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臻子回到星舰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他收起了那把沾满了雨水的伞，小心翼翼放在了金属材质的门旁，雨水顺着伞身淌下去，很快就在地上积了浅浅的一层。
清洁机器人移动过来，将伞收拢了放好，又去拖地上的水。
许臻子也一身都是水。
他穿的单薄，衣服一湿就贴在了身上，往日里掩藏在衣料之下的颀长身体便清晰显现出来，表面上看着稍嫌纤瘦的身体原来并不羸弱，衣衫之下薄薄的一层肌肉，线条优美流畅，倒是十分养眼。
“许臻子先生。”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许臻子一时还没想好如何面对维诺拉，正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休息舱，就被这声音叫住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维诺拉？”
“您去看了人鱼，他还好吗？”仿佛之前的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维诺拉向许臻子问起人鱼的情况。
“还不错。”许臻子道。
事实上，情况也确实不错，毕竟人鱼的自愈功能强大，那道伤口看着十分恐怖，但是在做过简单的清洗消毒后，很快就不再朝外渗血了。
维诺拉陷入了沉默。
面对这位过分像人的人工智能的时候，许臻子总是忍不住用对待人类的态度和他交流，大概是中间五百年的时间跨度，让他暂时还无法适应人工智能过分活跃的思维。
见维诺拉久久不语，许臻子也不禁有些尴尬。
他站在原地，乌压压的睫毛上都是水，凝结成晶莹的一滴，他一眨眼，那水珠便映着灯光一闪，旋即便不堪重负一般，从睫毛上落了下去，滴在了面前的地上。
良久，维诺拉终于出声：“许臻子先生，外面很危险，我很担心您。”
许臻子点了点头，却没有做出“下一次不会这样了”这类的承诺，只是道：“抱歉。”
“您不必道歉，我只是希望您能更加注意安全一些。”
许臻子轻轻“唔”了一声，“我知道的，谢谢你。”
人工智能顿了几秒，才道：“不用谢，请……好好休息。”
许臻子顺着长长的甬道走进休息室，拿了自己的日用品便准备去洗澡。
他们在星舰上，虽然维诺拉有能力将海水转化为充沛的淡水，但是洗澡用的却不是水，而是某种特殊的可以将空气模拟成水波效果的仪器。
这种仪器的清洁功能强大，同时附带减压、芳香、杀菌、消毒等效果，但是许臻子始终觉得，没有水的洗澡不是完整的洗澡。
不过身在外星球，条件限制，许臻子也只能认命。
等许臻子结束了洗浴，换上了干净清爽的新衣服，回到了房间，休息舱内大多数舰员们已经回来了。
“阿臻！”裴少寒坐在床上，朝许臻子招了招手，他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阿臻，你真的去了啊？外面那么大雨呢。”
许臻子轻轻点了点头：“去过了。”
“你看见人鱼了？”裴少寒眼睛都睁大了一些，像是诧异得很，语气夸张地道，“哇，这么大的雨去找海边，你真的不怕死啊。”
“我会游泳。”
裴少寒撇了撇嘴，他向来学不乖，闻言下意识地反驳道：“可是被淹死的往往都是会游泳的啊。”
下一刻，就见黑发少年目光冷淡地瞥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我能让你感受到不会游泳被淹死是什么滋味，信不信？”
裴少寒顿时噤声。
……
暴雨接连下了四五日，天空终于放晴。
也许是久雨逢晴的缘故，海上起了一层潮湿的雾，日光融在微浓的雾气里，稍远的地方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看不清楚，一时之间天地静谧异常。
直到赵天河带着他的鸡崽崽们被不耐烦的维诺拉赶下了星舰，寂静终于被打破。
小鸡们的翅膀已经稍稍有些硬了，一只只虽然还未全然长大，但已经与幼生期截然不同。被圈禁了数日的小鸡们一见阳光便欢腾地到处跑了起来，叽叽咯咯叫个不停。
裴少寒看得几乎要流口水。
他们都已经很久没吃过新鲜的鸡肉了，虽然星舰上确实保存了鸡肉，但是在宇宙里飞了十二年的鸡肉和这群活泼泼跑着的鸡崽儿能一样吗？
他有心想要拉着许臻子一起找赵天河讨一只，然而转头一看，黑发少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
许臻子自然是去了海边。
涨潮过后，海滩上留下了许多鱼和各种各样的贝壳，许臻子捡了几枚，这些贝壳确实精美艳丽，让人见了便心生喜欢。
