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应离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们说,大哥何在?”
于是得到了重复的答案。沈应离满脸疑惑,拍了拍自己的头,顿觉心神不宁,加紧步子向前堂走。
孙家来人不少,且入了沈府,打头的哭喊地十分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哭丧。沈应离运了功,自房檐上穿梭,这等行为在沈家《行止录》中也是明文禁止的。
前堂本是议事之地,环境清幽宁静,无事者不得踏足。堂中暗道一路通向后山山道,是沈府为数不多的暗道。前堂两旁高树参天,沈应离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落到了树间。
堂中有八/九人的样子,胡夫人背对沈应离,教他看不清其神情,但隐约听到的话音,也是气到了极致的。
沈段陵跪在地,一侧放着无鬼,他身上半点伤也没有,倒是他身后一众孙家来者,要么伤了腿脚,要么伤了手臂,脸上还有血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胡夫人微微眯着眼,倚靠着座椅,一手支着头,一手转着翡翠扳指,语速极慢:“孤栖,人是你伤的?”
沈段陵面不改色,语气淡淡:“是。”
胡夫人静静地看着沈段陵:“为何。”
“想打,便打了。”
胡夫人将扳指摔到地上,翡翠崩裂,碎片溅到沈段陵身前,还有几块擦着他的身子弹到后面去了。
沈应离屏住息,沈段陵凡事但去做,从来不做解,无论对与错。他微微抬起后脚,欲一跃而下,心里想着替沈段陵说些什么好话。
沈段陵却仿佛察觉到,抬眸,远远地看来。他目光慑人,直勾勾地向藏匿树中的沈应离看去,沈段陵眉毛一挑,摇了摇头。
沈段陵闭眼,道:“母亲莫要气坏身子,儿知错,认错。”他轻轻叩一头,将无鬼握起,面向一众孙家人。
孙家来者被打怕了,见沈段陵去握剑,吓得后撤一大步。沈段陵却将剑又放下,推远:“儿自罚,一月不习剑,禁足屋中,日夜抄写《行止录》。”
胡夫人压抑着极大的愤怒,伸出手指着沈段陵,指尖颤抖着,嘶声呵斥他:“你可真是随心所欲啊!想打便打了?”
孙家受伤的一众人见状,立刻抱成团,壮着胆子道:“可不止大公子一人,沈二与沈三也有份!”
胡夫人颤抖着收回手,气笑,点了点头:“那便不必你禁足了,孤栖,明个一早,你与你二弟三弟一同游街。”她两手交叉放在膝上,“把他二人唤来。”
沈段陵重重磕了头下去,没有起身,一言不发。堂中仅剩跑去传话的侍从回荡着的脚步声。
沈应离沉默了一会儿,离开了那片树顶。
天微亮,巷陌街坊提着茶瓶的点茶人穿着彩衣,高声叫卖。换在平时,定有些官老爷或者财老爷过来买上几分,今早却冷清的不像话。
他推着担车向沈府靠近了些,这边是往来人出最多的位置,指不定会捞一笔生意。
他推着担车过了拱桥,桥下撑船卖酒的商贩也已不知去向何处,连这摊子也不要了。点茶人将担车一放,站在桥头前后左右看了看。忽地,他看到正前方人山人海,是不属这清晨的欢腾。
点茶人好奇地挤进人群,踮起脚看不到什么,便弯着身子,在缝隙中才看到——沈家那三位贵公子前后站着,为首的沈段陵如玉树兰芝,挺得笔直,面无表情,身上还挂了牌子,上面大大的四字“我是罪人”。他后面是沈应离,那张张扬的脸上布着伤痕,唯有眼中依旧光芒流转,两手高举一块牌,上书三字“我也是”。
沈应容的脸被包裹得看不出原貌,倒是没挂着举着牌子,只那一身黎衣写满了《行止录》,字迹潦草,八成是他自己写的。
这三兄弟一同游街,真是少见!
沈段陵头次游街,不知是何感想。沈应离怕他折了颜面,在后试图劝慰道:“大哥,其实游街很有趣,你莫要太记怀,你看我与应容,我们已经不在乎了。”
沈段陵:“……”
沈应离心想:“到底是因我而起,大哥与应容不在意,我却始终介怀。得找个时间同母亲说清楚。”
他低落开口,道:“大哥若是心中不快,等结束了,我愿与你去试剑,快意一把。”
“不必。”沈段陵回绝。
沈应离默了,道:“大哥若是因今次落人口舌,我将心中难安。”
沈段陵却无不耐,他踱步似的走,左右看了看。食贩们走街游巷,为生活奔走,大声吆喝,还有清晨的鸟儿叫,皆是万物苏醒的原本模样,是他记忆中如潮往事的九分真切。而非如今终日忙忙碌碌,奔奔走走,来不及多看一眼的晨初。
沈段陵眼神一动,侧身看向沈应离,对他笑了,低声道:“应离,落人口舌又如何,非生死之事,何需记怀。”他回首看去:“且看那边担车,想吃些什么,等散了尽管去挑一些。”
沈应容死气沉沉的脸忽然绽放了光彩,便是来了劲,向前拱了拱,顶着那张肿脸,喊得最大声:“想吃炒栗!”
