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确定了人鱼可以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但是这其中诸多不稳定的因素仍旧需要被排除。
“裴先生是裴家的人,怕是不好应付,还有那位许臻子先生不知道什么来头,这些人鱼是不是智慧生物再也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
舰长姿态慵懒地靠坐在办公椅上,他神情放松,侧耳去听手下舰员的报告,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直到舰员说完,他才施施然开口,漫不经心地道:“这么大的利益,裴家想必也是有兴趣的吧?”
手下的人愕然,“可是、可是裴家……”
那可是裴家,在军政界地位超然的裴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真的是能被利益轻易收买的吗?更何况,联合国星际保护法的制定也有裴家的参与,他们难道会违背自己制定的律法?
“法律能够约束的永远是下等人,于上等人而言,需要时是最好的利刃,不需要了就是眼底的灰尘,可以轻易无视、乃至拂去。”
即便是裴家,也是如此。
……
也许是真的受不了来自人鱼的打击,一夜过去,裴少寒竟然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面容恹恹,提不起精神,只用眼睛余光瞥见许臻子从维诺拉那儿拿了感冒冲剂,倒在杯子里用热水冲开。
啊啊啊,这都9152年了,人类居然还是摆脱不了伤寒感冒……裴少寒用昏胀的脑子想着。
“坐起来吃药。”
许臻子将水杯搁在了裴少寒的床头,便不再管他,转身准备离开。
“阿臻。”
躺在被窝里的青年可怜兮兮地出声,叫住了他。
许臻子转过头去。
“你要去哪里啊?”裴少寒有些发烧,他的脸颊因为高热微红,声音出口都是沙哑无力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留在这儿陪我行不行?”
许臻子道:“我就在屋里。”
裴少寒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许臻子也确实没有离开,他找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捏着笔沉默了会儿,慢慢地写下了几行字。
黑色的头发许久没有修剪过,已经长得有些过长了,随着许臻子低头的动作垂了下来,在本子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许臻子停了笔,伸手将那缕头发朝后捋去。
只是他一低头,半长不短的头发便又垂了下来。
时刻关注着他的维诺拉注意到了,犹豫片刻,出声:“需要帮您夹起来吗?”
许臻子没抬头,“不用了。”
他的笔尖压在纸张上,晕出了一个重重的墨点。
人工智能的视野几乎覆盖整艘星舰,它可以清晰地看见许臻子露在衣袖外的手腕,白而细,似乎稍稍用力就能折断一般。
但是维诺拉又无比清楚,许臻子绝对不是看上去那般柔弱。
许臻子又提笔写了起来。
其实只要维诺拉想,自然可以看清楚许臻子写的是什么,连带着录入到自己的数据库中。
然而它又深深地知道,人类是极为重视隐私的存在,既然许臻子选择了用纸笔记载,那它就不应当过多干预了。
“族群:塞壬(siren)。
成年期(不确定?)可生长出背鳍,为鳞质鳍条。
疑似雌雄同体,可自交生育。”
许臻子轻轻在句末勾了圈,画上了句号。
他认真地翻了翻前面,这个本子记得很杂,基本上是想到哪儿记到哪儿,有对于人鱼生理的研究,也有关于这个星球的开放构想,还有哪些人鱼们的传说,以及学习人鱼语时记下的词句。
“维诺拉。”许臻子合上本子,轻轻唤了一声人工智能。
“您有什么事吗?许臻子先生。”机械的女音随着他话音落下而响起,似乎早就已经等待多时。
许臻子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准备录入人鱼语言系统。”
“好的,开始为您准备,请于五分钟后——”
人工智能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了:“不用了。”
金属门朝着两端打开,舰长微笑着走了进来,他质地坚硬的鞋跟踩在地上,发出略微沉闷的声响,让病中的裴少寒也不自觉投去了目光。
十二年的星际旅行并没有让人老去,舰长依旧维持着上星舰前的容貌年纪,他是亚欧混血,黑色的头发和深棕的眼睛继承自亚裔的母亲,但是深邃的五官轮廓却来自父亲的血脉。
他像是对维诺拉、但更像是对许臻子,说:“不用录入了。”
“嗯?”许臻子看着舰长,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等着对方予以解释。
舰长的目光落在许臻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但是旋即这份审视被更为高深莫测的情绪掩盖了,他面上的笑逐渐意味深长起来,“人鱼不是智慧生命。”
维诺拉噤了声,透过整艘星舰上无数的“眼睛”,人工智能隐藏在庞大的数据后,安静地注视着两人的交锋。
许臻子因舰长的话而错愕,颜色浅淡的灰黑色瞳孔微微张大了一瞬,旋即,他轻轻眨了下眼睛,雪白的面孔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是同样的平静:“舰长是发现了什么?”
“一个赚钱的良机。”舰长慢条斯理地说着,确保许臻子可以听清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这个星球没有智慧生物,只有普通的低等动物,而我们可以拥有这颗星球三百年的开发权,倘若许先生愿意,这当中的利润也有您的一部分。”
许臻子没有说话,他浓长的睫毛轻轻垂了下来,遮却了眼底色彩,似在沉思。
气氛有些凝滞。
裴少寒烧得脑子昏沉,然而抗拒危险的本能让他不敢出声,只是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
良久,过于冷凝的气氛被打破,许臻子勾了勾唇瓣,抬眸凝视面前的男人。他灰黑色的眼眸晦暗深沉,透露出几分冰冷的漠然,“是多大的利润呢?”
