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教的牙齿无意识地咬紧了。
“你想做什么?”良久,他从齿缝中蹦出一句问话。
许臻子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曾消退,他生的极为好看,笑起来也应当是动人的姿态,然而只是应当罢了。此刻,眼前的少年分明是熟悉的模样,却给了宋承教在之前的相处中从未感受过的压力。
并非是来自行动上的胁迫,只是对方无意间表露出的虚无的轻蔑而已,他看人的时候,目光都透露出一种居于上位的优雅睥睨和漫不经心,像是主人看着脚下的幼犬争斗。
“我并不喜欢被一个人冒犯多次。”
【诚然,陪着你们玩乐的时候,我刻意最大限度地放纵你们,如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那样。
但是,是否继续陪着你们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取决于我的态度。】
宋承教低下了头,“抱歉,我无意冒犯。”
许臻子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颜色的浅淡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如一渊空无的水,见不到任何鲜活的气息。
“这样啊。”
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冷淡到极致的漠视。
他话音未落,退到试验台边的宋承教已经从背后抽出了自己的手,被他拔出的木仓黑色的木仓口径直朝向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少年,一刻停顿也没有地连开了三木仓。
然后,描了个边。
三木仓都没有打中的男人已然失去了先机,作为偏于脑力开发方向的研究者,他的身体素质并不强悍,这三木仓的后坐力让他的虎口微疼。
但是旋即,被许臻子捏住的手腕传来的痛楚,轻易地盖过了虎口。
轻微的断裂声后,他的手腕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弯折着,被断骨刺破的肌肉在瞬间出血,被皮肤包裹着的出血处呈现骇人的紫色。
宋承教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痛叫咽了下去,他脸色灰败地看向许臻子,然而眼前的少年表情轻慢神态漠然,像是丝毫不在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慢慢地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
木仓支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单看外表,丝毫看不出许臻子有直接折断人手腕的力气。
或许处于中二病时期的曾经还会对鲜血感到有趣,经历了太多事情的许臻子早就失去了折腾别人的心情和兴致,下一刻,他很干脆地折断了对方的脖子。
濡湿的鲜血从男人的嘴角淌出来,那双时刻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瞳孔混散。他贴着试验台的边缘软软地滑下去,被折断的脖子再也挺不直了,头颅因为重力垂了下去。
许臻子静静看了对方的死状一会儿,只觉得厌烦。
“您似乎很不开心?”
维诺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心绪,人工智能并没有如活物那样复杂的情绪,它轻易地默认了许臻子形象的转变而不会感到不适应,只是将这些信息存入了自己的资料库以待下一步分析。
许臻子四处观望了一遍,找到了水池的位置,走过去,拧开水阀,慢吞吞地洗手。
“的确。”认真地搓揉着掌心皮肤的少年没有否认维诺拉的话,他半垂着睫羽,唇瓣翕张,吐出二字。
维诺拉并不能理解他的不悦,但是并不妨碍它对少年的讨好,“我能为您分忧吗?”
许臻子没说话。
良久,他终于洗完了手,随意地弹了弹手指甩干水珠,说道:“剩下的人在哪儿?”
维诺拉向他汇报了一番其余人的位置。
……
舰长难道真的全然放心许臻子吗?
即便达成了表面的和平约定,但是对他而言,和人鱼亲近的许臻子始终是个不稳定的存在,随时可能倒戈相向。
倒戈。
他是如此定义的。
也许是对于利益的迷之自信,也许是对于许臻子人类身份的肯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将许臻子划分在人鱼的阵营里。
因为只是外出安装坐标定位仪器的缘故,舰长等人并没有带什么杀伤力过于强悍的武器,也就使得他们失去了对于许臻子最大的威胁。
同时,他也不会想到许臻子会做得这么干脆果决。
留在星舰上的人被许臻子处理了个干净,舰长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了站在一地乱七八糟的尸体中的少年。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但是又染上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黑发的少年站在那儿,面容平静地看过来,灰色的眼眸清澈如月光,承载了与他少年的外表全然不符的对生命的漠视。
一滴鲜血落在许臻子的脸颊上,像是雪白的茧纸上用金泥红印烫出的花瓣。
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一切是许臻子一个人做的出来的事,舰长还能压抑着怒火冷静地同他交谈:“怎么回事?”
