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许臻子才终于明白，希腊神话中的塞壬那令凡人无法抵抗的致命歌声，恐怕是真实存在的。
这也太太太太……太好听了叭！
在念出许臻子的名字之后，人鱼似乎放松了些，他也轻轻对许臻子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发音优美，音阶变化繁复，听上去宛如歌唱，然而实在是太长了些，饶是许臻子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复述出来。
不过人鱼却效仿着之前许臻子做的那样，放缓了语速，不断向许臻子重复着这句话。
在人鱼重复了三四遍之后，许臻子终于可以复述出这句话了。
或许是人鱼的名字。
他想。
许臻子不禁感到有些窘迫，忍不住伸手搔了搔自己的面颊。
人鱼的名字实在是太长、太难念了。
倘若人鱼们的语言天生就是如此复杂，那想让人类和人鱼建立起正常的沟通可不是一件迅速的事。说不准到时候星舰上的人一个都学不会，事事都需要他来翻译。
想想看就可怕。
好吧，说笑了。
事实上，等到许臻子解析完这门语言，录入到维诺拉系统里之后，大家只需要随身带个翻译器就可以和人鱼进行简单的日常沟通了。
可是前期的工程量实在巨大，许臻子和人鱼沟通许久，也不过能成功复述出十几个词句而已。
是在是人鱼的语言听上去太像唱歌了啊，每一句话、或者说每一个词，念出来时都冗长得不像话。
“阿臻！阿臻！”
许臻子正低头将刚刚学会的那几个词句用音标记下，就听见远处传来裴少寒的呼喊。
许臻子下意识抬头。
只见从礁石后探出头来的那条人鱼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丝类似紧张的情绪，没等许臻子挽留，他就飞快地缩回礁石后，随即潜入水中游走了。
裴少寒走过来，惊讶地看着许臻子，语气夸张：“我的天，阿臻，你这么快就和人鱼说上话了？”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许臻子道，“倘若可以确定他们也有自己的文明的话，那么就属于智慧生物确凿无疑了。”
裴少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不禁感慨：“你是真的以研究的态度对他们啊。”
许臻子捏着笔，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好吧好吧！”裴少寒悻悻道，“打断你们的交流是我不对，但是……维诺拉让我叫你去吃饭了。”
许臻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
这颗星球的白昼和黑夜都过分漫长，总是很容易让许臻子忽视进食的时间。
回到星舰上的时候，维诺拉已经为每个人准备好营养均衡的食物。
随着保鲜技术的进步，一些食物已经可保存五十年以上，只要你不觉得吃几十年前食物膈应，完全可以在经过漫长的星际流浪后享受一顿美好的饕餮盛宴。
一日三餐的概念在过分漫长的昼夜里，被彻底舍弃了。
他们一昼夜要吃五到七顿饭。
这一顿吃的是十二年前的土豆泥和鸡胸肉，经过厨用机器人的二次加工后，看上去和新鲜的没有什么差别。
许臻子慢慢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又拿起笔记本朝着星舰外走去。
“许臻子先生，选择用古早的纸笔方式记录信息，是因为您还不够不信任我吗？”
走到出口处的时候，机械的女音蓦然在他身边响起。
许臻子驻步，对于人工智能的思维方式表示费解，“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您完全可以使用我来记录那些数据。”
许臻子沉默一瞬，道：“维诺拉，你多想了。”
仅仅是因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暂时还改不了使用纸和笔来记笔记的习惯而已。
顿了一顿，许臻子好脾气地解释：“我很信任你，只不过是我更加喜欢用纸笔而已。”
“那是因为不信任他们吗？”维诺拉似乎认定了其中存在什么猫腻一般，执意问道。
卧槽，人工智能这么智能吗？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叭！
许臻子无奈：“其实我……”
“这是我们的秘密，许臻子先生。”维诺拉打断了他的话。
机械的女音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些不为人所知的变化，它说：“我会为您保守秘密的。”
“……好叭。”许臻子干巴巴地说，“你要是真的这么觉得也可以。”
一架机器人移动到他的身边，小小的显示屏上浮现了一个粗糙的笑脸图案。
机器人将一件外套递给许臻子，维诺拉的声音响起：“很快天就要黑了，温度会降下来，您需要注意保暖。”
“谢谢了，维诺拉。”许臻子为人工智能的贴心感到惊讶，他捡起外套，走出门去。
丝毫没有想过为什么维诺拉没有这样“贴心”地对待别人。
