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击礁岩卷起泡沫如碎雪,阴沉的天空低垂着,海上涛声沉闷,空气也仿佛凝滞了起来。天水茫茫无尽,也许是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往日盘旋飞翔的水鸟不知何时皆尽散去。
许臻子眺望着空荡荡的海面,久违地感到一丝怅然。
但是旋即,又忍不住失笑。
他伸手掩住了面孔,阖上了眼睛,有些无奈地自嘲道:“虽然人鱼确实很美,但是也不该如此玩物尚志啊。”
毕竟,他来到这个星球可不止专门为了和人鱼谈恋爱的。
……
星舰的外表呈现蓝灰色,这种涂料的主要成分是二十二世纪时在太阳系海王星发现的一种特殊矿物,因为颜色呈黛蓝而被命名为“蓝石”,具有绝佳的防水隔热功能,一度被各国应用于航天科技。
尽管后来各国陆陆续续在不同的星球发现了性能更加的材料,但是蓝石仍旧因为性价比高的缘故沿用至今。
维诺拉号在公司同期生产的一批星舰中只能算是中等体型,尽管如此,当它降落在这座海岛上的时候,依旧占据这个岛屿几乎三分之一的位置。
许臻子走到这只蓝灰色的钢铁怪物之前,却看见一人正弯腰在星舰前开辟出来的空地上忙碌着什么。
“赵先生?”
那人抬起头来,他的脚边一群羽翼渐丰的小鸡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那还是当初为了查探环境养的小鸡崽儿,若非联合国禁止他们这些私人舰队搞克隆实验,他们也根本不用辛辛苦苦孵小鸡。
不过,在确定人类可以不借助防护措施在这个星球生存之后,这些孵出来的小鸡也没了用处,之后一直是赵天河来照顾他们。
“叫我赵哥就好。”男人伸手捋了一把额上的汗,他肤色略深,咧嘴一笑就显得牙格外的白。
赵天河低头示意许臻子去看自己脚边的那些小鸡,道:“要下雨了,这些鸡淋多了雨要病的。”
维诺拉一直反对赵天河在星舰上养鸡,赵天河便干脆在星舰外开辟了一小块土地。
这个岛屿上的土壤只有稀疏的一层,肥力很弱,生长的植物大多是极其耐贫瘠的,鸡崽若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根本找不到足够的食物。赵天河便想办法育了一小块肥地,种了些菜。
不愧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果然是不管到哪里都种地。
许臻子沉默一瞬,目光落在了他脚边唧唧叫小鸡上。这些小鸡身上黄绒绒的幼毛已经略微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白生生的新羽毛。
许臻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不久之后,许臻子坐在自己的床上,呆呆看着满地乱跑的毛茸茸和追着毛茸茸跑的赵天河,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屋内闪烁着象征示警的红灯,维诺拉的用几乎破音的尖利语调喊着:“禁止在星舰上饲养宠物!禁止在星舰上饲养宠物!”
赵天河一手逮住一只鸡,一面不忘反驳:“不是宠物……”
“禁止在星舰上饲养食物!禁止在星舰上饲养食物!”
“等雨停了就会送走的,暂时收留一下它们吧。”赵天河将最后一只鸡塞进了折叠置物箱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对维诺拉道,“稍稍宽容一下吧,维诺拉。”
他这样说着,又朝着许臻子看了一眼,不忘将黑发少年拖下水,“阿臻,你觉得呢?”
许臻子还能怎么样呢?
“我觉得也无不可。”
“维诺拉,你看阿臻都觉得这样不错,不如稍稍宽容一下?”
人工智能没有出声,只有墙角的红光不住闪烁着。
“维诺拉……”赵天河再度出声请求。
“好吧。”机械的女声终于做出了退让,“希望您能遵守承诺。”
“保证在雨停之后就送走它们!”
……
暴雨来得很快。
这场雨出乎许臻子的预料,下的又大又猛,隔着星舰上透明的气窗看去,外面白茫茫一片,全都淹没在了朦胧的水雾中。
休息舱门打开,浑身湿透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半长的黑色头发湿漉漉的,一缕缕朝下淌着水,睫毛也被雨打湿了,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细长的柳叶眼丝毫不见往日的风流忧郁,只剩狼狈。他的衣料全贴在了肌肤上,每走一步,脚下都漫出一滩水来,清洁机器人跟在后面,一面闪烁着绿光,一面不断清理着他弄出来的污渍。
“阿臻……”看着坐在床上的许臻子,裴少寒想要上前去,然而一想到自己浑身湿透,又讪讪地驻步在原地,只是哀哀地唤许臻子的名字。
“你怎么了?”
