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带着一部分人出去放置坐标定位仪器了，这是一种占地面积颇大的设备，需要被安置在高处，此后会朝着宇宙持续不断地发射某种特殊的长波。
这时候完全无视通信双方空间距离限制的零时延通信技术还没有出现，只能借助这种有些笨拙的方式建立起地球和外星球的联系，虽然消息借助长波被发射回去，差不多会延时一个月左右，但是好歹算是有了联系，便于在两颗星球间建立便捷的航道。
只是，这样的技术所花费的资金也是很高昂的。
大概是确定了人鱼的存在可以带来足够的利益，舰长也不吝啬在这方面的花费。
许臻子靠着墙，他微微低着头，漆黑的柔软发丝随着动作垂下来，遮住了面孔。
维诺拉看不清他的表情，纵然有浩瀚如海的数据作为参考，也无从分析他此刻的心情，它只能一板一眼地将这些消息汇报给许臻子。
三位工程师和大部分舰员都跟着舰长出去了，留在星舰的除了七八个舰员，就只剩下两个医生和那个叫做宋承教的生物学家。按照职能划分来说，关于人鱼的研究成果，应该是离不开这三个人的。
许臻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头。
从他的脸上很难看出什么情绪的痕迹，平静淡漠得有些不像是之前那个和人鱼谈恋爱的人。
也仅仅是看上去罢了，许臻子始终记得舰长带着几分轻蔑地说出那句话的样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呵。
黑发少年雪白的面孔上渐渐浮现一丝微妙的笑，他有些嘲弄地想，真的这样说的话，自己与人类也并非是同类啊，哪有不老不死的人类呢？
维诺拉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露出那种笑容的许臻子，人工智能甚至可以察觉到来自少年身上的微妙的负面情绪，像是腐烂的苹果，酝酿出酒精的气味，一种濒死的颓败。
“维诺拉。”许臻子轻轻叫了人工智能一声。
“您有什么吩咐吗？”
“截断通信。”
“……是。”维诺拉纵容着这个被它喜爱的少年，遵照他的吩咐派遣了微型机器人。
这种蜘蛛形状的机器人长宽都不足两厘米，开启隐藏模式后更加不会被人注意到，它们的速度很快，被派出后飞快地找到了还没有被安置好的坐标定位仪器，顺着机器微小的缝隙爬了进去。
一众人甚至对此毫无知觉。
确保了那些信息不会被传回地球之后，许臻子回到了休息舱。
吃了退烧药后，裴少寒因为高烧而显得不正常的体温此时已经降下来了，许臻子伸手试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大碍后便要转身离开。
病中的青年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轻声唤道：“阿臻。”
“什么事？”
裴少寒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憔悴苍白，干燥的唇瓣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因为某些原因，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可是许臻子少见地耐心等候着。
最终，青年也不过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他难得不像平时那样活跃得让人感到烦躁和头疼，睫羽低垂的样子很是忧郁。许臻子甚至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倘若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也许自己会更加喜欢他一点也说不准。
“我要出去一趟，你放心。”对于生病的人，许臻子的态度向来是比较温和的，“不要离开这个屋子，这里是安全的。”
裴少寒抬眸看他，有些莫名地：“你是要帮那些人鱼吗？”
许臻子道：“你不想这样？”
明明之前被烧得意识不清的时候，还坚持着说，不想伤害人鱼，毕竟那是曾经恋爱的对象。
“他们违背了星级保护法。”裴少寒道，“我们可以起诉他们。”
许臻子轻轻笑了出来。
他的面孔是一种近乎缥缈的白。
裴少寒知道他皮肤白皙，可是这一次，竟觉得这种白皙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意味。
裴少寒略微长大了眼睛，仔细地去看。
原来不是白得虚幻，是他的神情，带着一种缥缈的意味。
少年灰黑色的眼眸清澈，就那样微笑着看着他，不真切的笑。
并不是嘲弄和玩味的，自然也不是发自真心的欢喜，而是那种“对你的话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还是微笑好了”的感觉。
许臻子生活的太久了，因而不会对人类的道德良知抱有太大的期待，将希望放在秩序和法律上远比将希望放在别人的善意和施恩上来的可靠。
然而同时，他又深刻地明白，秩序和法律也不是全然公正的。
再完备的法律，也存在漏洞。
再严苛的秩序，也可供权贵游戏。
想要挽救塞壬这一物种，唯一的办法是隐瞒他们和厌症的关系。
……
裴少寒被关在了休息舱内，维诺拉遵照许臻子的吩咐关上了休息舱的门，不会让任何人进入，自然，也不放室内的人出来。
对于许臻子而言，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照顾一个会拖后腿的病人了。
裴少寒追着少年想要出去，却被一道冰冷的金属门挡住了，他赤着脚站在地上，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和酸涩，心尖仿佛有细细的小针密密麻麻地扎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不久之前一切都很好的。
……
“您这样做很危险。”维诺拉对许臻子道。
它不可否认，自己是有些不喜欢人鱼的，那种吸引了许臻子太多目光、让许臻子不止一次陷入危险境地的生物。之前为了人鱼在暴雨时去往海边，现在又要为了他们对付舰长那些人吗？
那些人鱼到底有什么好呢？就因为容貌过分的昳丽好看吗？
维诺拉一直都知道，人类是很容易被美丽事物吸引的生物，而不幸的是，人工智能并没有美丽的身体。
对于维诺拉而言，被它的信息触端侵入了的物体都可以是它的身体，只是这些都是冰冷的、金属的、机械的存在，不如那些鲜活的生物来的美貌和生动。
并不知道人工智能怎么想着的许臻子并没有回应维诺拉的话，他出了星舰，朝着海边走去。
六颗略大的星星折射了恒星的光，照亮了黑暗的夜。
海上，人鱼始终没有离去。
许臻子脱掉了鞋子，踩着柔软的细沙和起伏的潮水朝人鱼走过去。
