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掉马就是修罗场 > 吾日暮途远
    裴忆雪记得,他与那名叫许臻子的少年相识,是在街边的酒馆里。


    那少年应当是亚裔,穿着古典的二十一世纪的服饰,风衣的下摆是一种被什么侵蚀过的褴褛,但是也许是生的太过好看,出现在这儿的时候,并不显得为违和突兀。


    他的皮肤很白,头发乌黑,唇瓣柔软,眼眸颜色浅淡,虽是不常见的灰黑,却莫名地有些像他面前这杯颜色淡黄的酒。


    酒液轻轻一晃,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优雅而凉薄的艳丽。


    那是一杯白葡萄酒。


    少年低头饮酒的样子很好看,睫毛是有些柔软的黑,轻轻垂下去,柔和了稍嫌锋利的眉眼。他的唇瓣抵在杯口,酒液入口,润泽了双唇,是如雨后桃花的薄红。


    裴忆雪站在一边,带着些微欣赏地去看。


    片刻后,又忍不住走上前。


    “您好。”


    少年放下了杯子,“嗯?”


    他微微侧着头,用目光询问裴忆雪有什么事。


    裴忆雪看着他过分白皙的肌肤和颜色浅淡的眼瞳,有片刻的怔忪,但是很快回过神来,礼貌地征询许臻子的意见:“我想请您喝杯酒。”


    “这些天想请这位客人喝酒的人可多着呢,”酒馆老板将两人的交流尽收眼底,笑着调侃裴忆雪,“小裴你怕是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哦。”


    然而少年却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眼眸因这笑漾起柔软的光。


    “好啊。”他欣然同意。


    裴家的继承人裴忆雪从来都不是个荒唐的人,他爱宠众多却从不沉湎情/欲,直到街边酒馆惊鸿一瞥,见到了那个自称许臻子的少年。


    彼时风流无俦的裴忆雪在情爱上堪称无往不利,却在面对这少年时唯恐唐突,只敢请一杯酒。


    ……


    二十年多过去,当与许臻子再遇时,年过半百的裴忆雪同样为他倒了一杯酒。


    白葡萄酒,酒液是剔透的淡黄,优雅旖旎,一如初见时的那般。


    许臻子坐在男人的对面,手肘闲适地搁在了扶手上,用掌心撑住了一侧的脸颊,他看也没看那杯酒一眼,只是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打量眼前这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虽然有着女性化的姓名,但是裴忆雪的脸却是极端的富有侵略意味的成年男子的面孔,他五官坚毅,比之当年分别的时候更染了几分岁月的风霜。


    政务的繁忙并没有让他疏于锻炼,粗略一看,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丝毫不显老态,反而像是正处于年富力强的四十多岁。


    “你还和从前一样年轻。”


    裴忆雪端详着少年的面孔,恍惚间,这张脸和二十年前酒馆初见重叠在一起,有一种时光倒流的奇异感触。


    然而裴忆雪又无比的清楚,二十年过去,自己的身体已经远不如年轻时候。


    许臻子唇角笑弧扩大,他和二十年前站在年轻的裴家继承人面前的那个自己并无差别,姿态闲雅,不慌不忙地道:“你要是在休眠舱内躺个十几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啊。”


    来的匆忙,许臻子身上穿的还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服饰。


    那时候恰逢二十三世纪的纳塔西风格复辟,纳塔西风格一向轻薄优雅,颜色并不出挑,设计时强调简约与繁丽相结合,注重展现人体曲线美。


    如今,他穿着的正是一件纳塔西风格的服饰——修身的丝质衬衣,袖口稍稍收紧,衣角处哑光的精致暗纹聊作点缀,下摆被塞进了高腰的宽松长裤里,越发显得他身姿挺拔、腰线柔美。


    还是少年模样的面孔一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好看。


    裴忆雪有过很多任的情人,随着年月渐长,口味也越发挑剔——清淡些的嫌冷,艳丽些的嫌俗,端庄温柔些又嫌失却热情,若是狡黠灵动些又觉得轻浮。


    直到再度真切地看见许臻子的那一刻,才恍然,原来这么多年心头留痕令他辗转反侧的是这样一张面孔。


    可是……


    裴忆雪笑了笑,如任何一个面对年轻人时不得不服老的长者一般,语带喟叹:“我已经老了。”


    许臻子向来很会说话:“至少从外表上来说,我丝毫看不出来这点。”


    裴忆雪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对许臻子的恭维感到无奈。


    “我听说……你对那个星球上的东西,很喜欢?”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件事,裴忆雪特意用了“东西”这个词,高高在上地在许臻子和人鱼之间划分开阶级。


    许臻子看着他,眼眸中适当地流淌出几分询问的意味:“你是从哪儿听说的呢?赵天河么?”


