也难得,又怎会出现在头颅之中?


    杜景之想了想,道:“这也是我所不解的,我与门客多次商讨,或许,与撰魂残片有脱不开的干系。”


    方绝鹤听至此,连连叹息。


    当真是放臭屁,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人都死了几百年了还没个完了?


    杜景之便开门见山了:“此番召集诸位,便是要了结此事。撰魂残片仍在炼渊,但那地凶险,只我暗堂人马,实在困难。我有意将此事与外丹之事一同宣扬出去,与各门派世族联手,彻彻底底查明真相。”


    杜景之早将事情安排得环环相扣,他手中所持撰魂是假,那头颅与外丹却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百家云集并非儿戏,饶是方绝鹤将事前后想个便,也一时难揣摩出他真正用意。


    但,此事一但传开,便覆水难收了。名门正派,三教九流,该来的一个也少不了,不该来的那些邪魔歪道,也一个也少不了。


    “天师在上!”


    杜景之掷地有声,席上众人重整仪容,通通拜伏道:“天师在上!”


    方绝鹤不明不白地跪倒,五体投地,嘴上也跟着喊,偷偷看了看那颗头颅。外丹遇火则妙,头颅经了火烧,已经看不出原貌,只那眼睛仍瞪着,枉死之状,令人胆寒。


    在握住事情头尾两端线前,一切都是未知,不得妄自定夺。


    接下来,撰魂碎片被传下席间,众人轮着观赏一番。


    杜景之与四位分堂主去到了一起,席间话语声愈发高了。杜景之交由亲信共三十九封亲笔密函,邀各路能人义士,豪侠兵卒。


    四殊观的那封,则交给了方绝鹤。


    筵宴举行到一半,歌舞形如虚设,宾客心中全无雅性。这满座杜家中人,个个心怀鬼胎,神色各异,打着自己的算盘。


    杜景之有些醉了,他从不收敛喜色,大赏了一番歌者琴师,自己为助兴舞了剑,痛痛快快地,醉醺醺地去了那始终无人来的席上,坐下了。


    杜景之眼神迷离,头脑却清醒,许他根本没醉:“此次,不可重蹈覆辙,为防意外,我邀了外邦大巫麾下大将。”


    “是何人呢?”有人问了。


    杜景之左左右右看了看,笑道:“禋于六宗,遍于群神。遇化二仪,是谓明离。”


    竟是明离君!


    方绝鹤心头一震,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傅观止,“咔嚓”一声,将手中白瓷捏得崩裂开来。


    那声是有些突兀了,惹得四边目光汇聚而来,方绝鹤也看过去。傅观止蹙眉,将食指按在碎瓷上,割出一道小口子,再把余下碎瓷一扫而下,语气平平地:“一不小心,疼。”


    方绝鹤:“……”【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