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冷凝的气氛被少年的声音打破。
“阿雪,你不是伍子胥,我也不是申包胥。”少年看着他,灰色的眼眸平静如一渊深水,“你正当年华,又地位非凡,想做什么不能做到?哪里来的什么日暮途远?”
他说完,似乎觉得哪里好笑得很,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觉得,只要我想得到,就能得到?”裴忆雪眸光沉沉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当然,该你得到的东西,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得到。”许臻子话锋一转,“但是呢,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永远也得不到的,与年龄身份无关。否则,秦始皇也不会死了。”
“假如我非要呢?”
恒温设备将室内的温度时刻维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范围内,可是随着两个人话题的展开,却仿佛有无形的冰霜以他们为中心将四周覆盖。
一直维持着少年外表的人对位高权重的长者堪称咄咄逼人的询问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怯弱。
许臻子脸色平静,声音却已然带了三分肃杀:“并不契合的刀和刀鞘在一起,不是刀鞘毁掉,就是刀折断。”
你来我往,毫不退让。
裴忆雪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未有过的认真,像是第一仔细地打量他,又像是想要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心底。
已经成为裴家的掌舵人、共和国举足轻重的审判长阁下的裴先生,远比二十年前那个蒙昧的自己更能清晰地洞悉这少年的本质,权利、金钱、甚至是鲜血,都不能让眼前这个少年动容。
最终这场交锋还是以裴忆雪重重一声叹息告终,他缓和了语气,询问着分别多年难得重逢一次的好友:“要不要在这儿住段时间?”
“这儿?”
许臻子适时地将视线投向窗外,绿植掩映下,核弹实枪的护卫队们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地环卫着这座公馆。
看得出来,这里应当很安全,同时……也很难进出。
“我这么闲杂的身份,住在这里像什么话。”许臻子很是虚伪地笑了笑,又道,“我要是没猜错,你们平时处理公务什么的,也在这儿吧?”
裴忆雪道:“这儿很大。”
意思是许臻子就算住下来,也打扰不到他。
知道再怎么找理由也没有用,许臻子不禁有些无奈,道:“那也不必,比起这里,我更喜欢热闹点儿的地方。”
裴忆雪像是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地开口:“我在中心城那儿也有好几套房产,可以借你住几天。”
他说的是“借”,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更何况,来此之前许臻子就已经做好了最差的打算,能以如今的局面收场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有劳你费心了。”
说完,许臻子就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裴忆雪蓦然开口:“不喝一杯再走?”
“我记得刚见面那时候,你喝的就是这种。”裴忆雪坐在沙发上,微微仰起头看他,声音透露出几分怀念,“瓶酒我藏了许多年了,直到你回来,专门为你开的。”
许臻子垂首看去。
剔透的高脚杯里,淡黄色的葡萄酒液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妖冶之感。
黑发少年摇了摇头,嗓音优雅散漫,带着微不可觉的笑意,“口味变了,不喜欢了。”
……
裴忆雪说到做到,为许臻子在中心城安排了一套公寓。
许臻子入住的时候细细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因为长期住在这种昂贵地段的人非富即贵,附近治安非常好。
裴忆雪身边的大管家不辞辛劳地带着许臻子将整个房子内的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最后将一串钥匙给了许臻子,告诉他有事随时可以联系自己。
许臻子接过钥匙,送走了这位时刻挂着礼貌而虚假的微笑的职业管家,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外套把自己砸进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
鬼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好好放松过了。
裴忆雪那老东西真是难应付,许臻子暗暗想道。
准确说的话,许臻子洞悉裴忆雪的心思远比裴忆雪以为的要早。从当年酒馆初见,许臻子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起,就知道自己只需要稍稍用些手段就可以轻易将眼前人俘获。
然而,拥有不死之身的少年从来不缺爱慕者,他经历过太多的事情了,以至于大部分时候他对于恋爱这种细水长流又寡淡琐碎的东西是丝毫没有兴趣的。