许臻子的声音平静而淡漠,慢悠悠地说:“既然要合作,那么至少让我先看到利益啊。”
两人对视了须臾,舰长脸上疏离而虚假的笑容终于退去,他似真似假地感叹了一句:“许先生很谨慎。”
“至少让我知道,自己的良心值个什么价钱吧?”
不需要过多的交锋试探,许臻子已然猜测到这是一件违背良心和道德的事,剩下的你来我往,皆是心照不宣的利益分割。
舰长低低吐出二字:“厌症。”
许臻子了然,倘若是和厌症划上关系,那么确实是很大很大的利益呢。
许臻子“唔”了一声,脸上浮现一抹若有所思的笑,“一面是巨大的利益,一面是生命和正义,确实很难让人抉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源自华夏的古老谚语,被舰长缓缓道来,几近一字一顿,他凝视着许臻子,带了几分嘲弄地,“即便是正义,也要看清对方是什么,许先生以为呢?”
维诺拉看见,许臻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蝴蝶振翅——那么纤弱的蝴蝶,稍微大点儿的风,就能吹得它湮灭。
“很有道理,”许臻子没有否认舰长的话,“只是,我希望最后的结果可以让我们彼此都满意。”
“您是裴先生关照过的,我们自然不会拂了裴先生的面子。”
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称呼,许臻子乍听见了,不禁一愣。
裴先生——不是这个有点儿蠢的裴少寒裴先生,而是另一个,更加位高权重的裴先生。
虽然返航回到地球之后,那位裴先生恐怕已经五十多岁了,时过境迁,不知道是否还如当年那样势力强劲,但是注意一些,总是有必要的。舰长如此想着。
对于交谈的结果尚算满意,舰长转身离去。
“阿臻。”裴少寒窝在被子里,低弱地唤了许臻子一声。
“嗯?”
裴少寒烧得厉害,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灼热的,他身上酸疼无力,恨不得立刻沉沉睡去,但是依旧打起精神同许臻子说话:“你知道舰长要做什么吗?”
许臻子轻轻点了下头,“大致能猜出来。”
他说这话时眸中光彩晦暗难明,让人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裴少寒唇瓣干燥得起了皮,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又问:“你觉得他们要做什么?”
许臻子看他实在是难受的模样,迟疑着道:“不如找个医生来给你打退烧针?”
“不要。”裴少寒闭上了眼睛,他连眼皮都烧得泛红了,却还是坚持着用虚弱的声音道,“……我不打针。”
许臻子便没有勉强,他将自己的猜测同裴少寒说来:“舰长提到了厌症,又要求我们不得上报人鱼属于智慧生物的事实,我想,恐怕治疗厌症的根源在人鱼身上。”
裴少寒睁开了眼睛,“你觉得是什么?”
“还不清楚,不过我猜想,与人鱼而言恐怕不妙。”许臻子的目光投向虚无中的某处,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中,“对于不被保护的美丽生物,人类的破坏欲,向来是惊人的。掠夺、伤害、侵占,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他的话至末尾,声音渐低,几乎不可听闻。
“阿臻。”
一声呼唤,陡然将许臻子从缥缈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裴少寒看着他,“我不想那么做。虽然这场恋爱谈得很差劲,但是……那也是我曾经处过的对象啊。”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但是目光却是少见的认真。
“……嗯,知道了。”
……
“许臻子先生。”空荡荡的走廊里,机械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您似乎并不开心,是……因为人鱼吗?”
许臻子没有回答,他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准备a2实验室。”
“您想做什么?”维诺拉并没有立即为他准备,“您想知道什么?”
许臻子没说话。
“您瞒不过我的。”人工智能静静地陈述着,“您不开心,因为人鱼,因为刚刚舰长提到的对于人鱼的处理。”
“你似乎很活跃。”许臻子微微歪了下头,用一种饶有兴趣的语气道,“在我的面前,远比在别人面前更加灵活。”
维诺拉那么多的异常,许臻子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一点也看不出来。
维诺拉轻轻顿了一下,继而开口:“因为我喜欢您。”
它的声音平静,同以往并没有太大分别,依旧是机械而僵硬的,仿佛一丝感情也没有。
可是偏偏,无视了浩瀚如海的数据,那些话仿佛源自强烈的本能一半,轻易地冲破了禁锢,被轻易倾吐出来。
“许臻子先生,”维诺拉开口,冰冷的女声回荡在甬道内,“您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
每一艘星舰都配备有人工智能,在漫长的宇宙航行中,人工智能代替了休眠的人类操纵星舰。
像是最温驯、最实用的犬,被核心代码所束缚,他们的视野覆盖了星舰的每一个角落,但终其目的不过是为了给人类提供便利。
默认人工智能永远都只是工具,并不会产生人类的情感,即便是舰长,也预料不到维诺拉的反叛。
许臻子站在那儿,神情错愕。
即便早有预感,许臻子也想不到维诺拉会对他如此宽容放纵。
“我想知道,舰长他们的研究成果,究竟是什么。”
……
海边。
塞壬浮在水面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恋人。
直到天色转暗,星辰从海水中升起,夜幕降临。
人鱼眸光转暗,他的面孔依旧冰冷,仿佛天生就缺乏表情,然而却又浓重的阴郁气息无法抑制地从他身上流露出来。
许臻子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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