黑发少年森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死了。”
他看着舰长,用一种极端平静的语气,说:“我杀的。”
……
许臻子靠着墙借力站着,他有些吃力地喘息,汗水从他的额上渗出,发丝散乱地贴服在脸颊上,脸色因为失血显出如纸的苍白,肩胛骨处的木仓伤让他难以提起手臂。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伤口,刚刚几个人拼着不要命,也要在他身上留下什么。
舰长持木仓朝他走来,木仓口瞄准了他的眉心。
“你确实很厉害。”大概是觉得许臻子没有什么余力反抗了,舰长有些愉悦地说道,“至少我没能想到,你是这样厉害的。”
“呵。”微不可觉的笑从许臻子的喉管溢出,他迎着木仓口看过去,并没有对于死亡的畏惧胆怯。
舰长轻轻皱了下眉,似乎是对许臻子感到惋惜,他道:“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宁愿不要命也要维护那些人鱼呢?”
难道是真的谈恋爱谈出真感情了。
即便如此,放过那一条人鱼不久好了?何必为了他们冒着这样大的危险,屠戮同类呢?
良久,许臻子终于开口:“因为喜欢。”
【于我而言,这个世界没有善恶,只有我的喜恶。】
就算勉强被划分到人类的范畴,许臻子也不是一个全然的人类。也许从不老不死的那一刻起,他就脱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种族。
那么因为种族的立场而生的善良与罪孽、正义与邪恶、征服与压迫、反抗与叛逆都是不存在的,他唯一可以界定“该做”和“不该做”的界限的标尺,只有自己的喜恶。
舰长挑了挑眉,准备扣动扳机。
“砰——”
木仓声过后,站在原地的舰长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鲜血从那里濡出,很快浸透了衣裳。
直到死去,瞳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错愕。
站在他身后的工程师放下了手木仓,看向了许臻子,声音沉稳:“许先生。”
……
裴少寒终于被维诺拉放了出来。
看到许臻子身上鲜血的那一刻,这位没有经历过多少风雨的青年已经彻底慌了。
“阿臻阿臻……”他不停地叫着少年的名字,语速又急又快,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你有没有事啊?要不要找医生帮你看看伤口?疼不疼啊……”
赵天河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星舰上的医生都死了。”
裴少寒脸色一白,旋即紧张地看向许臻子。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裴少寒愣住了。
记忆中尚算平易近人的少年这时候冷淡得不像话,他灰色的眼眸宛如某种尊贵的琉璃,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和轻慢,就好像此刻他还愿意看着裴少寒已经是纡尊降贵一般。
须臾,许臻子垂下了眼帘。
“没事。”他这样对裴少寒说,然后冷漠地转身离开。
裴少寒想要追上去,却被赵天河叫住了:“他要去治疗,你跟着去能做什么?”
裴少寒讪讪地咬住了嘴唇,留在了原地。
……
治疗木仓伤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尤其对于有维诺拉操纵机械精密辅助的许臻子而言。
已经有了愈合征兆的伤口被许臻子用手术刀划开,手术钳子从绽开的血肉里探进去,准确地夹住了嵌入里面的子弹。
为了便于动作,许臻子没有接受任何的麻药注射,照理他应该是会感觉到疼的。
可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始终平稳,一丝一毫的颤抖也没有。
许臻子看着自己的伤口,面不改色,平静得宛如一个纸人。
随后,他取出了身体的子弹,放在了一边的托盘上。
他甚至没有缝合伤口,就那样直接地站起来,鲜血顺着肩膀淌下去,被他毫不在意地用白色的绷带擦掉,擦了一会儿之后,就不再淌血了。
他的伤口恢复的速度比此前见过的人鱼更快。
许臻子用酒精随意地清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给自己缠上了绷带,最后,他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灰色的眼眸似乎稍稍柔和了些,同时指尖轻巧地给自己伤口处的绷带打了个蝴蝶结。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某种状态里解脱出来,许臻子的声音也随之带上了该有的温度:“有些疼。”【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