虽然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没有多久,作为黑户的许臻子亟需一个有身份的人来帮助自己,但是他真的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瞄上的目标是白龙鱼服的裴家继承人。得知裴忆雪的身份后,许臻子就在筹备离开地球的事情。
尽管此前已经有小心地将自己和裴忆雪的关系控制在一个适当的范围内了,然而感情这个东西,并不是想要控制就能轻易控制的。
在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之前,许臻子向裴忆雪提出了星空探险。
高高在上的裴家继承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事,于是只能为好友稍作安排,目送许臻子登上星舰。
想到这儿,许臻子轻轻叹了口气——二十年前的裴忆雪可以放他离开,二十年后的裴忆雪,可就说不准了。
许臻子瘫在沙发上,这种智能调控的沙发随着他的动作将自己调整到最贴合人体曲线的状态,舒服到许臻子没有忧郁多久就咸鱼了。
高级的家政机器人会为许臻子送来他喜爱的饮料,娱乐设施也完善到无可挑剔,甚至想要吃什么都可以网上点单,因为裴忆雪的缘故,哪怕是向来声称不送外卖的餐厅也会将许臻子中意的饭菜热腾腾地送上门来。
许臻子怀疑裴忆雪这是准备用糖衣炮弹软化自己。
他向来追求享受,这种糖衣炮弹对他确实很管用,但是却不至于让他愿意放弃自由乖乖钻进笼子里。
所以夜深人静的时候,许臻子还是从窗户那儿翻了出去。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他的衣袂在夜色里翻飞,双脚刚刚悄无声息地踩在地上,就对上了花丛后的一双眼睛。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
许臻子:“……”裴忆雪果然还是不放心他。
在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目光的注视下,许臻子绕着公寓转了半圈,回到了门口,虹膜解锁,打开了公寓的门,老老实实走了进去。
可以说是很差的越狱体验了。
……
次日,许臻子又若无其事地走出门去,假装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位被裴忆雪派来,据说是因为“你离开了地球许多年,恐怕对于周围的环境都不适应了”的缘故的职业管家,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专用车,极其腐败地问许臻子是要去哪儿放松娱乐。
许臻子:“我想要自己一个人逛逛,不必要特殊待遇了。”
有这位管家在身边,恐怕去了哪里都是特殊待遇吧?
管家并没有回应许臻子话,而是道:“您的衣服款式已经有些过时了,不如去购入些新的?”
确实如此,虽然长得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但是纳塔西风格已经是二十年前流行的东西。
“曲伯雅有最新材料裁制的服装,那是一种在维多星发现的植物里提炼出来的,就如同小说中写的那样有着类似外骨骼防护的功效。”
也许是得到了裴忆雪的叮嘱,管家总是知道什么样的东西对于许臻子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事实也是这样。
许臻子丝毫没有挣扎就说:“好吧。”
因为许臻子强烈要求不需要特殊待遇的缘故,曲伯雅并没有清场,管家如往常那样维持着职业的微笑和恭敬的态度,看着许臻子挑选着衣服。
单从长相的角度而言,许臻子的外表确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好看,过分美丽的外表容易让人放松对他的戒心,但是管家并不是这样容易为相貌所惑的。
被裴忆雪告诫过这位少年难以对付后,管家虽然维持表面的放松,却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对方做什么,甚至随时都有一部分人被他安排在许臻子身边便装隐藏着,做着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事。
然而哪怕是在这样严密的监控下,许臻子还是逃跑了。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拒绝了裁缝量身定制而是拿着衣服进到试衣间的少年已经半个小时没有出来了,管家意识到什么,向来因为良好教养从容不变的脸色终于崩坏,无视了来自店员的阻止,他冲进试衣间,拉开了门。
偌大的试衣间里,空无一人。
……
大多数男人对于购物没有特殊的喜爱,男装店的试衣间在多数时候并不被重视,只是为了维持曲伯雅高档的身价,试衣间也有被好好地装潢修饰过。这里如同一个小客厅,桌子、沙发、冰箱……一应不缺。
许臻子无比艰难地从狭窄的天花板架子里钻出来,有些庆幸自己选的是这样的一家店。
趁着那些人还没有察觉到,他飞快地换了一件衣服,姿态闲适得与一般的顾客没有什么差别的从店内走了出去。
然后就是在隐蔽处拦下清洁工——虽然已经有清洁机器人,但是高档的地方总是喜欢将使用人力看做是身份的象征之一——打晕了拖到应急通道。
当管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带着人找到被扒掉衣服的清洁工的时候,经过多次变装的许臻子已经彻底出了中心城的范围。
也不管裴忆雪那边会是什么反应,穿着朴素简洁得近乎寒酸的衬衫的许臻子踩上了这片被称为“毒蛇之牙”的混乱城区,因为外表过分年轻,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校读书的学生。
街边几个人朝他吹着口哨,有人甚至已经在看清黑发美人的面孔的那刻露出了淫/秽的笑:“来一发不?”
许臻子将袖子挽到手肘,走向他们,礼貌地开口:“我找尚阳羽。”【魔蝎小说】