似乎就等着许臻子问这句话,裴少寒伸手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终于可以正常地睁开眼睛了。
他的语气带着些微的兴奋,与他被雨浇得湿透的外表全然不同:“我刚刚去见了人鱼,她似乎受伤了,幸好周医生也在,我们一起帮她清理了伤口,做了包扎。不过回来的时候,刚到半路上就下起了雨。”
许臻子一怔。
他瞳孔微张,神情逐渐微妙起来:“你说什么?”
“嗯?”裴少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许臻子只得耐下心,再问了一遍:“你说人鱼受伤了?”
“是啊……伤得不轻呢……”裴少寒回忆着那一幕,只觉得自己牙都有些疼——那么可怕的伤口,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许臻子跳下床,他匆忙穿上了鞋,拉开了自己的储物柜,翻找着什么。
“你们为人鱼清洗伤口用的什么?”
“就是普通的清洁伤口的喷雾啊。”裴少寒恍然,“等等,你不会……”
许臻子懒得和他说话,从柜子里找出自己需要的,便跑出了休息舱。
“外面雨很大啊……”
裴少寒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被即时关闭的舱门彻底挡住了。
然而维诺拉的声音却响起了——
“许臻子先生,您要做什么?”
“许臻子先生?”
“……”
它不断地询问着许臻子想要做什么,直到许臻子走到大门前。
“开门。”
维诺拉并没有立即开门,它的声音沉了下来,机械而冰冷地问:“许臻子先生,您是想去救那条人鱼吗?”
许臻子没有回答,“维诺拉,麻烦开门。”
“外面正在下雨……”维诺拉试图劝阻。
许臻子打断了它,“我知道,请开门吧。”
劝阻无效。
令行禁止的人工智能只能为他打开了门。
大雨倾盆,天地昏暗无光,远处近处皆是朦胧一色,许臻子的视野里只有白茫茫一片的水雾。
他撑着伞,艰难地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脚下贫瘠的土地因为雨水的冲刷带走了本就稀薄的泥土,灰黑色的岩石裸露出来,嶙峋崎岖。雨水顺着伞檐淌下,浓烈的水汽侵染了许臻子的衣衫,潮湿的衣料贴在他的肌肤上,冰凉的。
他蹚着水,一步步,终于走到了旧日常去的海滩边。
许臻子知道这是很危险的。
这时候风大雨大,海上的潮浪也大,他很可能被漫上来的潮水卷进海里。
不过许臻子却不大在乎这些了,反正死了还能活,比起躲避死亡,他更想知道塞壬怎么样了。
他站在裸露的礁石上,隔着厚重的雨幕,喊:“塞壬!”
他一声声地喊。
用人类的语言。
用人鱼的语言。
他握在手中的伞已经被过于猛烈的风吹得歪斜,雨水不断地从伞檐淌下来,织成连绵的珠串。
许臻子大声地喊着塞壬的名字,可是海上波涛起伏,除了呼啸的风声、汹涌的涛声,落入耳中的只有暴雨不断落下的哗啦声响。
雨下的这样大。
海面上这样危险。
人鱼怎么可能听见他的声音呢?
即便听见,又怎么会出现在海上呢?
许臻子这般想着,终于放弃。
他握紧了手中的伞,转过身去。
下一刻——
“许臻子?”
那个声音优雅华美,一字一句倾吐出来宛如天籁,穿透了重重的雨幕,在他身后响起。
许臻子愣在那儿。
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许臻子。”
人鱼的嗓音如此动听,仿佛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许臻子回过头去,只见一片水汽氤氲中,一个影子静静浮在那儿,像烟里的一纸剪影,伶仃地伫立着。
是那只人鱼。
许臻子缓缓走过去。
潮水漫涨上来的时候甚至会超过他的腰,尽管随时有被冲走的风险,但是他还是一步步,朝着那条人鱼走过去了。
空气里甜香味渐浓。
走进了,许臻子才看见,水里晕开了一圈儿绯红。
是人鱼的血。
塞壬伸手抱住了许臻子的肩膀,他姣好的面容惨白一片,柔软的睫羽低垂着,被雨水湿成一缕缕,显得狼狈而虚弱。
“许臻子……”
人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念着这三个字,带着一种许臻子难以理解的执拗。
许臻子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一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别怕。”
塞壬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人。
周围风雨如晦,海浪翻涌,可是许臻子的怀里,那么安静。
黑发的少年面孔雪白,黑亮的睫羽低垂着,隐约可以觑见睫毛下灰黑色的眼瞳。那么好看的眼睛,像是幽静的深夜里,星光照亮的一尾最轻、最柔、最软的灰色羽毛,飘啊飘,落在了他的心上。
许臻子将塞壬拖上了礁石,这算是附近唯一的高地,暂时不会被海水淹没。
直到这时,许臻子才看清楚了塞壬身上的伤口。
一道极深的咬痕,贯穿了人鱼银白的鱼尾。
许臻子将雨伞递给了塞壬,自己则弯下腰去观察人鱼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齿痕,但是显然,它从塞壬的身上夺走了一块肉,伤口的边缘鱼鳞和血肉混杂一片,鱼鳞剥落的擦伤更是数不胜数。
塞壬捏着伞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有些紧张地盯着许臻子,唯恐这样的伤口会吓到眼前的少年。
可是并没有。
眼前的少年只是轻轻拧了下眉,似乎对于这样严重的伤口感到极其棘手。他樱色的唇瓣抿起,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睫羽之下灰色的眼瞳也微微凝缩。
许臻子仔细查看了一下塞壬的伤口,这些伤口都并未得到什么处理,不过也许是还没来得及?
