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臻子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产自莱茵高的riesling酿的干白，已经窖藏了十几年，口感清甜，香味馥郁。
要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大陆终于迎来了一次并不稳定的统一，德特里希将军在此建立了新欧洲联邦（简称新欧）并任职新欧的第一任首相，这次统一已经持续了上百年，但是政局依旧没能稳固，直到如今仍是偶有动荡。
莱茵高因为历史因素被保留在新欧的德意志州，出于种种原因，那里已经多年没有产出葡萄了。
许臻子能在上星舰之前搞到这样一瓶酒实在是不容易。
他向来追求享受和冒险，烟酒更是挚爱。
只不过，这一次他喝酒倒不是为了放松和享乐。
他需要压惊。
“你看了对不对？”裴少寒在他身边来回踱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狂热，“人鱼！那可是人鱼！”
许臻子低头抿了一口酒，尝到熟悉的味道之后，他终于恢复了些正常人的思维，于是轻轻点头，道：“看到了，很美。”
“我的天！真不敢相信！”裴少寒低声道，“这回人鱼可不只是传说中的物种了，你说，咱们要是搞一条人鱼带回该多拉风啊！”
许臻子不得不提醒他：“如果对方属于智慧生命的话，你这么做是违法的。联合国星际法第三十一条，不得以任何名义诱拐、贩卖、走私外星人口。”
15世纪末到16世纪初，人类进入第一次大航海时代，欧洲人开辟了到达美洲和印度的新航线，这一次的地理大发现，促进了世界文明的汇合，但是同时也铸就了臭名昭著的“黑三角贸易”。
一千年后的25世纪末，人类进入第二次大航海时代，为了最大程度地杜绝千年前的惨状重演，联合国及时颁布了星际法，用以约束这些私人星舰队。
“好吧，”裴少寒被许臻子的话浇了一盆冷水，很快冷静下来，“你说的对。”
“不过，等以后这条航线稳定了，来去时间缩短，或许可以考虑搞个旅游业，光是人鱼的噱头也够吸引人了。”许臻子面露沉思之色。
裴少寒听他这么一说，那颗被冷水浇透的心又忍不住重新火热起来，“或许我还能和好看的人鱼小姐谈个恋爱……”
许臻子看着他，无奈，“那可是非人类……”
裴少寒：“非人类怎么了？我就喜欢非人类！”
许臻子：“……”口味还挺重？
……
“信息采集机器人已经将附近的信息全数采集回来了……”
新的会议上，舰长将情况简述了一遍，然后道：“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但是我们依旧无法确定，不穿防护服的情况下，人类能否正常在这个星球上生存。”
工程师中的一人提议道：“我们可以放一些动物出去试探一下。”
许臻子看向那人，他隐约记得这个人，似乎叫做赵天河？
“什么动物合适？”有人忍不住嘲讽道，“这艘星舰上可都是人。”
赵天河冷笑一声：“谁说没有。”
众人就看见他伸手掏掏掏……
掏出一个鸡蛋。
“上星舰之前带的，受精卵。”赵天河解释道，“我本来想试试在星舰上种菜，如果可以还能养养鸡，但是维诺拉不让。”
众人沉默一瞬——你这样，维诺拉不让也是对的叭？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孵不出来了叭？”有人弱弱
“谁说的？”赵天河反驳道，“我可是请维诺拉用了冷冻技术保存的。”
这艘星舰上确实有个保存生物的冷冻库，本意是用来保存一些在外星发现的新物种的，好将这些地球没有的物种带回去研究。
在冷冻库特殊的保存环境下，即便是百年前的生物，解冻之后依旧具备很高的活性。
鬼知道居然会有人用这个保存受精的鸡蛋。
舰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平复了心情，道：“那就孵鸡蛋吧。”
二十多天后，一窝十九个鸡蛋孵出了十只鸡，舰长精心从一群出壳没几天、羽毛还没丰满的小鸡崽里挑出了他认为最健壮的一只。
一名舰员自告奋勇地提起装了鸡崽的笼子出去了。
他脱掉防护服后在外界待了大约四个小时，才回到星舰内。
“暂时没有察觉到什么安全隐患，但是湿度太大，待久了并不舒服。”
次日，许臻子等人终于可以放心离开星舰了。
这艘星舰降落在一个过分狭小的岛屿上，四周都是海域。
许是脑海里那只人鱼的形象始终挥之不去的缘故，在舰长组织了一只探险队离开后，留下的许臻子忍不住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裴少寒追着他走过去，面对美丽的生物的时候，这位地质学家总是忍不住想要撩骚的心情。
他搭着许臻子的肩膀，轻声道：“阿臻啊，你长得这么好看，留在地球做明星不也能挣大钱？跟着我们到处跑多累？”
许臻子转头端详他片刻，道：“你长得也不赖。”
地质学家确实长得不错，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垂眸的时候三分忧郁，抬眼又自带勾人的风流。
简而言之，不正经。
不正经的裴少寒表示：“我和你可不同啊，我是为了追逐那些美丽的生物才来的这儿，人鱼，简直就是上天的宠儿啊……倘若可以来一场跨种族的恋爱就太棒了！”
