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臻子慢慢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抬头看向裴少寒，“你确定？”
裴少寒见他松口，连忙点头，“那是当然啊。”
许臻子撇开视线，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笔记本递给了裴少寒，道：“自己看吧，明天还我。”
他对于记载了自己研究成果的笔记本并不像维诺拉猜想的那样珍重，因为更加珍贵的信息往往是被他存储在自己脑子里的，他活了这么久，早就知道再也没有比自己的脑子更适合藏东西的这一道理了。
眼见许臻子在将笔记交给自己后就起身准备离开，裴少寒忙追上去，“你去哪儿？”
许臻子驻步，掏出自己口袋里的果子，回头朝他晃了晃，语气轻松：“研究一下这个，或许这个可以赚大钱哦~”
“啊？”裴少寒茫然。
黑发少年见状唇角微弯，轻轻笑了一下，便施施然转过身去，走出了休息舱室。
“维诺拉，准备生物实验。”
“已为您准备a3号实验室。”
星舰上配备了不止一个实验室，听见许臻子的要求，维诺拉在最短时间内迅速为其准备好所需的一切实验所需的器材。
许臻子在二十一世纪时也参加过数次重大的生物实验，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在那些重要的实验文件上留下姓名，但是他的能力却不容置疑。
然而当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踏入二十六世纪的实验室的时候，他还是懵了一瞬。
【我自认为鉴定新物种不在话下，
但是谁能告诉我怎么操作这些器材啊？！】
好在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许臻子一个人。虽然有些丢脸，但是对于这种全新植物的兴趣还是压过了羞耻心，许臻子老老实实向维诺拉请教了基础的操作方法。
大部分仪器只是比二十一世纪时的更加精细化和智能化，对于学习能力根强的许臻子而言，花了些时间适应后，使用起来倒也不存在什么大问题。
漫长的一夜里，许臻子始终沉浸在对于这颗果实的实验分析中。若非中途维诺拉提醒他进食，他几乎要全然忘记自己还是个人，需要吃东西。
当天边浮现熹微的晨光时，他已经写下了厚厚一叠纸的实验记录。
“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对人体有害的物质，”许臻子观察着培养皿中的东西，若有所思，“不过奇怪的是，它可以杀死寄生虫。”
“是因为海底无法使用火，而衍化出的另一类烹饪方式吗？”许臻子看向试验台上仅剩的半个果子，忍不住微笑，“造物主对于智慧生灵还真是宽容呢。”
“许臻子先生？”维诺拉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疑惑，不似之前那样平直僵硬。
许臻子脸上笑意未散，反而饶有兴趣地同人工智能聊了下去：“对于人工智能而言，人类算是你们的造物主吧，不过设想假使宇宙是个紧密运转的机器，人类的造物主又会是谁呢？维诺拉，你觉得呢？”
漫长的沉默。
良久，人工智能终于出声，机械地道：“抱歉，许臻子先生，资料库中并无相关信息，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好吧好吧，毕竟你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罢了。”许臻子对于维诺拉的回答毫不意外，“这可是无数科学家想不透的问题……”
他心想，虽然维诺拉平时看上去智能得让人心惊，几乎与真实的人类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对于这样哲学的问题依旧是回答不上来的啊。
“不过滋味还算不错，如果可以大批量养殖，做成调料远销地球，似乎也是挺好的赚钱手段，卖的昂贵一些，那些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应该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许臻子的目光落在试验台上剩下的那小半个果子上，青色果子经过了一夜，依旧维持着鲜嫩的外表，颜□□人。
维诺拉：“我想是的。”
“哈。”只是自言自语的许臻子根本没想过维诺拉会回他的话，乍听见人工智能有些呆呆的回答，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维诺拉很喜欢看许臻子笑的样子——他一笑，眉眼俱弯，灰黑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像落了一层优雅而绮靡的细碎星光，潋滟无方。
数据库里海量信息告诉维诺拉，若是再有一对酒窝会更好看，然而略微的缺陷反而使得黑发少年因为过分年轻的长相而显露出的轻浮淡去了许多。
不，也许不能说是缺陷。
许臻子的长相已经足够好看了。
十二年的星际航行，使得它对这艘星舰上的每个人的身体都了如指掌，再也没有比许臻子更加完美的存在了。
