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道:“大西有神迹,降生于荒巫。外邦有巫,可御水曲山根,牵天雷火种。”
大巫为众部落之首,因受巫术影响不得不十载一更替,退下位的大巫成了无用之人,会被送去祭祀山神,外邦坚信山神庇佑一说,就这样传了百年。
明离君乃是一介神巫。方绝鹤所听,是约莫着三百年前,一遮面披袍的巫师,独身入了山神殿,将那被供为山神的尸精烧的干干净净。算是废除了祭祀山神之习。此后明离君又留在外邦整顿巫族,使其光景绵长,至今仍富庶安宁。
百年之中,常有人说亲眼见到过明离君,无论时间如何走,明离君仿佛从未苍老。直到不久前,明离君又现身于外邦。
“是你的家乡名士,可见识过?”方绝鹤对传言略感兴趣,随口问了一句。
傅观止不动声色地遮住了那处伤,也看向方绝鹤,干脆道:“不曾。”
“……那真如传闻所说,百年容颜不老?”
傅观止手指轻轻摩挲,移开了视线,沉声:“一介常人。”
方绝鹤笑,也看去另一边:“你这话说的,这位可是明离君啊。”
筵宴余下的助兴节目,方绝鹤无心再看,他怀中揣着那需交由四殊观的信,陷入一场天人之争中。
嵇山是何地?
那是集世间恩怨,凝万千业障的无底深渊。是他的埋骨之地,是撰魂的归处,是这乱世的源头。
是千难万险,刀山火海,而他被一把推了进去。
看来才过十年,天就埋怨他歇得够久了。
筵宴结束在傍晚,大赦日的夜是最值一赏的。
汴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通明,十二道门大敞,云水天月与彩灯共一色。桥上有人举兽灯,燎烛照地,那兽如活来一般,进而又被点了睛,画了尾。
方绝鹤迈出了太液楼。太液楼千灯光照,花焰四开,客路此处的人们,脸上挂着喜悦。
几名杜家弟子跑马,绝尘而过,手中捏着那封信函,消失在夜里。
该离开了。
方绝鹤同傅观止走到桥边,他扶着五色玉栅,左手两指并拢夹了张符,猛地一甩,甩出一簇火,与星桥铁锁一同晃着。他看向天边道:“浮泾州在那边,你今夜赶去,不出两天就可到了。”他扭头,指过去:“四殊观在那方,我马不停蹄地赶,也要至少四天时间。”
火光灭了,方绝鹤把符甩进湖中,静静地看他:“相逢一场,今日作别。你救过我两次,镯子我便做谢礼,不再讨要,有缘再会。”
傅观止:“你要去嵇山?”
方绝鹤思忖再三,道:“是了,我非去不可。”
傅观止道:“好。”
他沉默一下,“你我同路。”
方绝鹤反应快,吞回了到嘴边的离别之词,不解道:“你我为何同路?你不是要回浮泾州?”
傅观止疑惑:“浮泾州?”
他皱眉,“不。”
方绝鹤也一哑,脑中重现一遍两人对话,好像确实没听过傅观止说要去何方,反而是他一直曲解意思。
真是个狗皮膏药。
方绝鹤觉着他这是给自己捡了个伴儿。一时还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好像心头沉重难拂,却多了一人来分担。
方绝鹤笑了笑,抬头看看傅观止,望进他眼中。
这双眼溢满了汴华光景,显得潮湿迷蒙,方绝鹤却精准地在这场啼莺舞燕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揽尽风光,身后是无数灯楼,湖光在掌,云气映衣。
方绝鹤缓缓问:“你为何要去嵇山?”
傅观止移开目光。
他面朝湖上灯楼,湖中放灯千百种,脚下正如星河,他在做什么?
他在这场红尘心事上走,孑然一身,如堕烟海。他在寻一个尽头,越走才越发现,这场心事漫无边际,走至四顾茫茫,满面风尘。明知一枕黄粱,却仍念念不忘。
傅观止道:“寻一个答案。”
方绝鹤含笑垂眸,得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只会让他徒增猜测。不再问了:“罢了,这遭必定凶险,你若执意来,便来。你不属我四殊观,我与你不算熟识,多余的话我也不会问。但若是有生死时刻,尽管逃命便是,我不图你的命。”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函。离观前,禹湘子已临大劫,此刻定在闭关。观中百年来平和安定,无人来犯,也不怎问事江湖。杜家想做那出头之人,尽管让他做,方绝鹤尚奉陪得起。
本就是他的埋下的祸根,早该由他去亲手除了,早该了,是他躲了太久。
方绝鹤想好,无甚留恋的,将那信于指尖燃成灰烬,一把撒在湖中,与万千放灯汇聚向外,漂流入海。
傅观止沉静地看,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多问,不多说。
方绝鹤:“我想着,今夜启程,回观一看。杜家将信交与我,仅让我告之四殊观,未说告之方家,这就是对我仍有芥蒂。”他叹了口气:“若是外丹一事传开,少不了心存歹念之人遍地捡人头颅。杜景之话中真假我也不知,我只知,这夜过后,那信函传出,将是场无止境的动荡。”
傅观止认真地看着方绝鹤,待他说完,道:“尚且自身难保,却执意入虎穴,愚钝。”
方绝鹤不怒反笑,傅观止这句话破天荒的长,他哈哈笑了两声道:“非也非也,大智若愚,大愚若智,或许我是后者呢?”