    裴忆雪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们认识的那会儿,你可没有任何想要谈恋爱的意思,是我长得不如那些人鱼好看吗?”


    年长的男人温和地微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眉眼间尽是包容,然而空气里却因为刚才那句话中透着几分促狭的上扬尾音,凝聚起了无形的威迫气息。


    许臻子意识到他话里未尽的意思,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说道:“这倒不是。”


    少年的声音轻柔和缓,看似轻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和果决:“对我来说,你是给予我帮助的可靠的朋友,而人鱼,是我见色起意的对象。”


    见色起意。


    他这么简单地概括了自己和那条鱼的关系,然而依旧没能让裴忆雪满意。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乐意被你见色起意。”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垂眸说道,“只是可惜,我到底是年纪大了,始终不如那些年轻的孩子占便宜。”


    还真是年纪越大越难搞,许臻子这般想着,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而是夸赞道:“我倒是觉得你比二十年前更具魅力。”


    裴忆雪看向他,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来这里的路上,听说你这些年的情人已经多到可以绕龙泉湖一圈了。”


    裴忆雪忍不住大笑。


    良久,“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乱七八糟的消息?”


    “难道不是吗?”许臻子问。


    裴忆雪道:“当然不是,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挑剔的。”


    “那也不少了吧。”许臻子慢条斯理地说道,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出潋滟光华,“二十多年,我只是和人鱼谈了一场纯洁到连性/生/活都没有的恋爱,你却换了许多甜心小宝贝。”


    ……


    二十年前的时候,裴忆雪带着朋友身份的许臻子参加过海/天/盛/筵,那是上流圈子颇受声色犬马之辈喜爱的玩乐之一,当时裴忆雪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拉着许臻子去玩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除了情/色,他们玩遍了能玩的项目,什么赛马、赌牌、射击……堂堂裴家继承人,没有一项能赢过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少年。


    是真的不知道许臻子从哪里来,两个人认识的时候,许臻子还是个黑户,住在贫民区里,后来还是裴忆雪给走关系办的身份信息。


    年轻时候的裴忆雪还带着几分纨绔一样的嚣张气焰,不可一世地想着,管他是从哪里来的,老子喜欢就留在身边了。


    那时候一起玩的一群人玩笑一般的起哄,“裴少真是宠自己的甜心小宝贝,一点儿不敢赢。”


    站在一边的黑发少年瞬间收敛了笑容,裴忆雪一见便说不出的心虚,伸手胡乱拉过一个模样娇艳的男孩搂进了怀里,说这才是甜心小宝贝,又对许臻子开口,一副纵情声色的昏聩模样:“这儿的随便挑。”


    许臻子却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让裴忆雪下意识松了口气,只是那之后,一群人就把“甜心小宝贝”这个词和裴忆雪身边的情人们挂钩在了一起。


    ……


    到底是和年轻时候不同了。


    若是再早些年,听见许臻子这样讲,裴忆雪还会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无措,而如今他已经确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唯一的念头不过是用尽手段也要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而已。


    回忆起当年的荒唐,他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最近几年,我老是想起二十年前你走的时候的样子。”裴忆雪另起了一个话题,他的目光有些空茫,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想着想着,就有些后悔。”


    许臻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微不可觉地挺直了背,手臂状似放松地搭在扶手上,却已经暗暗蓄力。


    “嗯?”


    “银河航行太危险,我总是忍不住想,你是不是不可能回来了。”裴忆雪道。


    许臻子想了想,回答道:“确实很危险,但是我记得,那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


    “我记得,你说论语里讲,朝闻道夕死可矣。”裴忆雪道,“那时候,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大半有这种毛病,我应当理解。”


    裴忆雪一直以为许臻子是真的研究语言学的,偏偏坐在他对面的假语言学家听了这个话半点不觉得心虚,反而接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么,现如今,你的想法改变了?”


    裴忆雪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深。


    “我记得《史记·伍子胥列传》里,伍子胥曾说对人说过,‘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男人慢慢地将这番话说来,语气平和,意味深长。


    他问许臻子:“阿臻,你怎么看?”


    气氛在两人的对视中渐渐凝滞起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