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听,我就讲了。沈应离是什么人,他就不是个人。若无他与那把撰魂,怨灵便不会如现在这般横行。那样我们离太平盛世,就只有一步之遥。”
“都是满纸荒唐事,信也罢,不信也罢,听个乐呵。”
方绝鹤能轻描淡写地一口气说完,自己都佩服自己。
傅观止说:“多谢,我很喜欢。”沉默许久,试着称赞道:“编得很真。”
方绝鹤讲得口干舌燥,被傅观止追加的一句气笑,想说些什么,一股热潮猛地冲上眼眶,逼使他昂起头。
他唾弃自己一把,心中将自己骂上千万遍矫情活该,吁出长气,淡淡笑道:“明日一早便出发。故事无趣,不如早些休息,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妥了。”
傅观止没有起身的意思,方绝鹤也不理他了,走出四五步,觉得不能白费一番口舌,噙着笑回身,两手拢袖,亲切道:“明日见。”
傅观止没有回应,方绝鹤嫌他冷,便摆了摆手,十分洒脱地回了屋。
讲什么不好,讲他沈应离最逍遥快乐的日子,这张贱嘴。
方绝鹤狠狠给了自己一拳,他迟钝地翻上床,却毫无困意,他本就浅眠,心中还装着事,更加睡不着。
方绝鹤干熬着到了天明,终于眼皮子打架,想着闭眼歇上一小会儿,两眼一合,门便被人叩得十足响。
渺尘在门外叩了三四声,贴着门听了听,没听到声音,小声喊着:“方师叔,我是渺尘,掌门闭关前托我捎几句话给你。师叔,醒醒。”
方绝鹤觉得头重脚轻,揉了揉眼,暗叹一声,翻身坐起。迷迷糊糊地,还没将脚伸进靴里,面前一道黑影闪过,倏地落到门前,将门拉了开。
傅观止衣衫犹在随劲风抖动,人已站稳,他肩宽背宽,把渺尘挡了个严严实实,估计把小童吓着了,两个人都没出声。
方绝鹤没反应过来,一脚蹬了个空,险些栽到地上。他赤着脚,欠着身跑上前,伸手扒住门,半挂身子,拦在两人之间,问傅观止:“你怎的在我屋里?”
傅观止疑惑,“你昨夜翻来覆去,口中呓语,十分吵闹。为何?”
方绝鹤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着,你何时进来的?”
傅观止默了默,“我一直在。”
方绝鹤:“?”
他对着这少见的主子说不出话来,舔了舔下唇,决定不与傅观止理论。扭头对渺尘道:“师父说了些什么?”
渺尘头次见方绝鹤吃瘪,张着嘴愣了,看向傅观止的眼神中带了敬意。他两手交握,睁大眼看着方绝鹤,讨价还价道:“让我玩玩姜师叔的幡再告诉你。”
方绝鹤:“……你还惦记着呢!”
他失笑,自认理亏,返回屋中取出幡来,双手捧上交给渺尘,恭恭敬敬地:“渺尘前辈,告诉我吧?”
渺尘接过,抱在怀里,两眼一转,回忆着:“掌门说——‘你杀气虽脱,心仍不纯粹,涅河城便是可消磨的地方’。”
方绝鹤哑然。
李晏婴初来四殊观时予他的玉还在桌上放着,每每看到,就会想起李晏婴死而复生一事。方绝鹤难以忘却,这种违天命远伦常的术,破了天地秩序,本就不该诞于世。
他每每看到,就想起自己。
消磨心性,要先除心魔。可他的心魔根深蒂固,早便和着骨血深入魂魄肌里,与他共生同存。除,是除不去了,只盼它不要翻涌而上,一直沉在心底最好。
方绝鹤作揖谢过禹湘子,临行前随手拿了把剑,剑长四尺,通体黑色,刃上留有多处豁口,是把弟子们常用来切磋的剑。他在观中又待了待,实在等不到姜雁北出塔,索性直接离去了。
路途上,还算了算日子,恍然觉察待来年开春,他沈应离重返人间将满十一年。
他与傅观止先骑马出这深山,四殊观建在避世之地,离利名之世有些距离。方绝鹤夹紧马腹,对身边的贵公子关切道:“傅寻来自外邦,家远在浮泾州,为何非要去嵇山不可?”
傅观止:“不可说。”
方绝鹤笑了笑,非要给两人扯出些关系,“你我因那镯子相识,因闹了些情况,不得已亲密共事了几日。现在束缚已解,我们本该毫无交集,却歪打正着又碰在了一起,谁说不巧呢?我可是个大俗人。”他轻轻勒了缰绳,玩笑道:“你说不出个所以然,还要跟着我,不会是在我身上别有所图吧。”
方绝鹤话声刚落,哒哒马蹄声一并落了,傅观止忽然动作,把马勒停。
他沉默看着方绝鹤,山中空寂,这片林泉之地刮起了红尘风,风送往方绝鹤耳中,让他听到了对面之人心潮的澎湃起伏。
傅观止分明心跳得很快,可他藏得好,淡淡说:“我已有倾心之人,莫要再以此说笑。”
方绝鹤无意拿一片真心调笑。
他策马调头,向傅观止近了两尺,朝他心口看了看,听不到急促的砰砰声了,似笑非笑地:“一片赤诚紫檀心,一张俊格好容颜,一身漂亮硬功夫,不知交付给了哪家姑娘。一对璧人,倒要祝贺你二位了。”
傅观止不答,方绝鹤笑看他一眼,驾驭着马回了正路,“不像我,天意与我独行,没有姑娘瞧得上。可怜梦里韶光好,醒来只剩两盏冷酒,半轮残月,一副老破病身喽。”
傅观止走马跟上,沉默着听他说。方绝鹤自讨无趣,听着林间时时响来的绵蛮鸟鸣,学着吹了一口哨。
傅观止默默地跟着,等他一路撒完欢:“我父族乃大巫一族,母亲来自中原。此处我无亲友,也无琐事牵绊,镯子,我的,很重要。后面一路,靠直觉走。”
方绝鹤淡笑,在马背上颠颠地回应:“原是这样。”两人又无话,眼见要过条窄溪,方绝鹤起势纵马,向前伏身,随口问道:“你夜里不睡,盯我作甚?”