沈应离被沈应容拱着向前去,看着沈段陵身影,缓声道:“……那我也吃!”
沈段陵嘴角噙上了笑,同沈应容说着话。沈应离本郁郁,看此情景,不由地也笑了。他这已过的十八年,大多情绪都与沈家休戚相关,唯独这次,无关沈家与谁人,是他自己的欢喜。
三人一路笑着一路走,全无悔过之相,比起受罚游街,更像结伴踏秋,将孙家人气了个仰倒。
孙九竹这次是真的无力再纠缠沈应离了,他被沈段陵重伤,少也要躺个大半月才养的好。孙泗也不与沈应容再来往,带着孙家那颗想攀附沈家的心也蔫了。
沈却回府知晓此事,将兄弟三人又罚了。沈应容在乎那张脸,怕留下些疤痕,整日闭门不出,在屋里钻研美肌之术。钻研了许久,也没什么头绪,便作罢了。
沈段陵大闭五日,抄写了《行止录》,抄好那日,被沈却带去了国师殿。来年春半,他将在殿中行受冠之仪,一待,恐要待这一整个秋天。
沈段陵走后第三日,九月初。
“站住!”
沈应容痛改前非,屋中勤学苦练,不到十天,憋不住了,这刚出门,便在自家逮住一行事鬼祟的婢子。
“我怎么没见过你,干什么的?”沈应容脸上伤痕淡了许多,不细看看不出什么。但他仔细考虑了一番,觉得有个伤疤许能显得更有血性,便用墨轻轻勾了勾。洗不下来了。
婢子手中紧握一物,眼神闪躲,道:“三公子,我是来送东西的。”
沈应容可算找到了乐子:“送什么?”
那婢子吭吭哧哧地,憋出话:“三公子,莫要为难这个……是我们姑娘嘱我送去给二公子的,三公子……莫要问了。”
“你们姑娘?我二哥?”沈应容念叨着,“那更要给我看看了,二哥最疼我了!拿出来!”
婢子十分为难,局促不安地,遮遮掩掩地,把手背到了身后。沈应容不满她这些小动作,佯装愤怒,重重哼了一声,婢子一惊,张开手,将手中绣囊交给了沈应容:“三公子,你一定要转交给二公子啊!”
沈应容猜到是秋疏衣送来的,他向来不喜秋家人,觉得秋疏衣循规蹈矩,仅会些活计,又与沈应离性情不和,只能说两人有缘无份。他应付地点了点头,收了绣囊,想着:“呦,还挺香的。”
沈应容揣着绣囊偷摸着回了屋,合了窗,将绣囊打开,从中取出一张小纸条,看也没看便丢了去。又自己寻来一张纸,咬住笔琢磨了半天,规规矩矩一笔一画地写了几字。
秋疏衣字迹端正,他学不来,耍了小聪明,末尾一句留下:无颜以对郎君,邀人代笔,言尽缘尽,再不相见。
忙活完,他去寻了沈应离。
沈应离不在屋中。沈家园林规模宏伟,景色绮丽,便是初秋,黄叶参半,将落不落,最为动人。
沈应离泛舟园中湖,躺在舟内,随水将舟拥进芦苇丛深处,仅剩舟影与一人。
自外看来,那处舟影忽明忽暗,荡漾着,风与云皆不忍相扰。沈应容不是个懂得欣赏的人,他看到沈应离的影在湖中心沉浮,有些惊喜,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嗓门大喊道:“二哥!”
沈应离心猛地一颤,两腿一蹬,差点翻了船。
他扒着舟沿坐起来,看到是沈应容,放松下来,吐了口气出去,招了招手:“我在。”
沈应容脸上墨迹再明显不过,沈应离足下一点,水上惊鸿影掠过,轻盈地落到沈应容面前,奇道:“你这脸怎么回事?”
沈应容急切道:“莫要看我了,二哥,秋姑娘托我给你这个,她哭的好伤心哦,你快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沈应离一脸狐疑,接过绣囊,打开将字条取出。默默通读一遍,神情凝重,定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沈应容。
“如何?”沈应容将脸凑过去。
沈应离不给沈应容闪躲的时机,伸手掐住他半边脸,咬牙切齿道:“沈应容,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挨打了?”
沈应容目瞪口呆,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是自己的字太丑了些。他蓄谋已久的春秋大计便这样被破了,秋疏衣原写的字条还是被沈应离取了回去。
秋天还长,沈应离将文书交了仙公,每日都去仙府与仙公请安问好,得了一次随仙公进殿探望沈段陵的机会。不过要再等些时日。
九月中,沈段陵寄了书信,人手一封,沈应离亲启那信,逐字逐句地看了下来。信中问候了沈应离课业,身体,又说了些国师殿中的常事。
沈段陵在信中从不提有关自己的种种。
沈应离也提笔。寻常事接二连三,仔细想想,他身边也没发生什么非说不可的事,写些烦心事还会徒增烦恼。
他便写下几句关切的话,余下大片白。
旧日分别,故人重逢,对他来说已是习惯了。至于何时何地再相逢。
来年春至,便可如期。【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