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是在一个万里晴空的日子,捡到了赤司征十郎。


    那个据主公大人说,作为最终选拔的幸存者,通过了选拔却放弃了名额,仅凭一人之力,就穿越了藤袭山,况且身上未佩戴任何刀具。


    经鎹鸦的指示,富冈义勇来到了山脚下的瀑布,身着白色浴衣的俊美男子躺倒在湖边,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毒,胸口处有三道血淋淋的划痕。


    明明此般落魄形象,富冈义勇依旧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脱离于这个时代的贵族气质。


    后勤部门[隐]的队员将赤司征十郎搬运回了鬼杀队本部,主公大人吩咐让蝶屋的人好生照顾。


    ……和贵宾一样的待遇。


    主公大人似乎对这位仁兄很感兴趣,富冈义勇有种预感,队里估计会发生大变。


    赤司醒来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恍若经历了一场噩梦,梦魇所带来的焦灼与无力像汗液依附在身体,让他几近虚脱。


    胸口上火辣辣的灼烧感刺激着感官,使人慢慢清醒。


    ……今天又是得以幸存的一天。


    “别乱动,你身上的毒素还没完全消退,乱动会影响药效时间的。”


    说话的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年纪看上去不大,她端来一碗冒着咕噜咕噜气泡的汤药给他:


    “这是蝴蝶忍大人亲自调制的解毒汤,分三个时段服用,这是最后一碗。”


    赤司看了眼碗里的汤药,没动。


    少女对他的犹豫感到一丝不满:“你被山鬼划伤了,他们的爪子有剧毒,不喝解药,就等着死吧。”


    赤司沉静的目光投向少女,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即便真有什么问题,那他喝了也是死,不喝也是死。


    四舍五入,那就喝了吧。


    赤司接过碗喝了一口,吐了出来。


    ……味道太销魂,仿佛是在厕所里死了三天的鱼在锅里煮烂后,又在泡菜坛子里泡了两天。


    “这可是蝴蝶忍大人花了三个小时熬制成的汤药,你竟然这么浪费!”少女痛心疾首地指责。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赤司也很自责,竟然在外人面前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简直能写进他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的人生污点里。


    他重新端起碗,深呼吸,放空思想,一饮而尽。


    一位穿着奇异制度的少女前来通知:“阁下,主公大人说等您醒过来药效过了后,让在下接您去见他。”


    主公?阁下?这是什么年代久远的称呼?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喝下那恶心的药后,身体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至少说明这里的人暂时可以信任。


    缓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将空碗递回给少女:“谢谢你照顾我。”


    少女被他这副温柔倾城的笑容戳动了,脸禁不住一红,有些懊恼地嘟囔道:“哪有人这样笑的啊…”


    出了屋子,赤司才发现身处于一座老式宅邸,庭院有惊鹿,有鸟语花香,有青石板铺成的蜿蜒小路。


    正午的太阳四面八方,像密密麻麻闪光的鱼鳞。


    赤司被领到了正殿,里头点了沉水香,甘苦的芳甜弥漫一殿,只叫人觉得肃静和庄重。


    见到了那位“主公大人”,那位半张脸都是骇人伤痕的大人,赤司出于礼貌只瞧一眼便移开视线,微微欠身,并没有率先出声。


    “孩子,你醒了?太好了。”


    那是一种十分温柔的男声,语速、语调、语气的火候都拿捏得十分到位,让人如沐春风,又心生敬意。


    孩子?


    …赤司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叫“孩子”是什么时候了。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赤司征十郎。”


    “真是个非常动听的名字呢,来,请坐。”


    这位是鬼杀队的当主,产屋敷耀哉先生。


    通过相互介绍,赤司很快理清了这一切的来由。


    “原来如此,赤司阁下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呢。”产屋敷耀哉像是并不感到意外,“想来该归为偶然的事情,何尝又不是缘分呢?”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都是寻常。”赤司端正地跪坐在榻上,长年累月的良好教养使他在任何场合都能做到从容自若,“无所谓缘分与否,只看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方向罢了。”


    说罢,赤司望向对方,语气诚恳:


    “若是大人知晓能回到未来时空的方法,请务必告知,征十郎感激不尽。”


    产屋敷耀哉闻言,唇角的弧度不减。


    只是端起面前的茶,吹了吹,轻抿一口:“焦了。”


    他放下茶杯:“葵,让他们重新沏一壶吧,有远客来访,总得招呼到位。”


    赤司尝了一口,尚可,不想麻烦人家:“我觉得现在这样并不差。”


    产屋敷耀哉笑着摇头:“再小的一件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其实有些事情就和这烹茶一样,要讲究火候,火候不到,众口难调,火候过了,事情就焦。”


    “切勿心急,既来之则安之吗?”赤司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却不以为然,人一旦习惯于掌控手中的一切,任何计划之外的偏差都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赤司阁下之前提到,此次旅行是为了治病?”产屋敷耀哉忽然说,“我刚好认识一位医生,不过她的身份有些特殊,若你觉得可行,我很愿意为你引荐。”


    赤司一时犹豫。


    在未来的时代都尚且未找到的治愈方法,难道在这个时代就能找到吗?