傅观止却认真回:“你的涎水流了出来,我本想告知你,可不便开口,没有说。”
方绝鹤握缰回以一笑:“谢谢你。”
四殊观往嵇山,一路凶险万分,但凡要进嵇山,便没有不险的路。
方绝鹤选了最近的路途,为的不是早日赶到,而是与杜家相遇。杜家从汴华去往嵇山,定会谨慎择路,择那段魍魉妖祟鲜少出没的。
方绝鹤到了驿站,打听了杜家行径,才知杜家尚未至此,倒是更早地有众多世家从此地换马赶路去了。
他在驿站中等了三日。黄昏时,三两红衣弟子驾马开路,后跟了七八人,两辆马车。杜西关骑马走在最前,那张脸实在引人注目,
方绝鹤装作碰巧遇到,惊喜道:“小五,真是巧!”
杜西关没这股热情冲得不知所措,怔了一怔,道:“方道长,如何在此?”问完又想起,方绝鹤许是四殊观遣出陪同的弟子。
方绝鹤回道:“路途遥远,途经此地,想做个歇脚,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杜西关好性子地笑,缓声:“我与方道长有缘自在其中。”他微微侧目,见到傅观止仍在,想不到方绝鹤还拖家带口的,不解问道:“表弟要与你同去?”
方绝鹤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随口说了一句傅观止乃是他表弟的言论,险些反问出口“我哪来的表弟”,好在心比口快,嘴皮子一动:“师父闭关,观中人手不齐,只出了我一个,出于无奈这才带上表弟,有个照应。”
傅观止无言。
“你们兄弟情深,乃是好事,可惜一路凶险,问颉也想与我同来,被我拒了。”杜西关还待再说,他身后马车处,一只手撩开窗牗绸纱,杜景之看过来,打断道:“前方何事,耽搁这般久。”
杜西关立刻收了声,他嘴角一沉,提着马小跑过去,微微伏身同杜景之道:“七叔,四殊观遣了方道长前来,正巧在此地换马。”
杜景之不动,只眼神在杜西关面上走了一圈,转头看到方绝鹤,神情不变,缓缓道:“莫要耽搁。”
杜西关松了口气,乖顺地应是。杜景之便出了车厢,他一身红衣玄袍,映得面庞红润些,那瞳仁极黑,十分和善道:“方家小友,又见面了。”
方绝鹤更加惊喜:“巧了巧了,真不知当家的今日也到了这里。”
杜景之简言道:“前方迷障重重,方小友两人行,恐有不妥,不如便随我们前去吧。”
方绝鹤特意前来便是为了与杜家同行,此刻却不得不做出愧疚神情,出神入化地演道:“出行前未想到这事,不想成了累赘,真是劳烦当家的了!”
他眼睛瞄着。汴华至此路过一片戈壁,车辙压出灰尘黄土痕迹,杜景之自前一辆马车走下,后面仍有一辆,红色纱幔盖着窗,车顶坠着一串银铃,随着马蹄声声叮当响。
杜景之早便说过此番请来了明离君,银铃是外邦传音之器,杜西关牵紧缰绳,寸步不离那马车。车厢里坐的,十有八/九就是明离君。
杜景之却迟疑道:“要暂委屈方小友些,是我考虑不周,此行仅两车,怕是要怠慢了。”
方绝鹤还没说话,傅观止也盯那马车良久,他一声不吭地,眨眼间便闪身至杜西关身边,衣衫如翼展,犹在震颤。
傅观止摇了摇银铃,在众人刚做出反应时,拨开了纱幔。
方绝鹤:“……”
傅观止道:“得罪。”
杜景之双目微微眯起,眼神凌厉,他掠杜西关一眼,好似有责备意味。杜西关愣住,他身边护送弟子也是等银铃声响后才反应,怒道:“你做什么!”
车厢中坐了两人,靠前的是个女娃娃,头戴银饰,身着白色长袍,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呼吸绵长,已入梦了。她倚靠在一男子身上,明离君也是一袭白袍,面覆银具,仅露出一双眼,他眉目缱绻,对傅观止轻声道:“小女尚在休息,有什么,再议不迟。”
傅观止只看这一眼,面露疑惑,垂眸沉声:“不必了。”又放下了纱幔,向后撤了两步,抬眸看着方绝鹤,有话却没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