许臻子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也是。”
他一笑起来，稍嫌锋利的眉眼便彻底褪去了冷淡，灰黑色的眼眸仿佛有星光流淌，别有一种薄淡而优雅的旖旎。
银白鱼尾的人鱼躲在礁石之后，远远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用尾巴拍打了一下水面。
“你别看着我笑……”裴少寒伸手掩住面孔，哀嚎道，“我是不可以喜欢上人类的！”
许臻子瞬间收敛了笑意。
——死变态。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摊开了自己手里的笔记本，记下了第一页：
“维诺拉航拍资料显示，这颗星球的海洋面积远超地球，陆地多半是以小型的岛屿为主，占比约9。
根据近24天数据统计，一昼夜约为40小时，但是由于海水的调控作用，昼夜温差在13摄氏度内。
景色优美，空气清新，目前已发现具有极高观赏价值的新物种。
但岛屿面积狭小，空气湿度大，想要开发为旅游景点需要针对此做出改良措施。
暂且将这颗星球称为——
海蓝星。”
许臻子望着纸上的字迹，深深为自己取名的水平默哀了一把，然后默默在“海蓝星”四个字后加上了一串国际音标。
嗯，这样看起来似乎就高大上很多了。
做完这些，许臻子重新将纸笔塞回了口袋。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却发现裴少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腥咸的海风吹拂，水天浑然一色，海浪拍打着海上零散的礁石，迸溅出雪白的水花。
许臻子脱掉鞋子，慢慢走到了沙滩上。
海水卷起雪白的泡沫，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背。
他那么白。
修长颈项裸露在外，来自恒星的光穿过大气层落在上面，仿佛晕开了一层菲薄的光彩。
似乎想要看得更加清晰点儿，人鱼从礁石后探出了头，朝着许臻子的方向专注地看去。
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他生着半透明的蹼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礁石上轻轻抠动着。
下一刻，许臻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人鱼惊慌地缩回了礁石之后。
我的运气不会这么好叭？
许臻子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嗨？”
他生出右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也许是许臻子的态度十分友好，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等了半晌，那条人鱼自礁石后再度探出了头。
他看着许臻子。
许臻子也在打量他。
人鱼有一张偏向于欧美人种的俊美面孔，五官轮廓深刻，眼珠是冰蓝色的，睫羽的颜色淡到近乎于白，面无表情地看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
他的额角留有银白的鱼鳞，在本该是人类耳廓的位置也生有一对银白色的鱼鳍，看上去别有一种奇妙而诡艳的美感。
我的天……
许臻子因自己所见的一切而惊叹。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带录影设备来。
一人一鱼（？）对视良久。
终于，人鱼轻轻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许臻子眨了眨眼睛，压下了心头起伏翻涌的情绪。
“嗨，我叫许臻子。”他伸手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将每个音都发到标准，“许、臻、子。”
人鱼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有些不解。
“许、臻、子。”黑发少年再度向人鱼重复了自己的名字。
人鱼依旧沉默不语。
许臻子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向着人鱼重复着同样的话，态度从未有过的认真，像极了一位极力推销产品的推销员。
【虽然我精通七十门外语。
但是依旧没有什么卵用。
因为遇见外星人的时候，七十门外语，一门也对不上。】
也不知道这样单方面的交流持续了多久，那条人鱼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什么。
他冰蓝的瞳孔倒映出站在那儿的少年的影子，微微启唇，纡尊降贵一般地开了口——
“许……臻……子？”
那声音是属于少年期的清冽，然而每一个音节的倾吐都说不出的优雅婉转。
让许臻子想到了，天地一白的十二月里，阳光透过树梢时，于枝头轻轻飘下的剔透的雾凇。【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