“怎么伤得这么重呢?”
跟许臻子交流有了一段时间了,塞壬对于人类的语言已经有了简单的了解,他虽然无法听懂每个字的意思,但是依稀能猜测出许臻子说的是什么。
然而塞壬并不打算回答。
人鱼只是努力地伸直了手,将那把伞朝着许臻子的头顶倾斜过去,期望借此挡住侵袭少年的风雨。
可是雨这样大,无论这把伞怎么打都不能完全挡住雨水。
塞壬一个不注意,成串的水珠就从伞上滚下来,落在了许臻子的肩膀上,瞬间将那件白绸的衬衫湿了个透。
好在许臻子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塞壬的伤口上,并没有注意这些。
伤口的齿痕有两层,一层更宽大尖利,一层则更加细小繁密,倘若塞壬塞壬受到了两种不同动物的攻击的话,那也许这是一种同时拥有四排牙齿的动物?
看来,看似唯美平静的海中,也不是毫无危险的。
不知道人鱼们会如何驱逐这些危险因素?
许臻子这样想着,伸手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清洗喷雾。这是现如今急救药品的一种,可以迅速对伤口进行简单的清洗消毒。
许臻子试着给人鱼喷了点儿,见没有产生什么奇怪的排斥反应之后,就用这个为人鱼的伤口清洗起来。
鱼鳞剐蹭掉地方渗出了血丝,许臻子朝那儿喷了点儿清洗喷雾,待回头再看,就发现那里已经彻底愈合了。
许臻子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不就之前看见的那个地方还是有着一道不算严重的伤口的。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人鱼自带的愈合能力,在海洋这种难以隔菌消毒的环境下,为了更好的生存,而进化出的远优于人类的自愈能力,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暴雨依旧没有消减的迹象。
海上的风裹挟着丰沛的水汽吹来,许臻子竟然打了个寒战。
他有些冷了。
尽管如此,许臻子仍旧不大想回去。
想想看,为了人鱼那样冷漠地对维诺拉,怎么也怪不好意思回去见它的吧。
尽管对方只是人工智能,但是聊得多了,再加上维诺拉确实十分智能,许臻子也忍不住将其放在了类似朋友的地位。
察觉到少年的走神,人鱼有了一瞬的失落。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拉了拉许臻子的衣角。
“嗯?”回过神来的少年看向面前的人鱼,有些茫然。
塞壬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他的影子,唇瓣翕张,慢慢地吐出两个字:“亲亲。”
人鱼果然是很喜欢亲亲的种族。
暗戳戳在心里记下一笔,许臻子有些好笑地凑过去,在塞壬的唇瓣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可是这次人鱼却不依不饶了,他伸手握住许臻子的手腕,有些执拗地看着他,用着不纯熟的人类语言,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不……不要……”
“嗯?”
并不理解为什么之前主动要求亲亲的人鱼,在亲完之后又说出“不要”这样的词,许臻子伸手捏了捏人鱼的耳鳍,像是哄孩子一样问他:“不要什么?”
人鱼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许臻子朝他挨得更近了点儿。
一把伞根本不能同时遮住他们两个,人鱼努力地将伞朝着许臻子那边倾过去,可是许臻子却推开了。
“不打伞了,反正挡不住雨。”
人鱼不停,仍旧把伞偏过去。
他大致知道,许臻子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可以在水下生活,许臻子却不能长久待在水下。
看着这样的人鱼,许臻子忍不住大笑。
“塞壬真的很可爱。”
明明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人鱼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中。
他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些期许和小心,问少年:“你爱我吗?”
那是一句人鱼语的问话。
许臻子听懂了。
他愣在那儿,有些惊讶,也有些困惑。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人类对人类,总是很轻易地问出“你爱我吗?”这样的话,亦或是直白的表白“我爱你”。
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和他说过。
“ 我可以喜欢你吗?”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呢?”
“你爱我吗?”
“我爱你。”
“……”
隔了五百年光阴,跨越半个银河系。
眼前的人鱼,这样纯挚的问他,“你爱我吗?”
许臻子很快便笑了起来。
他像是认真,又像是搪塞地,“唔,现在还是很爱你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