他正低头翻看着自己捡的那些贝壳，就听见海上传来了塞壬的声音。
他们真的越来越亲密熟悉了。
许臻子放下贝壳，脱掉了鞋子走进了海水里。
塞壬游向他，生有蹼的手指拉住了许臻子的手。
他们没有再去之前常去的海中的礁石了，就在这附近找了个地方，如过去一样，对着刻有塞壬一族的文字的板子，学习人鱼的语言。
这些文字记载的多半是一些奇异的传说和神话。
譬如这个世界本来是黑暗的，太阳们都沉睡在黑暗的深渊里，人鱼的某位英雄，经历千辛万苦从黑暗的深渊里偷来了一颗太阳，但是因为它不能在水中燃烧的缘故，所以英雄将它安在了天上。
又或者是，因为神明震怒，人鱼们生活的海水开始沸腾燃烧，人鱼们死伤无数，一位贤者带着一部分人鱼想办法穿过了海峡，躲在了浅水处，才使得少数人鱼存活下来。
这些神话传说对比地球上的神话，与扶桑神树、普罗米修斯取火、诺亚方舟之类亦有相似之处，人类的神话一部分是解析天地宇宙、日月星辰的存在，还有一部分则是反映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这些神话能被用文字记载在板子上，也反映了他们对于神话的重视，很可能神学在人鱼的社会中，仍旧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
可是许臻子转念一想，倘若真的很重要，塞壬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拿来给自己看呢？
他一时也想不透其中关窍，只是觉得，倘若真的要搞清楚这些东西，恐怕还是需要和更多的人鱼接触才行吧？
他思索的这会儿功夫里，塞壬已经捉住了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查看玩弄了。
许臻子的双手生的也极为好看，他十指修长白皙，骨肉匀亭，指甲是淡淡的肉粉，仿佛透着三两分温柔。
塞壬似乎极为喜欢这儿，总是忍不住用嘴唇去触碰。
许臻子回过神来，就见塞壬伸手小心翼翼地用尖利的指甲虚虚勾勒自己掌心的纹路，他忍不住失笑。
人鱼是没有掌纹的，但是人类有。
许臻子的掌纹生的杂乱得很，密密匝匝的细小纹路遍布三条主命线的周围，有人说这样的手相注定命途多舛，事事难以顺心。
只是许臻子不信。
见塞壬对他手心里的纹路感兴趣，许臻子便玩笑一般，开口道：“这是代表生命的。”
他伸手指出左手象征着生命线的那条掌纹给人鱼看，说：“这条线这么短，又这么乱，说明我会活得很苦，活得很短。”
许臻子才学人鱼语不久，会的词不多，只能用最直白简单的句子，向人鱼表达自己的意思。
然而人鱼显然没有将这个当做玩笑。
他们供奉神明，憧憬神话，自然也对自然界中一切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持一种相信的态度。
塞壬冰蓝色的眼眸黯了黯，他冰白的睫羽低垂着，低着头注视着许臻子手心里的那条线，嫣红的唇瓣紧抿。
银白的长发顺着人鱼光裸的肩头滑下来，遮却了半张脸，许臻子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察觉到塞壬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愈发用力了一些。
“塞壬。”许臻子忍不住出声叫了一声。
握着手腕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一些。
许臻子伸手将人鱼的长发朝耳后撩起，温柔地摸了摸人鱼的脸，问：“怎么了？”
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哄孩子一般的宽容。
“不要，死。”人鱼抬头看他，如雪的睫毛下是一双剔透的蓝色眼睛，那双眼睛里蕴着几分难过。
哎呀，还真是单纯的生物啊。
许臻子为自己哄骗了这样纯洁天真的生物感到一瞬的羞愧和心虚，他面不改色地挑起人鱼的下巴，轻佻地道：“那塞壬亲亲我叭，我不死。”
然而过往对于亲吻这项活动十分热衷的人鱼却没有动作。
他安静地看着许臻子，眼眸清澈而澄静，嘴唇翕张，吐出的仍然是那三个字：“不要死。”
固执又可爱。
许臻子忍不住大笑，雪白的面孔上浮现一丝近乎宠溺的无奈，口中道：“好了好了，塞壬这么可爱，真的也让我有些头疼。”
“那么告诉塞壬一个秘密哦，”许臻子弯腰凑近了塞壬的耳边，呼吸倾吐，压低的声音如一线游移不定的丝，透着几分诡谲，“我是不会死的，如果听说我死了，那一定……是骗人的。”
他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