天空由湛湛的蓝渐染为灰金色，恒星在西方低沉，几缕薄淡的云彩如被敷上了一层金粉，教夕阳的光点缀得富丽。翻涌的海水染上了霞光，浮着一层粼粼的金橘色，呈现出手揉纸一般的质感。
只是真正的手揉纸是绝不会有这样奇异绚烂的色彩的。
许臻子朝着海滩走去，潮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仍旧是没有停下脚步。
他念着今天学会的那个词，那个——人鱼的名字。
在他呼唤了许多遍之后，终于，一个身影慢慢从海水中浮了上来。
那个影子逆着光，看不清五官，身后的夕阳照得他的轮廓单薄如一纸剪影，在洒满碎金的水面上，沉默着。
许臻子知道是他。
飞快地脱掉自己的外套和上3衣，黑发的少年屏住呼吸，一头栽入了水中。
他朝着那个影子的方向游去，然而才游出一段距离，尚未抵达那处，就察觉到自己的脚腕被什么用力地拽住了。
艹！
猝不及防的偷袭让他差点儿没憋住一口气，暗暗骂了一声，许臻子弯过腰去想要查看是什么缠住了自己脚。
然而入目的却是一只生有长长的鱼鳍的手臂。
幽蓝的海水里，人鱼银白的长发如丰美的水草在海中妖冶地散开，他握着许臻子的脚踝，眼眸在幽暗的水下呈现出深邃的幽蓝，静静地许臻子对视。
“……”
人鱼松开了他的脚踝，尾鳍摇晃，游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生有蹼的手指是属于冷血动物的冰凉，许臻子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蹼上分泌出的黏腻的滑液。
人鱼用力地箍住了许臻子的手，拽着他朝着海洋的深处游去。
许臻子不知道人鱼要带着自己去哪儿，然而随着逐渐的深入，那口气终于憋不住了，他的胸腔也因为憋气憋得太久而隐隐作痛。
他不禁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虽然人鱼没有表现出攻击自己的意图，但是他的真的忍不住怀疑人鱼是想要淹死自己。
雪白的泡沫从唇齿间溢出，许臻子甚至觉得眼前开始浮现一块接一块的黑斑，幽静的水底什么也没有，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只有手腕上收紧的滑腻触感。
他应该……
自救。
许臻子开始挣扎起来，他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束缚，奋力地朝着水面上浮去。
人鱼锋利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了细碎的伤痕，丝丝缕缕的血红在幽暗的水底摇曳开，很快被稀释。
但是人鱼察觉了。
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许臻子这样的生物是不能在水下呼吸的，人鱼松开了他的手，游了上去，双手捧住了许臻子的脸。
他冰凉的唇瓣贴上了许臻子的嘴唇，新鲜的空气顺着两人相接的唇齿慢慢渡进了许臻子的身体。
“！！！”
走过南，闯过北，还和人鱼亲过嘴。
许臻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仿佛并不明白亲吻的意义，人鱼的神情始终平静，他的目光坦荡得堪称纯真。
良久，人鱼松开了捧住许臻子脸颊的手。他重新握着许臻子的手腕，银白的宽大鱼尾一摆，朝着海上游去。
水波起伏中，许臻子被他推上了海中的礁石。
这是一块很小的礁石，仅容三个人并排躺着。
许臻子坐在上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呼吸急促，许是因为之前险些呛水的缘故，眼角沁出了一线菲薄的红。
一线，锋利，却又脆弱的红。
人鱼仰头看着，竟然产生一种，想要伸出舌头去舔舐的冲动。
像是舔舐锋利的骨刀那样，即便唇齿被刀刃绞烂，舌头被刀刃割破，将腥甜滑腻的鲜血咽下喉管，也要去亲吻一番。
人鱼深深看了坐在礁石上的黑发少年一眼，弯腰潜入了海底。
寂静的天地间，唯余许臻子一人。
那条人鱼久久不回来，许臻子一眼望去，四周都是幽蓝的海水，不辨方向。
头顶的天空渐渐暗淡下来，夕阳贴近了海水，在水上铺了一层艳丽的红，像是燃起了斑驳的火。
许臻子开始思考就这么游回去的可能。
也许他真是的太肆无忌惮了点儿，就这么轻易地跟着人鱼跑了，也不知道星舰上的那些人发现他不见了之后，会不会慌张？
再说那条人鱼把他带到这里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想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就在许臻子胡思乱想之际，随着“哗啦”的破水声，人鱼浮出水面，朝着他缓缓游来。
趴在礁石边，人鱼仰头看向许臻子，银白的长发从他的肩头自然地滑落，露出了光洁的脊背。
生着半透明的蹼的手掌在少年面前摊开，白皙的手心里躺着一枚泛着珍珠般光泽的精致贝壳。【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