人工智能的想法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不容任何人察觉，维诺拉依旧维持着之前的样子，带着些困惑地去问：“许臻子先生？”
许臻子收敛了笑容，然而灰黑色的眸子里依旧残留些柔软的笑意，他对维诺拉道：“没什么，帮我准备早餐吧。”
“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前往餐厅用餐。”
“多谢了，维诺拉。”
许臻子耸了耸肩，因为知道维诺拉会处理这些实验用过的器材的，所以他捡起剩下的果子和人工智能打了个招呼后便不紧不慢地出门了。
时代发展到这个阶段，宇宙中多的是如他们这样的私人舰队，而这个星舰上，多得是比许臻子野心更胜的资本家。
……
“阿臻，你终于来了！”
裴少寒早在餐厅中等待已久，见许臻子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当即快步冲上前去，如果不是忌惮着之前那次下马威，恐怕已经忍不住抱着眼前这黑发少年的肩膀摇晃了。
“qaq你给我的那个本子怎么看啊，完全看不懂啊啊啊！！”
许臻子闻言拧眉，他伸手推开裴少寒，径直在餐桌边坐下。厨用机器人得到了维诺拉的指示，为他端来了今日的早餐。
裴少寒追上去，“阿臻阿臻……”
许臻子朝他伸出手。
裴少寒老老实实把笔记本双手奉上。
见少年低头一页页翻过本子，似乎是在检查些什么，裴少寒忙道：“我很爱惜的，绝对没有弄脏。”
“我不是说这个，”许臻子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本子，声线平稳，丝毫听不出喜怒，“你没学过音标吗？”
“学那个做什么啊。”
许臻子严重怀疑裴少寒是来凑数的。
裴少寒不以为意地说：“不是有翻译器吗？只不过人鱼语还没录入而已。”
他抬眸看向裴少寒，灰色的眼瞳浮现一丝冷色，像冰半融在水里。
裴少寒突然想起来，到时候录入人鱼的语言这项艰难而庞大的工程是需要许臻子独自完成的。
他脸色微变，期期艾艾：“阿、阿臻？”
许臻子合上了笔记本，目光越过裴少寒，看向了餐厅的大门，“现在，滚出去。”
直到裴少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许臻子才微微缓和了脸色，轻轻吁出一口气。他将笔记本放在了桌上，开始享用起自己的早餐。
“许臻子先生应该很喜欢裴少寒先生吧？”维诺拉忽然开口。
许臻子慢慢咽下了口中食物，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感觉您对裴少寒先生真的很宽容亲近，虽然对于别人的时候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态，但是唯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展现出什么别的情绪。”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来，维诺拉也忍不住也有些嫉妒了，“所以，您应该很喜欢他吧。”
【不是的。
我只是觉得他天生就让人手痒。】
许臻子想了想，道：“其实从某种角度而言，裴少寒确实是一个让人心情放松的朋友。”
【但是如果谈恋爱，我还是更加喜欢塞壬这样的小可爱啊。】
维诺拉沉默片刻：“您是将他当做朋友吗？”
“算是吧。”许臻子笑了笑，“毕竟如果一个人连朋友都没有，也太孤单了。”
尽管对于他漫长的生命而言，那些朋友就像是于漆黑夜空稍纵即逝的烟花那样短暂，但是至少烟花也曾照亮过夜空。
他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是却从不吝啬，与各种各样的人产生交集。
他永远不会说分手，但是却从不挽留被时间冲淡的感情。
“您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难得的，人工智能也生出一丝感叹。
……
大概是因为身体实在撑不住如此高强度的工作，许臻子今天没有去找人鱼，而是留在了星舰内休息。
休息舱内空荡荡的，裴少寒不知道又和紫尾人鱼跑到哪里浪了，许臻子也懒得管他。
等睡了一觉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许臻子起身，走出星舰。
外头草木扶疏，天光昏沉，海上波涛起伏，云层浸饱了潮湿的水汽，是一种浓烈的灰黑，厚重得仿佛时刻都可能压下来，狠狠砸进海里。
许臻子看了看天，微微蹙眉。
他知道怕是要下雨了。
也不知打这场雨会下多久，会不会影响到人鱼的生活？
许臻子在之前常去的海滩逛了一圈，这时候天地昏暗，他目力所及也不如往日来的清楚，但是徘徊许久，也没有看见塞壬。
许臻子猜想也许是因为快下雨了，所以塞壬不会来了。
他正要离开，却看见海中，慢慢浮上来一个身影。
塞壬浮在海里，看着他，说：“许臻子。”
许臻子脱掉了鞋子，向往常一样，朝着水里走去，然而人鱼却阻止了他。
“不……要……”
那条人鱼用刚刚学会的、蹩脚的中文对他说：“不、不要……过……来。”
海风吹拂，许臻子似乎嗅到了顺着风飘来的一股奇异的甜香。
“不要，过来。”
塞壬重复了一遍。
许臻子顿住了脚步，然而短短这会儿的功夫，人鱼便重新沉入了水底。【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