塞壬依旧有着让人心动的美貌，也许是因为度过了一次成年期的缘故，他的五官比之初见长开了许多，轮廓看上去更加幽邃深刻。
睫毛是淡色的，星光落在上面，如披了一层银霜。眼眸是冰蓝的，是海底缓慢游曳的柔光，带着几分幽暗诡美。
可是许臻子已经很难为他的外表而动容了。
塞壬欣喜地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人类，然后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冷淡。
他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了下去，最后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许臻子。
“塞壬。”许臻子叫着自己为人鱼取的名字，面容稍稍柔和了些，“等了很久？”
人鱼轻轻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许臻子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真是可爱。”
不止一次地被许臻子说“可爱”，可是这一次人鱼却察觉到了什么不同的地方，那是一种并不亲近的语气，甚至带着跨阶级的高高在上的意味。
不是塞壬所习惯的态度。
水淹没了许臻子的腰和胸口，他终于走到了人鱼的面前。
“我检查过你的身体，坚韧的皮肤，强悍的臂力，尖利的指甲，适合在海洋中生活的鳍和鳃。”
有些词塞壬还没有学习过，但是他大致能猜测出来它的意思。
明明对于雄性来说应当是夸赞的话，被许臻子用有些低柔的声音娓娓道来，却显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他不像是在夸奖他，反而像是研究者在评估自己研究对象，疏离且冰冷。
塞壬的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许臻子，想说，什么呢？”
他的地球语说得很生硬，可是依旧坚持用这样的语言和恋人交流，仿佛这样两个物种之间的隔阂和壁障，就可以消失不见了。
“依靠这些，你可以保护好自己。”许臻子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说，“人类都是喜欢骗人的，不要随便相信人类。”
“许臻子，也是这样吗？”塞壬问。
许臻子，也是会欺骗我的吗？
许臻子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黑色的蝶震了一下翅膀。
“我没有。”
准确地说，许臻子确实是没有骗过人鱼的。
他十分擅长文字游戏，想要敷衍过对于地球语言不够熟悉的人鱼，简直是太容易了。
并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得到保证的塞壬被轻易地满足了。
“我要去做一件事，可能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许臻子对人鱼这样说，“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让人类得到人鱼的血，你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对吧？”
也许是许臻子放柔了声音的缘故，塞壬终于找到了一点儿曾经相处的熟悉感。
他点了点头，“很久很久，要多久？”
“我也不清楚。”许臻子道，“不过一定会回来的。”
塞壬垂下了睫羽，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思考。
思考了很久。
许臻子也耐心地等他思考。
良久，人鱼终于出声。
“好的。”
【我会安静地等许臻子回来找我。
但是，你一定要回来。】
……
准确来说，许臻子完全可以不去管这个星球上的生物们。
但是，也许是活的太久太久了，近乎于神那样的永生不死，让他很珍惜生命里人性的那一面。
明明也曾经比谁都要冷漠的，有过高高在上，有过放情纵色，有过将人心踩在脚下玩弄，有过将自己也当做玩乐的一部分。
可是终究还是选择了走向更加接近普通人的那一面，抛开他那些因为岁月而堆砌起的学识，许臻子多数时候表现出来的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男人。
一个有些好看的，温和礼貌的，普通的男人。
至少在这个星舰上的人看来，他就是这样的，除了会的语种多得有些不像他身份信息上写的年纪该有的这件事，其余的，都再普通不过。
而会七十门外语这点，也不是不可解释的，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些在某个领域格外突出的天才。
舰长并没有太将他本身的能力放在心上。
可是许臻子远比星舰上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
明明外表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超过了二十岁的少年模样，偏偏藏在这躯壳中的灵魂已经经过了几百上千年的时间的洗练。
那么漫长的时间，足够许臻子学会太多东西了。
他穿过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的长长甬道，行走之间衣角带起了气流，维诺拉顺从地为他打开了一道道金属门。
穿过一道道门，许臻子出现在了宋承教的实验室里。
黑发的少年似乎刚从水里捞上来，他的衣衫被水浸透了，湿漉漉贴在了肌肤上，水珠在衣角处缓慢地凝聚，随着重力的作用坠下，在地上溅开了一片水渍。
“宋教授，”他眼中带着并不明显的冰冷，唇角微弯，似乎在笑，“很高兴，又见面了。”
宋承教察觉到了空气中逐渐浓重起来的险恶气息。
a级逃犯嗅觉敏锐，但是并不软弱。他暗暗警惕起来，却不至于心生畏惧，“许先生。”
“其实您第一次那样做的时候，就让我有一种被冒犯到的感觉。”
再如何努力地想要做个普通人，许臻子骨子里的傲慢依旧是掩饰不去的。哪怕是隐约有了被冒犯的不悦，却依旧按耐住没有表现——宋承教这样的存在，不至于让他放弃维持了很久的“普通人”的身份。
“是吗？”宋承教退到了实验台的边缘，手指触碰上了示警按钮。
“没有用的。”
许臻子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只是微笑着开口：“维诺拉可不会为你服务。”【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