傅观止不再出言。方绝鹤问:“我要回观,我们就此别过,还是,一路同行?”
“走吧。”
“好。”
两人又赏了灯,趁夜,自朝云门出了汴华。
方绝鹤缩在舟舱中,举目望向朝云门中那方四角小亭。亭外蒙络摇缀,亭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泡茶的器皿,桌旁是小火炉,炉子里还有燃过的松枝柳叶。
又是松木煎茶,想起那股味道,四殊观便不远了。
方绝鹤一别四殊观一月之久,禹湘子确已闭关,观外设了阵法。两人到时,是午时,日头最高的时候。
姜雁北这一个月来也没闲着,下山闯荡,招摇撞骗,替人看相,揽了些不义之财。回观又被抓个正着,被师叔师伯押着,送进了窥星塔。自闭了。
方绝鹤虽回了,也没能见到姜雁北。他来匆匆,去也匆匆,只在观中待一晚,姜雁北还出不来。
他这头一遭带人回观,引得一些弟子跑来凑热闹。方绝鹤入观来,只回过两次方家,与那边算不上多亲,也无人来看他。待了十几年,头次带了“表弟”回观,竟让一众人惊叹连连。因为,那人,实在是过于俊俏。
方绝鹤一路搪塞了这个,又搪塞了那个,将自己的谎圆了过去。
寻声园里景色如常,他居室也有人断续来打理,还是干净着。傅观止不入方绝鹤居室,一人站在廊中,沿着蜿蜒的廊间,看向那通花度壑的尽头。
方绝鹤回屋通了窗,持了笔墨,留了两封书,说了些不沾边的话。第一封写了与杜家同往嵇山,末尾写了——“我已无钱讨酒,黄泉埋骨之地,待得饮上三分。”
第二封他写了许久。
他将第二封藏好,把第一封与旋宫剑拍在了一起,留给姜雁北看。这次前往,他不得携旋宫剑同去,撰魂善妒,邪之又邪,若它还认主,撞上旋宫,要出大事。
剑阁中有锻得火候不足的残剑,他随便捡一把拿去就是。方绝鹤起身,寻到师伯师叔,同他们说了杜家相邀一事,却没说所为何事,又去往何处。
他忙活完,再回寻声园时,日影与月影同在,天有些晚了。傅观止坐进了羡鱼亭,双眸紧闭,一手托腮,一手放在膝上,哪怕是小憩,也坐的端正。
傅观止那身外袍,玄上翠边,滚边如雀翎,且能避水,当是件做工精细的避水服。此衣在中原见之甚少,是外邦之物。
这人睡着时,静得像幅画,且是幅春寒料峭的画。他面上血色还是不显,整个人都淡淡的,唯唇上色彩艳些。
美景配美人儿,谁不爱看呢?
方绝鹤是个风流骨,不由自作多情地想:因那串陪他度过漫长岁月的玉镯相识,算不算有些前缘?
这可不得了。
立刻,他暗嘲了一声自己。他哪来的前缘?
很快便是秋,夜风还是凉了。方绝鹤却迈不动步子,他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傅观止,等月影吞并了日影,才准备去唤醒这位爷。
傅观止呼吸清浅,被魇住一般。方绝鹤走近了五步,他睁开了眼,声音有些哑:“你盯了我许久,何意?”
方绝鹤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觉察,倒也不慌乱,十分正义凛然地道:“自然是想看的。”回味一下有几分调戏意味,顿了顿,又十分正直地改口,解释道:“你莫误会,园中景致宜人,我看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
傅观止默,不理睬方绝鹤的调侃,转了转腕子,回头看了看:“我并未熟睡,有些心事。”
方绝鹤道:“是何事,想得这般出神?”他开口问了,却不报傅观止回应的希望。
傅观止三番欲言又止,终缓缓放下了手,如释重负般道:“想一个人。”他抬眸,缓缓:“沈应离。”
方绝鹤被自己一口气呛了气嗓,不住地咳了起来。傅观止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不就是当着他的面说他么?还用得着想吗?
等等,想一个死人作甚?方绝鹤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捶了捶自个儿,他边咳边笑,想不到傅观止问起了自己,也走进了亭子,站在傅观止面前:“这……你想这……做什么?谁不知道,沈应离,一介魔主,死不足惜。我长在道门,又岂会不知这位大宗?”
傅观止眼神光又黯了下去。那苦苦岁月之中,他身边之人之物皆死气沉沉,出来游走,方绝鹤身上正巧带着与他截然相反的东西。
百年孤寂,早便让他学会了沉默,却在此刻,又不愿沉默。
傅观止声音沉了下去:“死不足惜么?”
方绝鹤也默了。
傅观止说这话时,眼中,面上,一切皆未变,甚至是面无表情地。可他敢将这般大胆之言对着他这泼皮说出来,想必也是思虑良久,豁出去了。
方绝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没有深究这话含义,沈应离之死,是无人可反驳的。他借尸还魂,也绝不可能有人知晓,总不能告诉这位自己便是吧,说出来谁信呢。
不过,单说安慰人这门绝学,他还真是有几分功力。
方绝鹤润了润喉,温声道:“那你真是聊对了人,我藏了很多书,曾看到过一本有关他的传记,说了很多有趣的事。今夜注定无眠,倒不如讲给你听一听。只不过,许多故事,也许是后世编写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