    “赤司阁下,可以跟我来一趟吗?”产屋敷耀哉被侍者扶起,接过一支拐杖,白衣翩翩,彬彬有礼。


    他在前头缓步走着,赤司跟在他身后,宅邸后面有个庭院,出了庭院,绕过一片矮丛,海浪声荡进耳畔。


    本部的后面竟然是一片海。


    即使是在阳光下,海水依然是暗灰色的,覆盖着雪白的泡沫,岛屿耸立在远方港湾里钢铸般平静的海面上。


    赤司微微睁大眼睛。


    不会错的,那是……江之岛。


    这里是镰仓,是大正时代的镰仓。


    铁轨还未建成,电车也瞧不见影子。


    没有路标,没有站台,没有行色匆匆的乘客。


    只有一遍遍击打礁石的海浪。


    凛冽的风呼啸着掠过海浪,凉凉的,带着些许咸味。鹈鹕漂浮在浪头上,成群的海鸥和一只长鹰在它们上头盘旋着。


    远处有旧时代的厚重的大货船。


    “人世间的很多东西,你不看它便没了,多看看无妨。”产屋敷耀哉的话被海风吹过来,柔柔的,沙沙响,似有无限感慨,“毕竟每一次的航行,都是为了下一次靠岸。”


    “可若是迷失了方向,就永远靠不了岸了。”赤司望着远处的江之岛,像是在和海浪说话。


    “赤司阁下觉得自己的病症是种拖累,为何不能换个角度思考呢?”


    赤司闻言转向他:“怎么说?”


    产屋敷耀哉同时转头,伤疤触目,神色柔和。


    赤司稍稍惊讶,他在他的眼里看不出焦距。


    产屋敷耀哉不答反问:“不然,赤司阁下觉得,自己为什么能平安抵达我们本部呢?”


    赤司哑然。


    诚然,通过了解他对这个时代有了一些片面的认知,即便是史册记载,他竟也没想到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鬼”。


    早知道就该学征十郎,多翻翻神怪传说。


    而自己从抵达镰仓客栈睡下后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每次睡前他都会祈祷,吃药,能一觉醒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惜,总是眼一闭一睁,世界就变了。


    “我们的鎹鸦一直在路上跟随着你,说实话,你认为的病症,我更愿意称其为‘超能’。”


    饶有深意的尾音落下的片刻,一群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位装扮奇异的男女跑了过来,在距离二人十步之遥停下。


    整齐划一地单膝下跪。


    “主公大人!”


    是鬼杀队里最高阶级的几位「柱」们。


    个个都打扮得……充满想象力。


    出于礼貌,赤司并未盯着他们看。


    但他们却无一例外地盯着他瞧。


    “主公大人!听富冈说您物色了一位通过选拔的剑士,就是这位仁兄吗!”说话的是炼狱杏寿郎,眉宇飞扬,热情爽朗,全身上下荡漾着一种“火之高兴”的气质。


    甘露寺蜜璃脸蛋红扑扑:“啊!是个小帅哥呢,好可爱!”


    宇髓天元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不华丽的穿着,是睡衣吧?”


    伊黑小芭内:“还挺别致。”


    赤司:“………”


    几位「柱」们一开始还在七嘴八舌,主公大人将手指放于唇边,一片寂静了。


    “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么有活力,我的孩子们。”产屋敷耀哉缓缓放下手,“如你们所见,这位赤司阁下是我的贵客,也是我相中的「柱」之人选。”


    话音一落,全场再次沸腾。


    “主公大人,请原谅我的失礼。”宇髓天元说着,质疑的目光朝赤司凌迟过去:“恕我直言,这位怎么看都不华丽的仁兄,何以担当「柱」的名号?”


    甘露寺蜜璃首先表示反驳:“诶?明明这么帅气这么可爱,我都有点看上他了……”


    “你们都没听说吗?”伊黑小芭内瞥了他们一眼,脖子上的白蛇滋溜滋溜吐着信子,“他未佩戴任何武器,空手肉搏便通过了选拔,还在月黑风高夜只身一人穿越了藤袭山。”


    “原来如此!是拥有非凡力量的勇士呢!”炼狱杏寿郎点点头,“主公大人,希望能请他向我们证明他的实力!”


    产屋敷耀哉耐心地听他们说完,却转而问赤司:“赤司阁下,不知什么想法?”


    作为诸人议论的对象,赤司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仿佛他们口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将视线从灰蓝的大海抽离,赤司仿若后知后觉般回过神,对着产屋敷耀哉轻轻点头。


    “承蒙主公大人的赏识,只可惜此次相聚实属意料之外,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所以暂时无法回应大人的盛情。”


    依旧是教科书般地回复,然而……


    “只是大人此般相助,我无以为报,打扰的这几天,我愿意尽我所能弥补遗憾。”


    这位仁兄说话爱绕弯子,除了产屋敷耀哉都反应了好久。


    甘露寺蜜璃更是听得一脸懵,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呢?


    “嘁,叽叽喳喳婆婆妈妈半天,主公大人都这样邀请你了,你那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态度啊???”


    一只在旁边忍耐着没说话的不死川实弥此刻终于爆发,用刀鞘指着他,语气不善:


    “主公大人,既然您认可他的实力,那便容我验证一下如何?”


    产屋敷耀哉没有表态,赤司倒是有些微的惊讶。


    这位暴躁老哥给他的感觉像极了某人。


    “兄弟!接着!”


    炼狱杏寿郎扔给他一把刀,赤司反射性地接住。


    “来,让我验证一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不死川实弥说着,便拔出长刀冲了过来。


    这位兄弟,请停止你的爆豪行为。


    赤司还未来得及出言制止,便被一道狂暴的力量击飞在地。


    “站起来啊!这点程度都受不住,白白糟蹋了主公大人对你的认可!”


    不死川实弥吼着,突然感觉对面的气场变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连带空气中的含氧量仿佛都下降了好几个百分点。


    不止是他,其余几位「柱」们都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产屋敷耀哉虽然看不见,却不动声色勾起嘴角。


    “你刚刚,是在跟我说话吗?”


    前一刻还倒在地上的赤司征十郎,此刻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神色冰冷,左眼变成了凌冽的金色。


    不死川实弥还在疑惑他的转变,忽然一阵风掀过。


    他的面颊多了一道血口。【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